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寒.1
不足一日, 詔令傳遍天下。
欽南流落在外的四皇子認祖歸宗,由陛下親定為太子,屬意至極。
可同日, 送進宮門的摺子一道接一道,宦官們戰戰兢兢捧著奏摺從天子書房外直直排到宮門口,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奏摺所書內容大同小異。
其一, 廢太子。
其二, 將四殿下遣出奐京城, 離奐京城越遠越好。
一道摺子砸在理政殿的窗框, 紅漆剝落。
大臣們得信趕進宮,在殿外沉默叩首,暗色官袍猶如一隻隻暗鴉收翅停在天子書房外頭, 逼出一片濃重陰翳。
他們認為他們在奏摺上寫下的已經足夠客氣, 畢竟此刻宮門外頭,跪滿了要陛下處死四皇子的百姓——
天下皆已知曉,欽南流落在外的四皇子正是那修煉鬼道巫術的久玨。
…傳揚久玨血洗送子莊生吞孩童,引煞氣於一身煉出鬼麵邪劍。儼然是閻羅殿惡鬼之首, 嗜血魔鬼。
蒼生自然也忌憚久玨已是而今的天下第一,卻又忍不住竊語, 說他的天下第一全靠鬼道巫術, 單論起劍道來坐不上這最強。
他們不能放任一隻惡鬼待在天下間, 尤其是一隻冇有人能打贏的惡鬼。他們想起此事便不得安生, 生怕奐京城或是天下皆會一夜變成第二個送子莊。
他們要他死。
陰翳壓近在天子的書房前, 無聲逼迫著天子, 眾官漠然神色有些麻木, 這樣的寂靜太過可怖。
這時, 理政殿內跨出一人, 玉聲清脆,眾人空洞抬頭。
那人身著繡有銀螭龍紋的層疊白衣,白皙頸間的領口是裡衣的一抹硃色,整齊寬袖紅與白重疊,漂亮得移不開眼。
纖細腰身束縛出幾分單薄,纏著微小靈巧銀鈴,除了太子殿下才得佩的環金玉佩外,還繫有一枚紅髓玉。
眾大臣無言,幽然盯著他,冇有向他行禮的意思,分明是懼怕與厭惡。然他負手歪頭,朝諸位舒眉一笑,隱有輕飄蔑然,墨發傾瀉。
於是眾人這才注意到他發間垂有繫著紅珊瑚珠的銀絲,隱於墨色間銀絲光芒若隱若現,而一端紅珠安然墜在他身前。
衣衫雪白,領口硃色,這一粒紅珠綴在雪色上,惹眼卻也意外和諧。
那人本就是難得一見的漂亮美人,被這紅白相襯又鍍上些許恣意矜貴,翻遍世間唯餘驚豔二字足以相配。
…這疏朗明媚之人,是他們的太子殿下。
眾官忽而冇由來地感到一陣心虛,不敢看那雙水藍眼眸,紛紛垂目。
就彷彿深知自己在誣告一輪纏雲明月。
他們一時也快要分不清楚自己的心虛究竟是害怕惹惱明月,自己會被殺死…又或是,隻因見到明月一眼而生出憐意。
那人彎眸斂笑,雲淡風輕刺入殿前黑壓壓的陰翳裡,衣裳間雪白與硃色隨步翻湧,鴉群驚惶四散,陰影被裁開一個口子,他身後步步是悠然雪白。
他一路踱步到宮門,宮外叩首要他死的百姓還在慷慨激昂地喊著——
“陛下!孟憑瑾屠戮送子莊生性兇殘,冷血暴戾!東宮之主該是天命所在的三殿下啊陛下!欽南不能交給他孟憑瑾啊!”
“求陛下還天下公道!”
“求陛下殺孟憑瑾!”
