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妖域的紫月懸在天際，灑下一片朦朧的光暈，將密林染成詭異的藍紫色。
山洞裏，顧士鋒幾人的呼吸聲均勻起伏，顯然已沉入夢鄉。
梁木水揉了揉太陽穴，起身準備去叫李嬌兒交班，按照約定，後半夜該由他守夜。
剛走出山洞，梁木水便看到洞口那棵歪脖子樹下，一道纖細的身影正仰望著天空，是李嬌兒。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警惕地掃視四周，隻是靜靜地站著，雙手抱膝，下巴抵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那輪紫月上，眼神裡沒有了白日的堅韌，反倒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孤寂，像是迷路的孩子，在異鄉望著不屬於自己的星空。
梁木水腳步頓了頓，放緩動作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在想什麼？”他輕聲問道，生怕打破這份寧靜。
李嬌兒似乎沒察覺到他的靠近，聞言纔回過神，慌忙擦了擦眼角，笑道：“沒什麼，就是看看月亮。”
可那眼底殘留的悲涼，卻瞞不過梁木水的眼睛，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紫月：“妖域的月亮，和外麵的可不一樣。”
李嬌兒點點頭，聲音低了下去:“雖然印象很模糊，但是我還記得外麵的月亮是銀白色的，很亮，能照得地上像鋪了層霜，不像這裏的，總是紫沉沉的，看著就心裏發悶。”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起來，眼裏閃爍著嚮往的光：“外麵的人族領地，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有能隨便吃的水果，有不用躲躲藏藏的房子，還有……不會變成怪物的安穩日子？”
梁木水想起天雄城夜晚的燈火，想起集市上的喧囂，想起訓練場上揮汗如雨的同伴，認真點頭：“是真的，晚上有路燈，比月亮還亮；集市上什麼都有，隻要肯努力，不愁吃穿；大家一起修鍊、做任務，為了守護人族而戰，不用像在這裏一樣，每天提心弔膽。”
雖然梁木水已經跟他們詳細的描述過，但是李嬌兒還是聽得眼睛越來越亮，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真好啊……”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們在妖域已經很久了，久到我們都快要忘了人族原來是怎麼樣的，我們原來也有二十多人，可是後來死的死，抓的抓，最後也隻剩下我們五個，如果不是你的出現，我想我們五個可能也會像其他人一樣死在這個妖域。”
“別這麼說。”梁木水打斷她:“你們隻是暫時被困住了，人族從不是任人宰割的種族，無論是在人族的領地，還是在妖域，我們都在為活下去、為自由而戰。你們能在這樣的環境裏撐到現在，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李嬌兒抬起頭，望著梁木水堅定的眼神，心裏那股孤寂忽然淡了許多，她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嗯！我知道！”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臉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堅韌：“等救出族人，我們一定要逃出妖域！去看看銀白色的月亮，去嘗嘗你說的美食，去做一個不用躲躲藏藏的普通人！”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帶著一股決絕：“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要回去！”
紫月的光落在她臉上，映出她眼中的堅定，再沒有了剛才的孤寂，隻剩下對未來的憧憬和不屈的鬥誌。
梁木水也站起身，笑了笑：“會的，不光是你，我們會把剩下的族人全都救出來，然後一起把他們帶出去。”
“嗯！”李嬌兒重重點頭，轉身走向山洞:“我先去休息了，後半夜就交給你來守著。”
看著李嬌兒走進山洞的背影，梁木水心裏忽然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這些在妖域掙紮的人族，他們的願望如此簡單，卻又如此沉重。
回到人族的念頭，像一粒種子，在李嬌兒五人心裏發了芽，日夜瘋長，他們每次聊起外麵的世界，眼裏都閃著光，那些安穩日子的想像，成了支撐他們在妖域熬下去的支柱。
梁木水聽著他們的憧憬，心裏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他始終沒敢說出那個殘酷的真相——他們心心念唸的人族世界，早就沒了，原來的世界已被天道徹底摧毀，現在的“人族領地”，不過是試煉遊戲構建的虛擬家園。
