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無恨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眼前的石不破還是那副高大強壯的樣子，嘴角掛著他再熟悉不過的憨厚笑容，連撓頭時指尖蹭過髮絲的弧度，都和記憶裡分毫不差。可燕無恨看得真切，石不破的身影是半透明的，邊緣泛著淡淡的白光，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霧靄。
“石胖子……”燕無恨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隻化作一個顫抖的音節，“你……”
後麵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哭啥。”石不破的聲音帶著笑意，卻比平時輕了許多，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這不是還在嘛。”
燕無恨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最終還是沒能說出一個字，他隻能死死盯著石不破的虛影，彷彿要把這副模樣刻進靈魂深處，連眨眼都捨不得。胸口在痛，靈魂的撕裂在痛，可比起此刻心中的酸澀與滾燙，那些疼痛竟都變得微不足道。
他從未想過，再次見到石不破，會是在這樣的地方，以這樣的方式。
石不破似乎看出了他的激動，也不再說話，隻是保持著那副傻笑，靜靜看著他。
血色空間中，人族先輩的意誌仍在咆哮，金色龍影的威壓依舊沉重，可在這兩兄弟無聲的對視中，周遭的一切彷彿都暫時靜止了。
良久，燕無恨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啞著嗓子，終於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你這混蛋，怎麼才來。”
石不破的傻笑淡了些，眼神裡多了幾分鄭重：“這一次，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聯手了吧。”
燕無恨看著他半透明的身影，喉結滾動了一下，重重點頭：“嗯，我想也是。”
“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來幫忙的不止我一個哦。”石不破忽然側身，抬手指向身後。
梁木水與燕無恨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血色空間的後方竟聚集了密密麻麻的靈魂體，粗略一數，差不多有兩百多個，他們麵容年輕而堅定，正是那些被騙來參加試煉、最終淪為祭品的人族俊才。
這些靈魂體有的麵帶悲憤，有的眼神決絕，卻都齊齊望著燕無恨，沒有絲毫怨懟，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託付。
“他們……”燕無恨的聲音有些發顫，他認出了其中的一些麵孔，都是在試煉中一起戰鬥過的夥伴，那時還曾笑著約定，出去後要一較高下。
“大家都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消失。”石不破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他們說，能讓你帶著大家的份，結束這一切，值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麵對那些靈魂體，揚聲道：“讓我們來結束這一切吧！”
“好！”
靈魂體齊聲應和，聲音在血色空間中回蕩，竟壓過了人族先輩意誌的咆哮。
下一秒，他們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化作一顆顆瑩白色的光球，如同流星般劃過血色空間，爭先恐後地湧向燕無恨。
燕無恨下意識地閉上眼，任由那些光球融入自己的靈魂。
溫暖，磅礴，帶著無數不甘與希冀的力量湧入識海，原本瀕臨崩潰的靈魂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瞬間被滋潤、修復。撕裂般的疼痛快速消退，渙散的意識重新凝聚，甚至比巔峰時期還要凝練數倍！
他能清晰地“聽”到無數聲音在靈魂深處響起——
“燕兄，一定要成功啊。”
“我妹妹還在等我回家，不能讓人族就這樣完了。”
……
這些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推著他的靈魂不斷攀升，金色龍影散發的威壓在這股力量麵前，似乎也減少了一些壓力。
石不破的虛影正準備化作最後一道光流融入燕無恨體內，梁木水的聲音突然在血色空間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你們這麼做……值得嗎？”
他看向那些已然消散的靈魂體方向，又看向石不破半透明的身影：“人族高層把你們當成棄子，用謊言騙你們來送死，你們真的一點都不怨恨？”
這話問出口時，梁木水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一向信奉獨善其身，人族的興衰、試煉的陰謀，在他看來都像是一場與己無關的遊戲。可當他從軒轅破口中得知人族曾用同族作餌坑殺妖族時，心中便埋下了一絲困惑；如今親眼見到這些年輕人甘願燃燒靈魂，隻為守護那個背叛了他們的族群，那份震撼讓他再也按捺不住。
