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長子被抱走那夜,聞令儀便想過死。
她是聞太師獨女,自幼飽讀詩書,名冠絕京城。
若非新帝登基朝局動盪,父親以“文臣當與君王同氣連枝”為由送她入宮,她本該嫁得才子,詩酒唱和,過一世清貴自在的日子。
入宮非她所願。
但那時,新帝以武定乾坤,朝堂不穩,天下未安。
父親是文臣之首,這門婚事是君臣同盟的象征,所以她接了聖旨。
但心底深處,也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秘的期待,因為她確實愛慕過蕭承璽。
愛慕那個從北疆歸來的將軍,平叛亂的英雄,英姿勃發地站在大殿上接受群臣朝拜。
她懷著隱秘的期待入了宮,以為至少能得幾分真情。
直到懷孕四個月時,她在禦花園假山後,聽見蕭承璽對皇後說:
“阿姝放心,朕心裡隻有你一人。聞氏不過是為皇家延續血脈,等孩子出生便抱來你膝下撫養。”
字字如刀,剖開了她所有幻想。
那夜她在寢殿枯坐到天明,一滴淚都冇流。
原來她不是嫁給了英雄,是成了一枚棋子、一個容器。
她想過死,可那時天下初定,朝堂不穩。
她若自戕,嬪妃自戕是大罪,會連累父親;
若假死脫身,便是辜負了父親好不容易為天下謀來的君臣和睦。
她隻能在深宮裡熬著。
每日唯一的指望,就是去皇後宮中請安時,能隔著屏風聽見孩子咿呀的聲音。
哪怕隻是模糊的身影,也能讓她撐過一天。
如今三年過去了。
女兒也生了,兩個孩子都成了皇後的嫡子女。
天下太平,朝堂安穩。
她這個政治棋子已經物儘其用,為皇室留下了血脈。
終於能解脫了。
聞令儀躺在床榻上,算著日子。
父親七天後還朝,從江南巡察歸來。
這三年來,父親在外為蕭承璽安撫文臣、整頓吏治,她在宮裡做那個“賢淑”的淑妃,他們父女倆,一個在前朝,一個在後宮,把這出君臣相得的戲唱得圓滿。
現在天下太平了,北疆安定,南患已除,朝堂上文臣武將雖偶有爭執,但大局已穩。
她這個棋子,物儘其用了。
三日後,小公主滿月。
滿月禮辦得極為隆重。
鳳儀宮正殿裡燈火通明,朝中三品以上官員的誥命夫人幾乎都到了。
蕭承璽攜皇後入殿時,懷裡抱著大皇子。
孩子三歲了,穿著杏黃小袍,摟著蕭承璽的脖子喊“父皇”。
皇後伸手要抱,孩子便乖乖撲進她懷裡,軟軟喊“母後”。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聞令儀垂下眼,端起茶盞。
茶水燙,她指尖微微發抖。
“淑妃來了?”皇後的聲音傳來,帶著笑意,“還以為你身子不適不來了呢。”
“公主滿月是大喜,臣妾自然要來。”聞令儀起身行禮,聲音平穩。
“那就好。”皇後招手,“昱兒,來,見過淑妃娘娘。”
大皇子蕭昱從椅子上爬下來,邁著小短腿跑到皇後身邊,仰頭看著聞令儀,眼神陌生。
“昱兒,這是淑妃娘娘。”皇後柔聲說。
孩子眨眨眼,奶聲奶氣:“淑妃娘娘安。”
聞令儀袖中的手微微顫抖,麵上卻笑著:“大殿下真有禮數。”
“淑妃坐吧。”蕭承璽開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移開了。
宴席繼續。命婦們說著奉承話,誇公主玉雪可愛,誇皇後慈愛,誇陛下英明。
聞令儀安靜坐著,隻偶爾夾一筷子菜,食不知味。
酒過三巡,皇後忽然道:“說起來,淑妃畢竟是公主的生母,還冇抱過孩子吧?”
殿內靜了一瞬。
聞令儀抬眼,對上皇後含笑的目光。
“今日滿月,也該讓你抱抱。”
皇後說著,竟真抱著孩子起身,朝她走來。
命婦們紛紛側目。
聞令儀起身,伸手去接。
繈褓入手溫熱,小小的臉露出來,眼睛閉著,睡得正香。
這是她的女兒。
她抱了不到三息,孩子忽然哇一聲哭起來,哭聲尖利。
皇後立刻伸手將孩子抱回去,輕輕搖晃:“哦哦,不哭不哭,母後在這兒呢。”
說來也怪,孩子一回到皇後懷裡,哭聲便漸漸小了。
殿內有人低聲議論。
“到底是養在身邊的親……”
“生恩不如養恩大啊。”
“淑妃娘娘到底年輕,不會抱孩子。”
每一句都像針,紮進聞令儀心裡。
她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抱孩子的姿勢,空了。
皇後一邊哄孩子,一邊歉然道:“淑妃莫怪,公主認生。”
“是臣妾手腳笨拙,驚擾了公主。”
聞令儀垂下眼,聲音依舊平穩,“皇後孃娘養育公主辛苦,臣妾感激不儘。”
她說完,轉向蕭承璽:“陛下,臣妾身子有些不適,想先告退。”
蕭承璽看著她蒼白的臉,頓了頓:“去吧,好好休息。”
“謝陛下。”
聞令儀行禮,轉身離開。
她能感覺到背後的目光,同情的,嘲諷的,幸災樂禍的。
走出鳳儀宮時,天色已暗。
青黛扶著她,低聲說:“娘娘,咱們回宮吧。”
“嗯。”
走了幾步,聞令儀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殿內燈火通明,歡聲笑語透過窗紙傳來。
她看見蕭承璽走到皇後身邊,低頭看孩子,皇後仰頭對他笑,大皇子抱著他的腿。
真像一家人。
但那是彆人的天倫之樂。
與她無關。
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