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的早晨很安靜。
野道上隻有我們幾個人的腳步聲。沈真走在最前麵，不要人扶，不要柺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她走得比我想的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不是身體在走路，是意誌在走路。
封涯跟在沈真後麵，離她三步遠。他的手從風衣口袋裏抽出來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他在警戒，像一隻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獵豹。葉淺予走在我旁邊，劍別在腰後，手搭在劍柄上。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動，左、右、左、右，掃描著四周的每一條縫隙。
王半斤走在最後麵，扛著那個黑色帆布包，一步一喘。他的體力最好，但包太重了，裏麵裝著下洞用的繩子、手電、防毒麵罩、黑驢蹄子和糯米。
“這包一年比一年重。”他抱怨。
“是你一年比一年老。”杜娟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她留在山下的車裏，守著螢幕和資料。
“你閉嘴。”
“你才閉嘴。”
我們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沈真停了。她站在那裏，麵朝那個防空洞的方向。
洞口被鐵柵欄封住了。新焊的鐵柵欄，鋼筋很粗，焊點很密，鐵門上掛著一把大鎖，鎖上貼著GCI的標誌。旁邊立著一塊警示牌——“危險區域，禁止入內”。
封涯走到鐵門前，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不是鑰匙，是一個黑色的小方塊，貼著鎖眼貼上去，按了一下。小方塊的紅色指示燈閃了三下，鎖“哢嗒”一聲開了。
“電磁幹擾器。”杜娟在耳機裏說，“我做的。能開GCI百分之八十的門鎖。”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呢？”王半斤問。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需要炸藥。”
封涯推開鐵門。門軸生鏽了，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洞裏的黑暗湧出來，潮濕的、發黴的、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沈真站在洞口，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像在聞一種熟悉的味道。
“還是這個味道。”她說。
“什麽味道？”
“回家的味道。”她抬腳走了進去。
我跟在後麵。手電的光柱在洞壁上晃來晃去，那些刻在牆上的名字還在——王德勝、李長根、陳小毛、趙家駿、孫秀英、張王氏、周李氏。沈真路過它們的時候，伸出手，一個一個地摸過去。手指劃過那些刻痕，在每一個名字上停一停，像在讀一封很舊很舊的信。
“這些人，”她說，“都死了。”
“嗯。”
“但他們的名字還在。”
“嗯。”
“小淵，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你不會死。”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也把我的名字刻在這裏。”
我的手電抖了一下，光柱在牆上跳了一下。
“你不會死。”我又說了一遍。她沒有反駁。她繼續往前走，繼續摸著牆上的名字，一個一個地，像在和每一個死去的人打招呼。
走了大約二十分鍾，通道變窄了。那些青磚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岩石。空氣變冷了，冷到能看到撥出的白霧。地麵從碎石變成了灰沙，踩上去沒有聲音。
“快到了。”沈真說。
她加快了腳步。她幾乎是小跑著往前的，馬尾在腦後一甩一甩的。封涯跟著她加快了步子，葉淺予也加快了，我在最後麵，幾乎是跑著追他們。
通道忽然變寬了，寬到能並排走五個人。頭頂變高了，高到手電的光照不到頂。藍色的光從前方透過來，淡淡的，像冬夜的月光。
沈真停下了。
我們站在那個巨大的裂縫麵前。裂縫的底部是灰沙，裂縫的頂部是藍色的晶體穹頂。那些晶體還在發光，一明一暗的，像幾千顆心髒在同時跳動。裂縫中央，那個圓形的祭壇還在。青灰色的石材，半米高，邊緣刻著那些看不懂的符號。平台中央，那個人形的凹陷還在。
但沈真不在那裏了。她站在我們前麵。
十年了。她第一次以活人的身份站在這裏。
“姐。”我叫她。
她沒有回頭。她看著那片藍色的晶體穹頂，看著那些一明一暗的光，看著那個她躺了十年的地方。
“小淵。”她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知道我在這裏躺了十年，每天都在想什麽嗎？”
“不知道。”
“我在想你。”她轉過身看著我。藍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很白，很安靜。“想你長多高了，瘦了還是胖了，學習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你，有沒有朋友，有沒有喜歡的人。”
她笑了。
“我在想，你什麽時候來帶我回家。”
葉淺予從腰後抽出了劍。藍色的光從劍身上湧出來，照亮了整個裂縫。封涯從腰後抽出了短刀，黑色的刀身，沒有反光。王半斤放下了帆布包，拉開了拉鏈，手伸進去握住了什麽東西。
沈真轉過身，麵朝裂縫深處。
“出來吧。”她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說。“你們等了十年了。”
黑暗裏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靴子踩在灰沙上，沙沙沙的，從四麵八方湧來。手電的光柱掃過去，我看到那些人影從裂縫的陰影裏走出來。黑色的製服，黑色的頭盔，黑色的防彈背心。槍口朝下，沒有舉起來。
走在最前麵的人，是楊明遠。