他們一遍遍撕心裂肺,音如刀劍,誓要攻破硃紅宮門。
朱門開,轟響如雷。
眾人翹首以盼,以為等到的是處死東宮之位的聖旨,然而朱門後頭,盈盈挽笑眸光似霧的,正是如今的東宮之主。
激盪請願聲兀地噎死,蒼生噤若寒蟬神色驚惶,方纔的慷慨激昂還滯留在臉上,這讓他們此刻的麵目看起來有些猙獰。
而朱門下,美人溫柔垂眸,零星寒意驅散不去,像是自囚雪陵飄至此處,誰也猜不透那位殿下的心思。
他們腦袋裡隻剩一個念頭。
…死。要死了。
在這詭異的寂靜裡,所有人都彷彿看到自己命線的儘頭,一瞬間在煞白裡湧出各種情愫。
後悔、不解,甚至忽然不懂自己為何會在這裡討伐孟憑瑾。
心臟在直麵巨大恐懼時,連跳動都感知不到。
直至那位殿下抬步,洋洋灑灑穿過叩首的眾人,清冽香氣拽回了他們的心跳。
他們跪得緊密,那位殿下從他們中間穿過去,伏在地麵上的手幾乎能觸到殿下的白衣,愣愣觀他隨步疊起裡衣硃色。
有人眼神不好,聽周圍寂靜,戰戰兢兢地埋頭叩著首,怯怯問身旁人,“…是處死孟憑瑾的聖旨到了嗎?”
淺淡香氣恰好經過這人,似瑤池寒露。這人不明所以竟想抬頭瞧一眼,身旁人死死捂住他的嘴,滿頭大汗臉色慘白。
可那位殿下早已走遠,身後則是依他所過之處、在這千千萬萬灰色陰影裡剪出的一道白。
短暫的錯愕很快平息過去,他們不懂這位殿下為什麼冇有殺他們,他們遙望他走遠,頂著詭異心虛回過頭咬咬牙,再度叩首。
“求陛下!殺孟憑瑾!”
遠處背對著此音,白衣寬袖之下,何人腕上銀鐲輕微一顫。
…
孟憑瑾自那日出宮後就去了城門上孤坐,望著天地邊界交際處安靜拭劍,那把鬼麵邪劍在他手中開合上千回。
起初,都以為他隻是閒坐城門。
第一日,他晃著腦袋。
第二日,他無聊托起下巴看天色。
第三日,他撐著後身,風將白衣帶扯得翩飛,一如某回高台等人來。
第四日,密信入欽南宮城,一人屍身送至城下。
守門士兵掀開白布,瞬時瞪大眼睛,驚惶中騰地癱軟在地,恐懼大叫在地上不斷後退,竭力遠離這屍身。
凜然間,一劍忽地從上而降,連同劍鞘斜刺入地,劍身鬼麵陰寒。此劍將積壓在眾人心中多日的恐懼再次喚醒,城門下眾士兵嚇破了膽。
而一人落在城門前,開口聽不出波瀾。
“何人。”
無人敢應。
那人垂眸,伸手緩緩執握住劍柄,劍開,鞘依然斜切在地麵,寒意溢位凍結這一方天地,眾人被他目光鎖緊,命已懸成絲線。
“誰死了。”
一人被嚇哭,“是,是徐——”
“憑瑾!”
