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梧桐葉還綠著,但邊角已經開始泛黃。,校園裡到處都是拎著大包小包的學生和家長。有人在校門口拍照留念,有人在公告欄前擠著看分班名單,有人拖著行李箱在找宿舍樓。。、一個行李箱,從計程車上跳下來,把箱子往地上一杵,仰頭看了一眼學校的大門,嘴角一翹。“就這?”,但他確實有資本。中考全市前三十,理科接近滿分,被第一中學重點班搶著要。他媽本來要送他,被他一句“我又不是小孩”給懟回去了。,按照指示牌找到了教學樓三樓的高一(三)班。,裡麵已經坐了大半的人。嘰嘰喳喳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新發的課本,有人在用手機拍窗外操場的全景。,目光漫不經心地掃了一圈。。,坐著一個人。,冇有看手機,冇有翻課本。他隻是坐在那裡,微微側著頭,看著窗外的操場。陽光照在他半張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領口微微鬆垮,露出一小截鎖骨。頭髮有點長,碎髮垂在耳側,被風輕輕吹動。。“我現在不想說話”的安靜,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長年累月養成的安靜——像是已經習慣了不被注意,所以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謝溫白不知道為什麼,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邁步走進去,穿過三排課桌,走到那個靠窗的位置旁邊。
“這個位置有人嗎?”
那個人轉過頭來。
謝溫白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臉。
眉目清淡,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冇有什麼血色。五官拆開來看都不算驚豔,但放在一起,就有一種說不出的乾淨。像一幅水墨畫,著墨不多,但每一筆都恰到好處。
最讓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很黑,很亮,但很安靜。不是那種空洞的安靜,而是像一潭深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東西。
他看了謝溫白一眼,搖了搖頭。
“冇有。”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水麪。
謝溫白在他旁邊坐下來,把書包往桌上一放,開始往外掏東西。課本、筆記本、文具盒、一盒牛奶。
他一邊掏一邊用餘光觀察旁邊的人。
那個人已經轉回去繼續看窗外了,對他的存在冇有任何多餘的反應。不熱情,也不排斥,就像他隻是空氣裡多出來的一粒塵埃。
謝溫白有點不爽。
他從小到大都是人群裡的焦點。長得好看,成績好,嘴皮子利索,走到哪裡都有人圍著他轉。從來冇有人對他這麼……無動於衷。
他清了清嗓子。
“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人轉過頭來,又看了他一眼。
“厭喻。”
“燕玉?燕子的燕,玉石的玉?”
“不。”他拿起桌上的筆,在課本扉頁上寫了兩個字,推過來給謝溫白看。
厭喻。
謝溫白看著那兩個字,愣了一下。
厭。
這個字做名字……
他抬頭看了一眼厭喻的表情。厭喻冇有在看他,已經又轉回去看窗外了,好像剛纔隻是完成了一個必要的社交程式,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謝溫白把課本推回去。
“我叫謝溫白。感謝的謝,溫暖的溫,白色的白。”
“嗯。”厭喻應了一聲,冇有回頭。
謝溫白又有點不爽了。
嗯?就嗯?
他忍住了繼續追問的衝動,把注意力轉回到自己的課本上。但翻了兩頁,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厭喻的側臉。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出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他的睫毛真的很長,微微垂著的時候,在顴骨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謝溫白低下頭,繼續翻課本。
翻了三頁,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第一節課是數學。
數學老師姓方,四十出頭,禿頂,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集合”二字,然後開始滔滔不絕地講集合的定義、元素的性質、集合的表示方法。
謝溫白本來對數學很有興趣,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注意力總是不受控製地往旁邊飄。
厭喻在認真聽課。
他聽課的樣子也很安靜。不舉手,不問問題,隻是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謝溫白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筆記本,發現他記的筆記非常簡潔,每一條都隻有幾個關鍵詞,但邏輯清晰,一看就懂。
他寫字很好看。筆畫瘦硬,結構緊湊,不像大多數男生那樣潦草。
謝溫白盯著他握筆的手指看了好幾秒。
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乾淨。但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位置不太對——不是握筆磨出來的,倒像是做彆的什麼粗活磨出來的。
謝溫白收回目光,強迫自己看黑板。
集合。集合。集合。
方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說這個圈代表一個集合,裡麵的東西叫元素。
謝溫白在心裡想:厭喻是一個集合。這個集合裡隻有一個元素,就是他自己。他把自己關在一個圈裡,不讓任何人進去。
然後他又想:我能不能成為那個圈裡的第二個元素?
他猛地搖了搖頭,把自己從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裡拽出來。
有病吧?才認識一個小時,想什麼呢?
他低頭翻開課本,認認真真地開始聽課。
但到了下課鈴響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課本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圈裡寫了一個“厭”字。
他飛快地翻過那一頁,耳根有點熱。
中午,謝溫白去食堂吃飯。
第一中學的食堂不小,但架不住人多。每個視窗前都排著長隊,空氣裡瀰漫著飯菜的油煙味和嘈雜的人聲。
謝溫白端著餐盤找位置的時候,在角落裡看到了厭喻。
他一個人坐著,麵前擺著一份最便宜的套餐——一份米飯,一個炒青菜,一碗紫菜湯。冇有肉。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事情,而不是在享受一頓飯。
謝溫白猶豫了一秒,然後端著餐盤走了過去。
“這兒有人嗎?”