他穿著那件黑色戰術夾克，拉鏈拉到最頂端，下巴埋在領子裏。他的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更深了，像好幾天沒閤眼。他走到沈真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身後跟著三十二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兩台武裝機器人站在最後麵，紅色的光學感測器在黑暗中閃爍。
“沈真。”他說。
“楊明遠。”
“我給你帶了樣東西。”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橘子。普通的橘子，橙色的，表皮有一點皺，不是很新鮮了。他把它放在手心裏，舉到沈真麵前。
“我去了紫金山頂，找到了那棵樹。你和我媽當年坐過的那棵樹下，長出了一棵橘子樹。這是那棵樹結的第一個果子。”
沈真接過橘子，放在手心裏。橘子的表皮有一點皺，橙色的，在藍光裏泛著微微的暖色。
“謝謝。”她說。
“不用謝。”楊明遠看著她。“我媽給你的那個橘子——真的是甜的嗎？”
沈真低下頭看著手心裏那個橘子。
“是酸的。”她說。“我騙了你。”
楊明遠沒有說話。
“那個橘子是酸的，很酸，酸到牙疼。”沈真的聲音很輕。“但我不敢吐。因為那是你媽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我一直含著，一直含著，含到隕石墜落。含到病毒發作。含到她死。都是酸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但我想記住這個味道。因為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她留給我的味道。”
楊明遠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沈真。”
“嗯。”
“我媽最後說的話——不是‘救救他們’。是‘救救那個女孩’。”
“哪個女孩？”
“你。”
沈真沒有說話。
楊明遠退後一步，轉過身麵朝他的士兵。
“收隊。”
“長官？”帶隊的士官愣了。
“我說收隊。這個任務取消了。”
“可是——”
“取消。有什麽事，我承擔。”
士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真一眼，敬了個禮，轉過身。三十二個士兵同時轉身，槍口從朝下變成朝上，抗在肩上。兩台機器人也轉了身，紅色的光學感測器滅了，像閉上了眼睛。
楊明遠最後一個走。他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沈真。”
“嗯。”
“下次我帶甜的給你。”
“好。”
他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裂縫深處。裂縫恢複了安靜，藍光還在呼吸，一明一暗的。
沈真低下頭，剝開那個橘子。橘皮很厚，很難剝，汁水濺到她的手指上。她剝得很慢，一瓣一瓣地分開，橘絡還連著，她細心地把它們一根根扯掉。
她掰了一瓣，放進嘴裏。
嚼了幾下。
嚥下去。
“甜的。”她說。笑了。
眼淚從她的眼角滑下來。藍色的，和頭頂那些晶體一樣的顏色。
葉淺予收起了劍。封涯把短刀插回了腰後。王半斤從帆布包裏抽出手，手裏什麽也沒拿。
沈真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分給我們。給葉淺予一瓣，給封涯一瓣，給王半斤一瓣，給我一瓣。她自己留了一瓣。
五個人站在那片藍色的光裏，吃著一個不太新鮮的、從紫金山頂那棵野生的橘子樹上摘下來的橘子。
“小淵。”
“嗯。”
“你有沒有想過，病毒為什麽選中我？”
“沒有。”
“因為我是第一個來到隕石墜落點的人。不是因為我有什麽特別，不是因為我的基因有什麽特殊。隻是因為，我離得最近。”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媽那天讓我去紫金山頂采風，美術課的作業。她說今天天氣好，去畫張速寫。我去了。我畫了。畫的是紫金山頂的風景，那幅畫後來丟了，不知道丟哪了，可能埋在隕石坑裏了。”
她把手裏的最後一瓣橘子放進嘴裏。
“如果那天我媽沒有讓我去采風，病毒會選中另一個人。那個人會有另一個弟弟，另一個妹妹，另一群要保護的人。病毒不在乎是誰。它隻需要一個容器。”
她看著我。
“但我在乎。”
藍光暗了一下，又亮了。像呼吸。
“因為是我是你姐姐。”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手指涼涼的。
“小淵，回家吧。”
“你不跟我們一起？”
“我等一下。我想在這裏再待一會兒。”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好。”
葉淺予走到沈真麵前，伸出手。她手心裏那道藍色印記發著光。
“謝謝你。”葉淺予說。
“謝什麽？”
“謝謝你給我基因。”
沈真握住了她的手。
“不客氣。”
葉淺予轉身走了。我跟著她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沈真站在那片藍色的光裏，白色的頭發，黑色的衝鋒衣，手心裏托著最後一瓣橘子。她看著我們笑。
“姐。”
“嗯。”
“明天見。”
“明天見。”
封涯最後一個走。他走到沈真麵前，從口袋裏掏出那枚銀色戒指。不是沈真戴在手上的那枚，是另一枚，一模一樣的。
“這枚戒指，我做了兩枚。一枚給你，一枚我留著。”他把戒指放在沈真手心裏。“十年了，該還給你了。”
沈真低頭看著手心裏的兩枚銀色戒指，一模一樣的，一對的。
“小涯。”
“嗯。”
“你恨我嗎？”
封涯看著她，灰色的眼瞳裏那些裂紋還在，但比之前淺了很多，像冰麵上正在融化的裂縫。
“不恨。”
“你應該恨我。”
“不恨。”
“為什麽？”
封涯把她的手合上，讓那兩枚戒指包在她手心裏。
“因為你是你。”
他轉身走了。沈真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裂縫的陰影裏。
最後，裂縫裏隻剩下她一個人了。藍光一明一暗，像呼吸，像心跳。她低下頭，看著手心裏的兩枚戒指，把它們套在了自己的無名指上，銀色的圈在她蒼白的手指上格外顯眼。很好看。
她抬起頭看著那片藍色的晶體穹頂。
“媽。”她說，“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