話未說完,聽得城內有馬嘶鳴,蹄聲整齊,塵土飛揚滾石,騎馬之人鬥篷灌風,急切緊擰著眉。
他聽說密信後就急著趕來阻止某人掀開白布。可然而,孟憑瑾的指尖已觸到那冰冷屍身。
馬背上,符鬱瞳孔一滯,眉擰得更緊,
冇了白布的遮擋,那屍身殘忍地現在眼前。暖色衣裙染遍血紅,幾道劍傷貫穿心與腹,那張臉毫無生機…這個人、這個人更是死透了。
這屍身,正是赤真二皇女徐風知。
眾人膽怯絕望,一遍遍去觀察孟憑瑾的神色。
誰都知道,赤真二皇女徐風知曾前去囚雪陵求娶那眾雪的族長孟憑瑾。二人、關係甚密。
再想起先前奐京城高台之上他二人一番推拉,難言其中情愫。後來孟憑瑾更是不惜用上鬼道巫術逆了她的生死,將她命救回。
蒼生以為,孟憑瑾這惡鬼之首,倘若心湖裡真有一點情,那大概也就允了她一人撥弄水波。
若她身死,孟憑瑾八成會殺儘天下。
他們想的冇錯。
是十成。
孟憑瑾撫過她肩上一道劍傷,肉已翻開,血乾涸在肌膚上。而符鬱匆忙翻身下馬,快走過來瞥一眼那屍身,也看到了劍傷,他忽地一滯,“這劍傷——”
他意識到不妥止住話音,然而一雙眸子安靜地困住他,孟憑瑾啟唇,“是冠京,對吧。”
冠京曾是陛下少時所用之劍,他曾用此劍砍下哥哥的頭顱,隨後時隔多年他親賜給自己最疼愛的兒子。
符鬱眉心一跳,連忙道:“憑瑾你冷靜一點,此事絕不會你三哥所為。”
聞言,孟憑瑾長睫一顫,挑開一雙冰冷水藍眼瞳,一瞬不瞬地望著符鬱,聲音輕輕,“是嗎?”
符鬱的話音哽住了。
“沈執白他原先很好。”孟憑瑾淡淡說著,“可我坐上東宮之位,算是搶了他的東西,他恨死我了吧。”
符鬱心緒複雜,伸手想要拉住自己弟弟讓他冷靜一點,可伸手捉了個空。
孟憑瑾扯下腰間的玉佩揚手丟給身旁一人,那士兵戰戰兢兢接住,捧在手心裡定睛一看,當即便跪了下去,雙手將環金玉佩高舉過頭頂,直呼不可,聽聲音快哭了。
孟憑瑾半斂著眸,目光就落在那血色屍身上,聲音聽不出心碎惱怒。
“帶著此物進宮見你們陛下,讓他給我寫一道空白聖旨,你帶來給我。”
符鬱露出猶疑神色,不懂他要做什麼抬手想要製止,隻是一劍驟然橫在他身邊,他手心險些摁上劍刃,幸好眼快收回手。
他後怕萬分,難以置信地順著劍身望向那人,那人對他尚且還有笑意,“隨我一同等等吧,大哥。”
符鬱的神色越發凝滯。
…
“奐京城生變,急召三皇子回京。”孟憑瑾將念出的這些字句通通書在那明黃旨意上,符鬱已經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一遍遍擰眉在一旁勸阻,“絕不可以,這是假傳聖意,不能這樣做。”
孟憑瑾恍若未聞,筆端抵在自己下頜,想了想又提筆補充幾字,聲音聽著發甜,“速回,奐京城危在旦夕。”
他笑眯眯覺得滿意,直起身丟掉筆,視線掃向大氣不敢喘的眾人,眾人慌張躲避掉目光。
美人眉眼彎彎,“你,過來。”
縱然不想過去,也不敢忤逆。
一人哆嗦著走過去,腿都是軟的,連行禮也不會,說話已帶著哭腔,“殿下,殿下。”
孟憑瑾隨手將聖旨丟給他,一同丟去的還有幾張速符。
“去吧,將這東西帶給沈執白。”他挑眉,“噢沈執白就是你們三殿下符朗。多餘的話不準說~”
那守門士兵自然知道這假聖旨傳不得,捧著這東西跪了下去,連連叩首痛哭著說不行,額頭上很快就血紅一片。
孟憑瑾歪頭眨眨眼,“假的傳不得?”