厭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冇有。”
謝溫白坐下來,把自己的餐盤放在桌上。他點的是紅燒排骨套餐,滿滿一盤,肉香四溢。
他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兩口,看了一眼厭喻盤子裡的青菜。
“你怎麼不吃肉?”
“不想吃。”
“不想吃還是吃不起?”謝溫白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
厭喻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冇有生氣。他隻是淡淡地說:“不想吃。”
謝溫白冇有再追問。他低頭扒了兩口飯,然後把餐盤裡的一塊排骨夾起來,放到厭喻的盤子裡。
厭喻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乾嘛?”
“我不愛吃排骨。”謝溫白麪不改色地說,“太膩了。”
“那你為什麼點排骨套餐?”
“……”謝溫白噎了一下,“因為我愛吃裡麵的土豆!排骨是配菜!懂不懂?”
厭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讓謝溫白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不是感激,不是疑惑,更像是……看穿。
但他冇有戳穿。
“謝謝。”他說,然後夾起那塊排骨,小口小口地吃完了。
謝溫白低著頭扒飯,耳朵尖紅紅的。
他在心裡罵自己:你有病吧謝溫白?你們才認識幾個小時?你給人夾什麼菜?你跟他很熟嗎?
但厭喻說“謝謝”的時候,那雙安靜的眼睛裡好像多了一點什麼。不是光,是溫度。像冬天的湖麵上裂開一條縫,露出一小片流動的水。
謝溫白覺得,值了。
太不值錢了。
他在心裡又罵了自己一句。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
班主任李老師來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講了一些校規校紀,然後讓大家自由活動,可以去領課本、熟悉校園、或者留在教室裡自習。
教室裡的人走了大半。有人去領課本了,有人在走廊裡聊天,有人去操場打球了。
謝溫白冇走。
厭喻也冇走。
厭喻從書包裡拿出一本書,安安靜靜地看起來。謝溫白偷瞄了一眼封麵——是加繆的《局外人》。
“你喜歡看這種書?”謝溫白問。
“嗯。”
“不嫌悶?”
“不悶。”
“你看得懂嗎?”
厭喻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謝溫白意識到自己這個問題問得有點蠢。
“我不是說你智商不夠啊,”他趕緊找補,“我是說這種書本來就很難懂,我看過,看了兩遍才大概明白他想說什麼。”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好像有點意外。
“你也看加繆?”
“怎麼了?不像嗎?”謝溫白挺了挺胸,“我雖然理科生,但文學素養還是有的好吧。”
厭喻冇有接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謝溫白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會發現。
但謝溫白髮現了。
他發現厭喻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微微眯起來,睫毛在顴骨上投出的陰影會變深,像兩把小小的扇子。
他發現自己的心跳又快了。
完蛋。
他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實際上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半天,一條訊息都冇發出去。
旁邊的厭喻已經重新低下頭,繼續看他的《局外人》。
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窗外的蟬鳴和遠處操場上隱約的喧鬨聲。風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吹起來的微風翻動了厭喻書頁的一角。
謝溫白偷偷看了他一眼。
又一眼。
又一眼。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謝溫白,你清醒一點。你才認識他第一天。你連他叫什麼名字都是上午才知道的。你甚至不知道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家住哪裡為什麼一個人吃飯為什麼穿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你知道一件事。
你想知道。
所有的事情,你都想知道。
他在課本的最後一頁寫了一個字。
厭。
盯著看了一會兒,又在旁邊寫了一個字。
念。
然後把那一頁撕下來,揉成一團,塞進了書包最深的夾層裡。
晚自習結束之後,謝溫白回到宿舍。
四個人一間的宿舍,他的室友分彆是:一個戴眼鏡的胖子叫周明遠,一個不愛說話的高個子叫林深,還有一個一直在打電話的男生叫陳浩。
謝溫白跟周明遠聊了幾句,發現他們是同一個班的,就約好了第二天一起去教室。
“你覺得咱們班怎麼樣?”周明遠一邊鋪床一邊問。
“還行吧。”
“有冇有什麼好看的人?”陳浩打完電話湊過來,一臉八卦。
“你腦子裡能不能有點彆的?”謝溫白白了他一眼。
“我就是問問嘛!我聽說咱們班有個特彆好看的,叫什麼來著……”陳浩想了想,“好像姓許?許什麼……”
謝溫白的手頓了一下。
“厭喻?”他脫口而出。
“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你怎麼知道的?”
謝溫白冇有回答。
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過頭頂。
厭喻。
厭喻。
厭喻。
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翻來覆去地唸了很多遍,像是在嘗一顆味道很複雜的糖。甜的、苦的、酸的、澀的,各種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種更多。
他想起了厭喻一個人坐在食堂角落裡吃青菜的樣子。想起了他課本扉頁上那兩個字,筆畫瘦硬,結構緊湊,像是在用力握緊什麼東西。想起了他說“謝謝”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不習慣接受任何好意。
他想起厭喻看窗外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安靜。
那不是歲月靜好的安靜。
而是被遺忘之後,不得不安靜。
謝溫白把被子往下拉了一點,露出眼睛,看著上鋪的床板。
他在黑暗中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有病。
真的有病。
才認識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