石不破愣了愣，隨即苦笑一聲：“說沒有怨言，那是騙人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虛幻的手掌:“來參加試煉的，誰沒有想實現的目標？誰不想活著出去，看看明天的太陽？被當成祭品的時候，我恨過，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恨這不公的命運。”
“那你們為什麼還要做到這個份上？”梁木水追問，眼中滿是不解。
“因為恨歸恨，我們還沒瘋。”石不破的聲音陡然堅定起來:“我們恨的是那些決策者，是那些把人命當草芥的混蛋，可這不代表要把整個人族都拖下水。我爹孃還在石家等著我回去，王婆婆總唸叨著要給我做紅燒肉，人族裏還是有些東西……值得我們去守護的。”
他看向燕無恨，眼中帶著暖意：“而且，就算不為自己，也得為活著的人想想。”
梁木水的目光轉向燕無恨。
燕無恨沉默了片刻，胸口因靈魂力量的湧動而微微起伏：“燕家對於我來說，沒什麼可留戀的。人族……我也沒什麼牽掛。”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可我知道失去的痛苦，我母親死的時候，我恨父親為什麼不在我們身邊，石胖子死的時候，我恨不得把這裏所有人都拖下去陪葬。”
“但後來我想。”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清明的光:“我不想讓更多人像我一樣，像石胖子一樣，像這些靈魂一樣，不明不白地死去，留下一堆遺憾。這份痛苦，一個人承受就夠了。”
梁木水看著他，又想起那些化作光球的靈魂，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依舊無法完全理解這種“為陌生人犧牲”的選擇，可之前的疑慮卻像被清風吹散，消散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麵向那金色龍影：“接下來，交給你們了。”
話音未落，石不破的虛影笑了，笑得像初見時那般憨厚：“謝了，梁兄弟。”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柔和的金光，輕輕落在燕無恨掌心，隨即融入其中。
“轟——！”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燕無恨體內炸開！兩百多個靈魂的意誌、石不破最後的守護、焚心怒罡的餘威，在這一刻盡數融合，化作一股無堅不摧的洪流。
血色空間中，燕無恨正與無數靈魂融為一體，力量如火山般噴湧；而祭壇之上，梁木水與張成良已被逼至絕境。
張成良周身的雷光戰甲早已黯淡無光，裂痕如蛛網般蔓延。
他每揮出一劍，嘴角便溢位一口鮮血，天罰者的力量如同燒紅的烙鐵，正一點點灼燒著他的經脈，八十級的修為終究難以完全駕馭這份傳承，時限已近在眼前，他的動作越來越遲緩，視線也開始模糊，全憑著一股“不能倒下”的執念硬撐。
“鐺！”
極世劍與龍爪碰撞，張成良被震得連連後退，胸口劇烈起伏，喉頭湧上的腥甜被他強行嚥下。他低頭看了眼佈滿血痕的手掌，劍刃上的雷光已微弱得如同燭火——最多還有半分鐘，天罰者狀態便會徹底解除。
而梁木水的情況更是雪上加霜。
他一心二用，意識在血色空間與本體間撕扯，龍麟變的威力被削弱了近一半，身上的金鱗崩碎了大半，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傷口，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疼痛。
剛才為了攔住北辰鋒曜沖向燕無恨的突襲，他硬生生用後背接了一尾，此刻脊椎處傳來的劇痛幾乎讓他無法站直。
“吼！”
北辰鋒曜猩紅的眼中燃燒著狂怒的火焰，他數次試圖突破防線，都被梁木水與張成良拚死擋回，燕無恨那邊不斷攀升的氣息像一根毒刺，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龍人形態的身軀猛地膨脹，紫黑色的鱗片豎起，每一次揮爪都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道，領域中的壓迫力陡增數倍！
“噗！”
梁木水再次被龍爪拍中肩頭，金鱗徹底崩碎，骨頭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他藉著倒飛的力道，強行扭轉身體，將獵光弓當作短棍砸向北辰鋒曜的膝蓋，為張成良爭取喘息之機。
“木水！”張成良目眥欲裂，拚盡最後一絲雷光，一劍刺向北辰鋒曜的左眼！
這一劍終究是慢了半分，隻劃破了對方的眼皮，卻徹底激怒了這頭怪物。
北辰鋒曜咆哮著反手一爪，狠狠拍在張成良胸口——雷光戰甲應聲破碎，張成良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燕無恨附近的石台上，口中噴出的鮮血濺了石台半尺高。
天罰者狀態，終於是撐不住了。
張成良掙紮著想爬起來，卻發現四肢百骸都像散了架，隻能眼睜睜看著北辰鋒曜轉身，骨翼一振，帶著毀滅的氣息直撲被紅光籠罩的燕無恨！
“休想！”
梁木水怒吼一聲，拖著傷軀擋在燕無恨身前，他將僅剩的靈力盡數注入獵光弓，大量箭矢如暴雨般射出，金紅色的箭矢凝聚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哪怕明知這一箭無法傷到對方，也依舊悍然射出！
“死！”
北辰鋒曜的龍爪穿透箭雨，狠狠抓向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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