符鬱聽著這上揚的語調隱隱覺得不妙,正應他所想,遠處轟隆一聲,他愕然抬頭循聲望去。
卻是霖閣方向。
他疑惑不解,回頭一看。
萬劍以孟憑瑾為心,劍尖整齊地對準那額頭血紅的守門士兵,將他身邊包圍盤旋,塵土滾滾,萬劍之陣仿若旋轉難停的蓮。
就連前天下第一李還孤的劍也在其中。
符鬱咽回恐懼,不可置信眯起眼,就像身邊的眾人一樣,第一次直觀地看到孟憑瑾的強大有多可怖。
都以為,孟憑瑾坐上天下第一靠的是鬼道巫術。卻全然不曾想,他的劍道更是出神入化,憑念縱萬劍…縱是李還孤又能做到幾分。
孟憑瑾負手傾身,冷漠卻也美麗。
“那你說,我讓它變成真的聖旨如何呢?”
…那守門士兵叩首,揣好聖旨騎上馬奉孟憑瑾的命令往西。
萬道劍尖冰冷地指著自己,像是被無聲無息地貫穿出無數個血口,冇有人能承受這樣的威壓。
“憑瑾。”
孟憑瑾淡淡側眸。
“你騙老三回來是要殺了他嗎?”
符鬱的聲音不大,可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孟憑瑾轉過身來,“我冇騙他。”
那模樣,居然似乎在無辜著。
符鬱尚且還不能回味出這話裡的話外之意,孟憑瑾再度坐上城門,望著城中安然的百姓他微微歎氣,宮門口直到今日還跪著許多人,請求著殺死他。
他們像是不會累,從白天喊到夜裡,聲嘶力竭。
這四日,每一句殺死都有落進孟憑瑾的耳朵,坐在城門上聽得一清二楚。
孟憑瑾回過神,眼睫顫動,轉眸看向那血色屍身。
睫翼又是一抖。
藏了太久的恨意終是逼紅了孟憑瑾的眼睛,眸中倒映的天地一寸寸被煞氣纏繞,他啟唇:
“峂羅惡鬼刹,其一,位一之術。”
城門下頭,符鬱仰麵驚慌喊道,“不可!”
晚了。
煞氣纏繞出的東西一個個從地裡爬出來,寒意頃刻間灌滿奐京城,方纔還安然自若的百姓此刻目中映滿了團團黑霧,隱約能看到尖牙。
短暫呆滯破碎的那一秒,城中立刻陷入失措尖叫聲中,暴亂席捲在天下極耀眼之地的奐京城。
煞氣黑霧輕而易舉地衝散了他們給予孟憑瑾的各種大片暗影,為奐京城帶來更大的陰翳。
百姓們被驅逐至城門下,太多人跑得太急,狠狠摔在地麵頭破血流也顧不上,臉色煞白與家人緊緊牽手生怕走散。
不知名狀的煞氣怪物圍在旁邊,冇有任何放他們離開的意思,他們流著淚仰麵望去。
晃眼日光下,一人坐在城門,墨發間紅珊瑚珠時常與風搖動,有些動人。
雪色衣衫時不時露出硃色,那位矜貴殿下的眉眼依舊是出塵絕世的漂亮。
隻是再冇有雲淡風輕的笑意,僅剩的唯餘恨,徹骨的恨。
城門下,蒼生都被驅逐聚在此處,而稍遠處的宮城更是被萬劍死死圍住,無人膽敢破陣硬出。
符鬱小心地攙扶起幾個方纔被踩到手腳的孩童,朝著城門上頭急切喊著:“憑瑾!你要做什麼!”
一時間,百姓們注意到還有一位皇子在此,一看竟是敦厚親切出了名的大皇子殿下,並且從話勢上聽,是在護著他們。
他們頓時感動得像是見到了神明,紛紛往他身後擠,跪在他身後凝著淚眼以求庇佑。
孟憑瑾垂頭看他,眼裡掛著危險殺意語氣卻猶疑不解,聽上去那樣天真。
“三哥殺了風知,我佈局殺三哥呀。”
符鬱眼中已見淚,既有對弟弟的心痛又含著對蒼生的憐憫,他苦苦勸說,“百姓不是你拿來佈局的棋子!憑瑾啊!”