他怕這真相會像一把淬毒的刀，捅碎他們僅存的希望。他們在妖域掙紮了太多年，支撐他們活下去的，不就是對“回去”的執念嗎？如果知道連回去的地方都沒了，這些早已被磨難磋磨得脆弱不堪的心靈，還能撐得住嗎？
更何況，李嬌兒他們不是玩家，他們是真實存在於妖域的人族，從未接觸過試煉遊戲的規則，梁木水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把他們帶出妖域。
最好的結果，是在他們離開妖域的瞬間，天道賦予他們玩家身份，讓他們能在虛擬的人族領地裡活下去，哪怕那是假的，至少能圓了他們的夢。
可心底那股不祥的預感，總是冒出來。萬一……萬一規則不允許呢？萬一他們離開妖域，就會像資料錯誤般被強行抹除呢？
梁木水不敢深想，那畫麵太過殘忍。
“呼——”
他狠狠甩了甩頭，把這些紛亂的思緒甩開。想再多也沒用，眼下最該做的，是先救出人，先帶著他們走出這片該死的妖域。至於以後的事，走一步看一步，真到了那一步，他總會想辦法。
他抬頭望向天際的紫月，妖域的月光依舊帶著詭異的色澤，冷冷地灑在他身上，手中的獵光弓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弓弦上彷彿還殘留著星墜箭的餘溫。
握緊弓的手又加了幾分力，指節泛白。
不管前路有多少未知，不管那預感是否會成真，他都必須試一試。
“一定要讓你們看到。”梁木水對著紫月，低聲呢喃，像是在對自己立誓:“看到外麵的月亮。”
哪怕那月亮是虛擬的，哪怕前路遍佈荊棘，他也要帶著他們，親手觸控那份屬於人族的光。
夜風穿過密林，帶著妖域特有的腥氣，卻吹不散他眼底的堅定，紫月在雲層中隱現，彷彿在沉默地注視著這個決心要逆天而行的身影。
十天的時間在狩獵與等待中悄然流逝。
這天清晨，梁木水剛將莊不凡從山河社稷圖中放出，便見他左手手心泛起一陣柔和的綠光，光芒散去後，一枚巴掌大小的印記赫然浮現——那印記形似幾片交疊的草葉，邊緣流淌著淡淡的瑩光，正是煉化破禁草精華後凝聚出的破印紋。
“成了。”莊不凡活動了一下手腕，臉上露出釋然的笑:“隻要用掌心貼上族人的身體，這破印紋便會自行運轉，解開他們身上的封禁。”
李嬌兒四人頓時精神一振，連日來的疲憊彷彿一掃而空。
“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出發。”梁木水當機立斷:“爭取在天黑前趕到關押族人的地方。”
梁木水在李嬌兒他們的指引下，朝著貓妖一族的大本營進發。這條路比來時更加兇險，李嬌兒帶著他們專挑最隱蔽的路線走，時而鑽進狹窄的石縫，時而蹚過齊腰深的毒沼，甚至繞了好幾次遠路，避開那些巡邏密集的區域。
肖前進始終保持著鷹化形態，在高空警戒，一旦發現貓妖的蹤跡便立刻示警；顧士鋒與藍大力走在隊伍兩側，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密林；李嬌兒則手持一張破舊的獸皮地圖，不斷核對方向，確保沒有偏離路線。
整整一天的時間，他們幾乎都在趕路，連進食都是輪流快速解決，直到夕陽將妖域的天空染成一片詭異的橘紅色，他們纔在一座低矮的山崗後停了下來。
“前麵就是貓妖的大本營了。”李嬌兒壓低聲音，指了指前方那片被黑色霧氣籠罩的區域。
梁木水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心臟不由得一縮。
那是一片巨大的山穀，山穀入口處矗立著兩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巨門，白骨縫隙中滲出墨綠色的粘液，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山穀內隱約可見無數低矮的石屋，石屋的牆壁上掛滿了風乾的獸骨，有些甚至能看出原來的輪廓。
更令人心悸的是，整個山穀都被一股濃鬱的妖氣籠罩，黑色的霧氣如同活物般翻滾流動，而在那些石屋的陰影裡、巨門的縫隙中、甚至是山穀周圍的樹梢上，一雙雙幽綠色的眼睛若隱若現，如同夜間的鬼火，無聲地掃視著四周，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它們的注視。
梁木水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能看到的貓妖就不下上千隻，而隱藏在霧氣深處的，恐怕更是不計其數。這裏的每一寸土地，都瀰漫著殺戮與警惕的氣息，彷彿一個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不能再往前走了。”肖前進從空中落下，臉色凝重:“五公裡外就有貓妖的暗哨，再靠近會被發現的。”
李嬌兒點頭：“關押族人的牢籠在山穀最深處的祭壇附近，那裏守衛最嚴，我們得想辦法繞到側麵的懸崖，從那裏爬下去才能靠近。”
梁木水望著那片被妖氣籠罩的山穀，又看了看身邊滿臉期待的五人，深吸一口氣：“先在這裏休整，等入夜後再行動。”
夜幕漸漸降臨，妖域的紫月再次升起，將山崗後的陰影拉得很長，梁木水靠在岩石上，目光緊緊鎖定著五公裡外的貓妖大本營，那裏幽綠的眼瞳依舊閃爍，如同無數雙窺伺的眼睛，等待著闖入者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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