大雨還在傾盆而下。
任青撐著油紙傘剛走到巷弄口,便注意到圍了不少人。
民居前喧鬧此起彼伏。
他眉頭微皺,隻見昨夜鬧出動靜的寡婦家,赫然掛著一具屍體,那個撒野的潑皮張三已經死了。
屍體的狀態格外古怪,院牆的尖銳處刺穿後頸肉,麵板腫脹得如同泡發的麵團,四肢以一種僵硬的姿態垂落
怎麽說呢,像是肉鋪準備出售的牲口。
任青眼底閃爍微光,不經意間低頭皺眉,就在屍體的腸胃裏,竟然匍匐著一頭獾。
準確來說,是長有人麵的獾,正在啃食屍體的心髒。
“造孽啊。”有老人歎了口氣,卻不敢上前。
趙寡婦失聲哭泣,肩膀不住的顫抖。
旁邊有人勸慰:“趙嫂莫慌,張三平日裏橫行霸道,死有餘辜。”
“就是,省得再禍害鄰裏。”
也有人提議:“要不,我們還是報官吧?把屍體送到衙門去。”
“報官?如今衙門還有人管事嗎?”
任青已經能確定,屍體腸胃裏的是獾妖。
短短片刻,獾妖已經消化掉五髒六腑,然後旁若無人的從屍體嘴裏鑽出,沒有引起圍觀人群的注意。
獾妖滿意的晃動尾巴,血肉骨骼隨之重塑。
下一息,便化作身穿文人服飾的書生,混入人流中不知所蹤。
“還真是大妖朝廷,不過為何打扮成書生?”
任青不再停留,一路緩步來到集市。
結果在拐角處,又見到兩頭狼妖與民眾一同圍在佈告欄前,外表也都是斯文的書生,嘴裏之乎者也。
佈告欄通常是衙門用來張貼海捕文書的。
如今貼著一張張嶄新的畫像,墨跡應該是剛幹不久。
任青抬眼一掃,就發現被通緝的幾個熟人,蘇惑、北涑道人,恩,還有先前在如意觀前一麵之緣的女子。
顯然,隻要參與成仙大會,都難免被列入通緝名單。
“不可能啊。”
任青聽到不遠處一聲呢喃,餘光瞥去,見到一個富態的中年男子站在那裏,身穿綢緞衣裳,滿臉的油光。
即便不用神識,光是散發的油膩味兒,也能認出是北涑道人。
北涑道人眉頭緊鎖,在一張張海捕文書上不信邪的掃過,一遍又一遍,神情流露出濃濃的驚疑不定。
那人…為何不在其中?
能幹涉成仙大會,卻無需爭奪外門弟子的名額,到底有什麽背景?
北涑道人本來還期望於海捕文書,可以借機找出任青,結果後者壓根置身事外,想想就覺得毛骨悚然。
難道背後的仙人,遠遠在三香娘娘之上?
“讓開讓開!”
響亮的呼喊聲傳來,兩個富陽商會的護衛擠開人群。
他們二話不說,一把撕掉李窈的海捕文書,接著快步離開。
北涑道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裏滿是嘲弄,成仙大會說是入門昇仙教的仙緣,但知府即將到來,就必須按照大幺朝廷的規矩來辦。
撕掉海捕文書,這個後輩不知道還能活幾日。
北涑道人一掃,兩名書生一左一右寸步不離,都是狼妖所化,明顯已經盯死自己,一點點悄然靠近。
“我們得道的成仙大會,也是群妖化形的鄉試。”
“哪怕鄉試的時間還未到,群妖也已經按捺不住,看來這迴成仙大會比想象中還要兇險。”
北涑道人不動聲色,知道所有修士的情況都是相同。
如此一來,要是能與置身事外的那人合作,得道的把握至少可以多出三四成,估計其餘同道都會想辦法聯係。
北涑道人沒有注意到,心心念唸的的任青正與自己擦身而過。
任青迴望一眼佈告欄,在集市挑選了四株十餘年的人參後,便趕往如意觀,同時注意到城內妖物不在少數。
妖物無一例外,皆是一副書生打扮。
任青得知一個訊息,水口城即將舉行鄉試,書生也都是為此而來。
“鄉試?”