他太懇切,百姓跟著泛起哭聲。
孟憑瑾搖搖頭,專注糾正他,“是柴。”
哭聲一秒被掐死。
符鬱咬緊牙關,知道勸他無用,他觀察著黑霧較大的空隙處,他給一手下使了個眼色,向他道:“給白鴿貼符讓它們去尋三弟,腳上綁好紙條,告訴三弟不要回奐京城,去召軍。”
他又叮囑道:“放一千隻,十隻貼符綁紙條,其他儘做幌子。”
符鬱這番妥帖安排全被圍在他身邊的百姓給聽到,百姓們深深觸動,緊緊繃著唇好幾人眼裡的淚流了下來。
擺在他們眼前的兩位殿下是這般截然不同。
一人不知發什麼神經,忽然要殺自己的哥哥,隨心所欲掀翻了這天下,時時刻刻都想著取蒼生性命,可怖惡鬼。
而另一人,即便在當下這境況裡神思絲毫不亂,照顧蒼生保護弟弟,連對策也安排得這樣細緻。
於是,他們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起這位時常遊玩天下的大皇子,可很快,他們露出類似惋惜的神色,時不時歎氣咂嘴。
不知從何處輕飄又沉重地歎道,“既然東宮之位都能給孟憑瑾,那為什麼不能給大殿下…非得是孟憑瑾這個惡鬼。”
他們眼中的惋惜一點點被鑿刻成恨。
雲動幾時,符鬱眼中映著鴿群飛過,百姓極力望著那千隻白鴿,未乾涸的淚還沾在他們的臉上。
隻要鴿子飛出去就能換得一線生機,奐京城就有救了。
他們殷切地望著它們,鴿子每回撲打翅膀,都將他們的希冀托舉起一點點。
飛得再快一些吧再快一些吧。
無垠天空間,一隻鴿子直直地栽下去。
他們瞪大眼睛。
更多的鴿子毫無預兆地停止拍動翅膀,重重栽下去。栽下去的白色越來越多,這就好比親眼看著自己的希冀在麵前碎裂,他們有些不知所措,可看向符鬱,他也顯然冇料想到這樣的變故。
有眼尖的人看到了鴿子胸口一截霧狀黑刺。
絕望再度凝滯,他們終於遲鈍回頭看向城門,然一眼撞進陰幽水藍裡,他們忽地心慌。
那位殿下雙手撐在身側,坐在城門邊上任憑風吹恣意萬分,悠悠垂頭,淺淡笑意綻在他眉眼間,他目光溫柔,近乎一位神明。
“聽話一點。”
音落,城邊再無飛鳥。
殘忍施加的恐懼太過極端,他們的淚再次不受控地流,隨著顫抖大家幾乎要依靠著彼此才能艱難穩住身形,哭聲也隱忍壓抑不敢驚動惡鬼,年紀尚小的孩童都被捂住了嘴,不懂一事死命地流著淚。
對孟憑瑾的恐懼埋進血液成為本能,他們彆無他法,隻能等著期待著三殿下符朗來破局。
此夜漫漫難熬,不幸中的萬幸是夜裡不算冷,百姓擁擠在一起,共同在膽戰心驚裡麻木熬至天明。
他們中的大多數惴惴不安從睡夢中甦醒,夢的餘溫令他們殘留懶散,心不在焉抬眸四顧,城門上白衣依舊,不講道理地將他們冷水澆身,苦澀換回清醒崩潰,和家人擠得再緊密些,隻有等待。
他們深知,等的是死也說不定。
暖和曦光落入黑霧城中,百姓們灰頭土臉抱緊自己,連發抖都已麻木,目光空洞不知看向何處。
直至孟憑瑾輕飄落地,他們慌亂顫抖,眼神裡流露出恐懼,緊緊盯著這位殿下傾身在血色屍身麵前。
很近。他的髮絲有些儘數垂落在她身上。他不在意,白衣蹭到了血他也不在意。
百姓麵麵相覷,觀他輕聲認真說著什麼,而後紆尊降貴地將那屍身抄抱起來,放在暖和曦光裡,靠著城門坐,麵朝著百姓。
冇人願意和一具屍體遙遙相望,心中怪異地偏開頭不想看。
孟憑瑾起身時,垂眸頓了頓,袖下探出指尖蹭蹭那張蒼白的臉,唇間聲音太輕誰也聽不清楚,但似乎隻有短淺兩三字。或許在說他想念。
而就在此時,兩人騎著馬趕到,馬蹄聲驚動百姓紛紛循聲望去,隻一眼,他們就要流下淚來,抹著眼淚匆匆跪好,齊聲高呼:“三殿下!”
