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停屍房裡的少年------------------------------------------,汴安城。,提刑司停屍房。,手裡的棉團已經浸透了燒酒。他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死者麵部的每一寸麵板,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誰的夢。,穿著官袍,戶部郎中的品級。三天前被髮現死在書房裡,仵作初驗說是暴病而亡,但提刑司的規矩是——所有官員非自然死亡,必須二次複驗。。,掃地、燒水、跑腿,偶爾被叫來給仵作打下手。今晚仵作老劉喝多了來不了,這活兒才落到他頭上。“掃把星,手腳麻利點,老子可不想在這兒待一晚上。”。說話的是提刑司的差官張虎,五大三粗,滿臉橫肉,此刻正捏著鼻子靠在門框上,滿臉嫌棄地盯著沈渡。,手上的動作也冇停。。在提刑司待了兩年,從冇人叫過他名字。“掃把星”是他的代號,誰都能喊,誰都喊得理所當然。,親孃難產死了,親爹隨後暴斃。——那個收養他的老仵作沈伯——去年也在勘驗命案時猝死。“掃把星,剋死親爹克養父,下一個克誰?”,他聽過無數遍。,輕輕合攏。屍體的眼皮冰涼,僵硬得像兩塊薄鐵片。他正要起身去拿記錄簿,手指卻碰到了死者脖頸上的一根紅繩。
一瞬間,天旋地轉。
沈渡的身體僵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他的意識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進了另一個空間——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那種直接烙進腦子裡的畫麵,清晰得不像幻覺。
他看見了一雙手。
白皙、修長、骨節分明,像是個讀書人的手。那雙手正緩緩地將一根紅繩係在他的脖子上——不,是係在死者的脖子上。
畫麵隻有三秒。
然後他就被彈了出來。
沈渡猛地後退兩步,後背撞上停屍台的邊緣,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尖往下滴。
“你他孃的乾什麼呢!”張虎被嚇了一跳,罵罵咧咧地走過來,“磨磨蹭蹭的,一具屍體收拾半天——”
“王郎中不是病死的。”沈渡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張虎一愣:“你說什麼?”
沈渡指著屍體的脖頸:“他的脖子上有紅繩。仵作初驗冇發現,被衣領蓋住了。那根紅繩上有勒痕,他是被勒死的。”
張虎將信將疑地湊近,撥開衣領一看,臉色頓時變了。
果然有根紅繩。
暗紅色,細細的一根,像一條乾涸的血線,深深嵌進麵板的褶皺裡。如果不仔細看,確實容易忽略。
“你……”張虎抬起頭,看沈渡的眼神變了,“你怎麼知道的?”
沈渡垂下眼,冇回答。
他說不出口。
他總不能說,他看見了死者臨死前最後一幕。看見一雙手把紅繩套在他脖子上,用力,收緊,直到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點熄滅。
這種話說出來,隻會讓“掃把星”三個字前麵再加上兩個字——“瘋子”。
“趕緊去報!”張虎推了他一把,“副使大人還在衙門裡,快去!”
沈渡踉蹌著跑出停屍房,冷風灌進領口,他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剛纔那個畫麵還在腦子裡打轉。
那雙手,那根紅繩。
還有死者臨死前眼神裡最後的情緒——
不是恐懼,是震驚。
像是不敢相信凶手會對自己下手。
沈渡跑過提刑司的長廊,腳步突然慢了下來。
他抬手捂住胸口。
那裡正在隱隱作痛,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啃噬。每次使用那個“能力”之後,都會這樣。去年養父沈伯死的時候,他第一次“看見”了——看見養父倒在一具屍體旁邊,手裡攥著一張紙,臉色青紫,像是被什麼東西嚇死的。
那之後,他每次碰屍體,偶爾就會“看見”一些東西。
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也不是每次都能看清。有時候是畫麵,有時候是聲音,有時候隻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但每一次,都會讓他胸口疼上好幾天。
沈伯臨死前跟他說過:“你的眼睛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但那不是詛咒,是宿命。好好用它。”
沈渡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他隻知道,這個“宿命”,每次用起來都像是在拿命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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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刑司正堂,燈火通明。
副使柳明遠坐在案後,五十來歲,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他聽完沈渡的彙報,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怎麼知道死者脖子上的紅繩不是仵作遺漏的?”柳明遠的聲音不緊不慢,“你一個打雜的,憑什麼斷定那是致死原因?”
沈渡低著頭,聲音有些發緊:“回大人……小的看死者的眼瞼,有密集的出血點,這是窒息死亡的征象。結合頸部的勒痕,可以判斷是被勒死的。”
他說的都是仵作書上寫的。
柳明遠挑了挑眉:“你讀過《洗冤錄》?”
“……養父教過一些。”
柳明遠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來,繞過案桌走到沈渡麵前。
“沈伯的養子?”
“是。”
“抬起頭來。”
沈渡抬起頭,對上那雙銳利的眼睛。
柳明遠看了他幾息,忽然笑了:“有意思。一個打雜的,比我的仵作還頂用。”
他轉身回到案後,拿起一支筆,在公文上寫了幾個字。
“從現在起,你調到推官名下,做見習書吏。先跟著學,以後有案子,你也跟著看。”
沈渡愣住了。
張虎在門口聽到這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大人,他就是個掃把——”
“閉嘴。”柳明遠頭都冇抬,“提刑司辦案,靠的是本事,不是嘴。你若有這本事,我一樣提拔你。”
張虎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惡狠狠地瞪了沈渡一眼。
沈渡跪下來磕頭,聲音發顫:“多謝大人提拔。”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
這個提拔,是用胸口那陣劇痛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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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離開正堂時,夜已經深了。
月亮被雲遮住,長廊上隻有昏黃的燈籠光。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胸口又疼了。
比之前更疼。
他扶著柱子,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不是剛纔那三秒。
是另一個畫麵。
他看見一根紅繩。但不是係在死者脖子上,而是係在一隻蒼白的手腕上。
那隻手腕上,有一道暗紅色的胎記。
和他左手掌心的一模一樣。
沈渡猛地睜開眼,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衣衫。
那是誰的畫麵?
不是今天這個死者的。那是什麼時候看見的?養父死的那天?還是更早?
他低頭看著自己左手掌心那道暗紅色的胎記,心跳越來越快。
那根紅繩,那隻手腕,那道和他一模一樣的胎記——
到底是他的記憶,還是彆人的?
長廊儘頭,一盞燈籠被風吹滅。
黑暗裡,沈渡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他的棺材板。
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三更天了。
而沈渡知道,這一夜,他註定睡不著。
因為就在剛纔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郎中脖子上那根紅繩的係法,打的是一個“無常結”。
那是十五年前,一樁滅門慘案中,所有死者身上都有的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