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啞然失語,看著魚上仙在半空遊弋。
突然覺得把自家弟子當成法器來用,似乎有些…不甚光彩。
“無量天尊。”
任青輕咳一聲,接著便是自說些難懂的話,什麽‘弟子心悅誠服’、什麽‘活著的法器不演演算法器’,引得洞府內的眾弟子不敢發出絲毫聲音。
良久後,他收迴霞光,魚上仙也落進水中。
“兩名外門弟子還是有欠缺的,且不便攜帶。”
任青沉吟片刻,在離開洞府的同時,又讓麻雀道童引來成群老鼠。
再次點化後,黑鼠道童的數量轉眼增加到四十隻,一個個就像剛畢業的土木大學生,眼底滿是清澈。
“洞府連通所有的溝渠河道,還得分出一批鼠神將找尋地底暗河。”
“去吧。”
黑鼠們吱吱應著,然後不約而同四散開來。
任青考慮到,隨著水口城愈發魚龍混雜,黑鼠道童充當眼線必須更加隱蔽,順帶自己要是需要動用法器…不對,是驅使弟子也能有個遮掩。
“話說迴來,如意觀那兒怎麽還沒點動靜?”
任青的眉頭微不可察皺起,衙門今日又死掉一名捕快,據說是在自家院子裏發現的,活生生被凍死。
埋在如意觀的趙小六,會不會已經孕育出貓臉怪物?
“把衣解、棺解所需的物件備好再說。”
任青不動聲色的窩在家中,每天食氣修行,目睹皇庭畫卷的著色進展不俗,倒也不覺得枯燥。
一晃兩日,期間脫胎屍解要用的棺材、內襯都已經繪製完符籙。
任青還在考慮何時登門如意觀,結果卻見任山石匆匆撞開後院大門,平日裏便宜老爹都會在黑河武館待到午後才迴來,可見事出有因。
任山石有些驚慌失措,鐵環刀都差點沒拿穩。
“阿青,怎麽啥事情都往上趕,這棺材生意…唉。”
“怎麽了?”
“如意觀急需棺材,而且不是一口兩口,是足足四十六口!!”
任青眯起眼睛,聽到任山石繼續說道:“城內的幾家鋪子都得送棺材過去,後續還得連夜趕製!”
“上上迴是宋柏舟,上迴是陳奇捕頭,現在又要幹什麽呢?!!”
任山石如鯁在喉,愈發覺得棺材生意危險。
任青眼底閃過一絲寒意,大批量的棺材?那肯定不是趙小六的事兒,而是宋柏舟準備再次成仙!
看來確實有必要走一遭。
通過周參可以確定一點,這些左道修士在成仙前,神識是察覺不到自己的,但成仙以後就不一定了。
“阿青,不然咱們別去了吧,如意觀瞧著就不對勁,一下子要這麽多棺材,指不定有什麽禍害。”
“躲不掉的。”
任青起身收拾棺材,“咱們不去,反倒惹人懷疑,況且天天成千上萬人進道觀,也不見得都出事。”
“爹,家裏現成的棺材有幾口?”
“四口。”
任山石連忙平複心情,接著便與任青一同忙活起來。
趕在傍晚前,兩人才推著板車前往如意觀。
結果他們臨近目的地,就已經可以見到不少棺材擺放門前,新舊各異,卻沒有影響信眾上香。
如意觀對外僅僅宣稱,棺材是用來下葬廢棄塑像的。
任山石擠出人群,注意到兩名麵生的道士守在一旁。
不等開口詢問,道士便抬著下巴說道:“放那邊就行。”
任山石擦擦額頭的汗水,接過燙手的銀錢便開始悶頭抬棺。
待到事了,剛想跟旁邊一個相熟的同行掌櫃搭話,就聽到任青在耳邊說了句:“爹,你稍微等會兒。”
任山石轉頭的功夫,隻剩一個任青的背影。
沒過多久。
任青已經混在往來的人群裏,順著大門往裏走,很快便踏入主殿。
殿內香煙繚繞,正中擺著一尊仙人像。
宋柏舟愈發栩栩如生,眉眼間帶著悲憫,仔細觀察的話,背部的裂縫已經癒合,獨留一道突兀的疤痕。
信眾麵對仙人像無比失態,甚至流淚哭泣到差點暈厥。
孫阻站在祭台旁,拿著布巾細細擦拭供桌,偶爾安撫幾句信眾。
任青悄悄在殿內轉了一圈,察覺到自己無論在哪個角度,仙人像的目光從始至終都落在自己身上。
他並沒有慌張,仙人像壓根沒有外露神識。
顯然在場的信眾,都會覺得自己正被仙人像注視著。
“看來預料的沒錯,宋柏舟想要成仙。”
任青若有所思,運轉神識加持雙眼。
景象驟然變化。
仙人像的材質變得如同人皮蛹,表麵泛著一層油光。
突然,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在殿內迴蕩。
咕嚕嚕。
咕嚕嚕。
香客肉眼凡胎不具備神識,根本無法察覺,但任青聽得真切,動靜就是從仙人像那兒發出的,愈發響亮。
像是饑餓時腸胃蠕動的聲響。
任青假意在人群裏等待上香,直到仙人像無法忍耐饑餓。
“徒兒。”
仙人像嘴唇微動,聲音帶著一種非人的滯澀。
任青通過神識能感應到,不由腳步微頓。
“徒兒。”
孫阻的臉色變得慘白,猛地低下頭,身子抖得像篩糠,
“師…師尊,弟子孫阻在。”
他輕聲說著,盡量不引起信眾的注意。
仙人像腸胃蠕動愈發明顯,迫不及待道:“徒兒,如意觀能有今日的規模,你功不可沒。”
“是…是弟子應該做的,全憑師尊教誨。”孫阻不敢有絲毫異動。
仙人像不經意間舔舔嘴唇,“你從師弟裏挑兩個,再從信眾裏選三個,讓他們今夜留宿主殿。”
“為師子時要用。”
孫阻的呼吸驟然一滯,“可是師尊,眾弟子對您忠心耿耿……”
“放肆!”
仙人像突然怒目而視,整個大殿的溫度都彷彿驟降幾分。
孫阻嚇得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弟子不敢!弟子不敢!”
信眾不明所以,卻也跟隨孫阻連連磕頭。
仙人像又恢複平靜,審視著孫阻道:“徒兒,你先前的大師兄,可從不曾質疑為師的決定。”
孫阻的身子一僵,想起化為肉糜的陳久良,咬牙應道:“弟子遵命。”
“乖徒兒。”仙人像看似誇獎,卻不包含任何情感,“好好做事,今後為師定會指點你成仙之道。”
語氣停頓幾息,“先前為師重創之事很蹊蹺,你得多加小心。”
任青在孫阻挑選血食前,準備邁出主殿。
左腳都已經跨在門外。
“徒兒,待到棺材足夠,把那些枋匠一同埋進地底,為師就想瞧瞧,死在自己所製的棺材裏是什麽感受。”
“越是絕望,用來修行就越是有效。”
仙人像閉上雙眼,傷勢未愈還無法長久外露神識。
任青繼續向前行路,心底已經生出決斷。
區區未成仙的左道修士,也敢覬覦貧道的得道大藥。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