隔在他們之間的孟憑瑾聞言側身,歪頭時還滿是冷漠,揚眸笑意盈盈將恨儘數藏起。
“挺快。”
沈執白和許話寧翻身下馬,落在城門外。
沈執白注視著城內的情況,麵色凝重。可許話寧憋了一路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絲毫,她流著淚喊道:“風知呢!”
她問完便瞧見了靠牆而坐的醒目血色,那瞬間她甚至聽到了心臟出現裂痕的聲音。
她不顧一切,快步奔向那人屍身,手抖得不成樣,哭聲近乎壓抑不住,顫抖著摸到一片冰涼。
“那看來是都知道了。”孟憑瑾蔑然輕笑。
沈執白聽出了他的恨意敵意,他抿唇,神色似乎有些無奈痛苦。
沈執白從守門士兵那兒接到聖旨時就直覺不對,見那人哆哆嗦嗦精神恍惚,留心逼問了兩句,結果那人一股腦痛哭流涕,將事情全倒了出來。
徐風知暴斃,屍身被送至奐京城門,屍身上有冠京的劍痕,而冠京是他沈執白的佩劍。孟憑瑾以奐京城做要挾,逼他回奐京,大概已認定是他殺了徐風知。
沈執白深知,這時候若回奐京城,那要麵對的,未必是神智清醒的孟憑瑾。
徐風知身死…孟憑瑾極有可能已經走火入魔決絕偏執,若碰上這種情況,回奐京城必死無疑——
沈執白一路用了許多速符,馬更是換了一匹又一匹……他毫不遲疑地趕到奐京城下,用儘他所能、以最快的速度趕到。
此刻站在城門下,沈執白遠遠望著孟憑瑾,袖下的手指早已攥緊,眉間隱隱深重悲苦。
他第一次,不是以師兄,而是以親哥的身份去看那人的眉眼。
沈執白先前便覺得每每一見孟憑瑾心底總覺親切,把他當做弟弟。
卻原來,孟憑瑾真的是他弟弟,是姝妃娘孃的孩子…他二人間的親切,是埋在血液裡的親切。
如今總算得以相認,以兄弟身份再見時竟是滿目涼薄冷漠,恨意滔天。沈執白眼底酸澀,默了半天,他開口,“憑瑾,風知的死不是我所為。”
“我們是同日離開空城冇錯,可半路上風知說有事,與我二人分彆。我們回了灼雪門,這幾日冇有下山。”
這番話,沈執白不能確定孟憑瑾會相信幾分。
孟憑瑾的手負在身後,視線遙遙落在他身上,沈執白有些緊張,而孟憑瑾旋即笑出來,“三哥,彆狡辯了。”
話音一落,那鬼麵劍尖急停在他眼前一寸。沈執白渾身僵住,心跳在耳邊狂響,猛然意識到自己與死離得如此近。
遠遠地,傳來始作俑者的聲音,他已站至城門上。
“風知身上的劍痕實在太特殊。冠京是三哥的劍吧。還是三哥硬要告訴我,有劍痕也證明不了什麼。”
沈執白聞言擰眉望向屍身旁邊的許話寧,許話寧哭著回頭,目光已經將答案說給了他。
絕望油然而生,沈執白有些無從辯駁,“冠京未曾離過我手,劍痕…我真的不知究竟是什麼原因。”
孟憑瑾搖搖頭,慢條斯理坐在城門邊,語氣平靜。
“我這個弟弟突然冒出來,三哥很不高興吧?”
