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地底深處寂靜無聲,血棺擺放在黑暗中。
蓋板半敞著,屍體已經幹癟枯槁,麵板布滿蛛網般的裂縫,原本該是血肉的地方早已被黃泥填滿。
死狀竟然與遠在如意觀的孫阻一模一樣。
周遭圍攏的四十隻黑鼠道童突然抬起腦袋,紛紛湊近棺材。
“咳咳咳。”
屍體口鼻噴出黃泥,頓時塵土飛揚。
任青驟然醒來,緩緩起身後,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不過身軀卻在短短時間內重新變得飽滿。
“托孫阻的福兒,衣解比前三次屍解還要順利。”
任青已經掌握九成以上的神識,意識對於泥丸宮的感應變得清晰,同時體內外一些細小的缺陷消失不見。
他仔細迴想衣解脫胎的過程,隱約察覺到在剛開始時,似乎有一道隱晦的神識差點覺察到自己所在。
隻是神識稍縱即逝,沒有發現臨時洞府的位置。
“不能太小瞧左道修士,他們哪怕沒成仙,也總歸有些道統擅長運用神識,差點就陰溝裏翻船。”
任青略一估算,衣解花費的時間比想象中更短。
“隻要能在知府到來前出關,成仙大會應該不會波及貧道,昇仙教與大幺朝廷的恩怨與貧道何幹。”
任青感應著在外的黑鼠道童,發現衙門如今幾乎已經停擺。
近半的衙役意外身死,其餘衙役人人自危,城內已經沒有捕快巡街,目前還沒亂起來純粹因為昇仙教的餘波,即便一些混人也不敢鬧事。
“鼠神將,封棺。”
任青話音剛落,黑鼠道童便把蓋板合攏,緊接著舉起石頭不斷敲擊鉚釘,沒過多久,便已經嚴絲合縫。
棺蓋剛封好沒多久,裏麵便傳出皮肉撕裂的動靜。
緊接著,縫隙處開始滲出粘稠的血液。
哢哢哢。
鉚釘向外凸起,眼看就要脫落。
黑鼠道童們見狀愈發拚命敲擊鉚釘,幹的石塊碎裂,依舊無濟於事,似乎用不了多久,蓋板就會掀開。
同時裏麵響起陣陣沉悶的敲擊,震得洞府頂部落下細碎的塵土。
吱吱吱。
眾黑鼠道童焦急的互相叫喚著,意識到單憑它們難以壓製血棺後,不約而同離開臨時洞府。
片刻後,它們拖著一個龐然大物迴來,伴隨數百隻母蛙。
蛙仙君此時已經陷入蟄伏,體型比起先前又暴漲一大圈,都已經能夠媲美大戶人家門前的石獅子。
咕呱。
蛙仙君本能的察覺到來自仙長的氣息,硬是睡眼惺忪的眯起眼睛,然後驚恐萬分的爬上了血棺。
如果惹得仙長不喜,怕是怎麽死都不知道。
棺蓋瞬間被壓得死死的,連帶地麵都下陷些許。
眾黑鼠道童筋疲力盡的一躺,不過生怕還會出意外,就連歇息的時候都是瞪著雙眼,隨時準備上前。
好在棺解有驚無險,不過比衣解多花費了兩日。
閉關總共六日光景。
幾乎就在任青由死轉生的刹那,棺材竟然開始一點點腐爛,木材變得不堪重負,鉚釘都滿是鏽蝕。
蛙仙君鬼使神差的再次蘇醒,強大的求生欲占據主導,本能的離開棺材,免得誤傷到小心眼的仙長。
咕呱。
終於…活了。
蛙仙君重新陷入沉睡,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道教典籍說得對,果然死而不亡者壽。”
任青神清氣爽的起身,第一時間檢視城內的情況,發現知府沒有到來後,不由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他剛一動用神識,就察覺到自身的不對勁。
準確來說。
從飛昇仙界以來,首次完全感應到泥丸宮。
任青凝神內視,目光落在泥丸宮深處。
首先映入眼簾的,正是自己平平無奇的魂魄。
或許稱為元神更加恰當。
元神身著一襲青衣,麵容清臒,與今生的模樣有七八分相似,眉宇間卻又隱約透著前世兩三分的輪廓。
除去元神,就遠遠不能叫作‘平平無奇’了。
任青外放神識伴隨的異象,泥丸宮內同樣存在,準確來說,完全是以元神為中心而形成的。
隻見一日一月懸於高空。
日輪散發著和煦金光,月輪流淌著清輝銀芒,二者交相輝映。
下方是無邊無際的雲海,偶爾有霞光穿透雲層,隱約可見群山峻嶺層層疊疊,或巍峨挺拔,或蜿蜒起伏。
山巔散落著一座座恢宏的亭台樓閣,飛簷翹角,雕梁畫棟,透著古樸莊嚴的道韻,彷彿是仙家府邸。
大道之音在吟唱,卻聽不清楚內容。
任青打量許久,才確定泥丸宮內隻是元神引起的異象。
事實上,異象幾乎時刻都在變化,自己隻要有念頭影響到元神,泥丸宮內的異象就會生出微妙不同。
“也就是說,貧道如今要是元神出竅……”
“異象怕不是得驚天動地?”
任青無奈的搖頭,看來必須多加小心,萬一身軀損毀,元神又不可能逃遁,自己的畫風與旁門左道相差甚遠。
他收迴意識,仔細檢查身軀有無變化。
“大道可期啊。”
“六根清淨,無有染著,體無瑕疵,道性圓明。”
任青低聲感歎,能感覺到所有器官都處於完美無瑕的狀態中。
“無漏無瑕,估計等到七次脫逃屍解完成,肉身還得再生造化,甚至真有可能孕育出一方仙軀。”
任青麵露欣慰,掃過圍在一旁的黑鼠道童。
“徒兒們都歇息一會兒吧,養足精神再迴洞府。”
黑鼠道童們聞言手舞足蹈,紛紛吱吱應著。
任青沒有急著離開,神識隱晦的掃過地麵,如今已是下午時分。
冬日的陽光斜斜灑在巷弄裏,使得斑駁的牆皮泛起一層暖黃。
隔壁民居的灶頭正劈啪作響,煙囪裏冒出的青煙嫋嫋升起,孩童在院落裏打鬧,大人慌忙喝止。
任青彷彿重新迴到凡塵,愜意的望向天空。
“皇庭畫卷也有受益?”
他後知後覺的發現,皇庭畫卷變得凝實,神識稍加溝通,發現食氣仙術已經足以容納別的天地氣息。
環顧四周,目光不經意間再次瞥向旱廁。
任青打了個寒顫。
“既然霞光用作攻伐綽綽有餘,不如就選…雲氣吧。”
他俯身從暗道返迴井底洞府,抬眸朝著井外一吞。
縷縷雲氣沒入皇庭畫卷,畫卷多出一抹純白,與霞光相互交融。
“棉花糖味兒。”
“咦?”
皇庭畫卷依舊沒有達到上限,仍然能再容納一類天地氣息。
並且中丹田即將有莫名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