科舉製度分別是童試、鄉試、會試、殿試,前世今生大差不差。
“無量天尊,難不成大幺朝廷把對於妖物的道統傳承,通過科舉來實行吧,所以當官的都是一頭頭大妖。”
任青不寒而栗,很顯然妖物鄉試的考題應該就是成仙大會。
他思緒萬千,迴過神來已經來到如意觀。
如意觀依舊開放著,主殿空空如也,供奉的塑像僅僅是個雛形。
塑像隻有模糊人形,缺少細節的身軀無法分辨真容,不過任青猜測很可能是三香娘娘降臨的憑證。
信眾的議論也變相證明這一點。
塑像似乎是從祭台上自行長出來的,剛開始隻有一團,慢慢的延伸四肢,可見三香娘孃的手段。
“與貧道又有什麽關係?邪魔外道自相殘殺,總不能波及貧道吧。”
任青心底謀劃著閉關的事宜,同時發現甭管妖物把凡人當作什麽,朝廷對於他們的獸性有一定約束。
否則水口城真不夠妖物一頓霍霍的。
任青迴到家中後,黑鼠道童已經在院角開辟出一方藥田。
泥土被翻整得鬆軟平整,四株人參很快被埋進土裏,露出頂端幾片略顯萎靡的枝葉,旁邊則是初露頭角的竹筍,嫩黃的筍尖剛頂破泥土。
不用多言,黑鼠道童熟練的鬆土驅蟲。
“藥田放在地底變數太大,貧道不可能時刻待在洞府,唔,臨時洞府也得填掉,隻留一條暗道通往城外就行。”
任青張嘴一吐,水氣化作細雨籠罩藥田,緊接著,取來先前備好的骨粉,混合自己的血水進行澆灌。
人參的枝葉瞬間舒展,變得極為飽滿,埋在土裏的根須肆意蔓延。
竹筍拔高化作翠竹,竹身晶瑩剔透,彷彿玉石雕琢而成。
任青仔細打量著藥田,神情卻愈發失望,“無量天尊,怎麽沒有任何化人的特征?仙界的天地靈材不都是生靈化人,貧道這些實在平平無奇。”
“再澆灌幾日吧。”
“罪福因果屬陰陽之殼,若汝出得陰陽之殼,則無罪福因果也。”
“貧道就不信,一門心思清修閉關,因果禍端還能找上貧道。”
………
一書生穿行在街道上,似乎剛來水口城不久。
他生得尖嘴猴腮,顴骨高聳,一雙小眼睛不斷掃視周遭行人,尤其見到嬉鬧的幼童,總會駐足片刻,眼神裏透露著一股說不出的貪婪。
書生步履匆匆的走著,不經意間拐進暗處。
陰影籠罩的刹那,樣貌驟然發生變化。
臉頰拉長,絨毛瘋長,口鼻向前凸起,化作尖尖的鼠吻,雙手雙腳變得粗壯,指甲尖銳如爪。
赫然一副鼠麵人身的模樣。
“大藥!”
“此等偏遠的小城,竟然還有大藥的存在?”
“若非我天生便有尋藥的神通,差點就錯過!”
鼠妖加快步伐,在集市的佈告欄前略一停留,鼻翼急促地翕動著,似乎在分辨氣息的來源。
“找不到具體的位置。”
鼠妖抓耳撓腮,舌頭舔舔眼球,“藥力應該也就四五十年,不過很適合在鄉試化形時服用。”
“不對!!!”
他發出尖銳的嘶鳴,興奮的抓撓牆壁。
“八十年!不對!!九十年!!”
“大藥的藥力為何會無端暴漲,難道有什麽福地洞天藏在城內?”
“再找找,一定瞞不過我的!!”
鼠妖大口喘氣,四肢並用的爬進街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