“搶了你的東宮之位,將來君王變成我,三哥的什麼天命豈不成了笑話麼。”
孟憑瑾的手探出袖下,纖白腕上銀鐲晃著,輕飄飄指向城門下頭戰戰兢兢跪地的百姓們,無辜道來,“他們都這麼說。”
眾人冷汗涔涔。
孟憑瑾的笑意快要瓦解儘,聲音隨之冷淡下去,“三哥無法殺我,所以三哥殺了風知。”
沈執白被劍尖盯著,陰冷撲麵而至,他呼吸起伏急促,生氣又苦惱,不知道該怎麼跟自己這個弟弟解釋他才能相信自己。
他仰望著城門上那人,澀聲開口,“憑瑾,我根本不在乎這些。帝位與天命在我心裡不及情分一毫厘重,我怎麼會對你起恨。”
孟憑瑾撐著後身,仰麵卻不再是笑眯眯的小狐狸模樣,冷淡輕蔑道,“不在乎這些啊,好啊。”
鬼麵邪劍又逼近一寸。
“我記得這劍能斬天命來著。”他說到此處頓住,一雙幽藍眼眸盯著城門下那郎君,無辜挽笑。
“不如這樣,三哥用這劍去死,我就放了奐京城。”
沈執白瞪大眼睛,身形不穩慌亂向後趔趄兩步,手下意識按上劍柄。
孟憑瑾歪頭,“三哥也可以不去死,那我就按我原先想的,每每日升與日落就殺死一千人,直到奐京再冇有活人,成為第二個空城。”
輕巧語調將殘忍殺局洋洋灑灑宣之於口,冷意直擊心底,眾人臉色蒼白已經做不出反應。
“憑瑾!”
眾人看向三皇子沈執白,但沈執白也一臉驚愕,這纔想起人群裡還有一位皇子。
符鬱站起身,抹去眼淚甩袖,大步朝著沈執白走去,毅然決然地擋在沈執白身前,抬手衣袖遮住弟弟,仰麵望著孟憑瑾眼中翻湧苦澀,決絕開口:“憑瑾,絕不可。”
符鬱滿臉不忍,心痛一目瞭然,“難道你要殺死自己的親哥哥嗎!他是你的血親啊!天下哪有這樣的兄弟!”
他的聲聲質問令百姓遲鈍湧上憤怒,他們不敢表露出來,隻能把它暗藏在緊咬的牙關間。
孟憑瑾晃著腦袋若有所思,“那我殺天下就是了。”
符鬱無奈咽回痛苦,“憑瑾,我知道你現在一心想為徐風知報仇,可一定要將天下都逼至此嗎。”
有人偷偷抹淚,孩童膽怯地縮在母親的懷裡。
城門上,雪白衣帶舒捲,那人水藍眼瞳裡倒映著他們恐懼與幽怨,支頤著答道,“我還覺得輕了少了,不太足夠呢。”
“她孤零零死掉,渾身是傷…我不殺天下?”他朗然輕笑了聲,寂冷裹挾在音色裡,“我該淩遲天下。”
眼看勸說已經無用,符鬱瞥了眼沈執白腰間的佩劍,兀地,聲音悠悠落下。
“不要試圖和我動手,萬劍之一你們都冇有勝算。”
萬道劍陣應聲一響,刃與刃相磨。符鬱隻得彆開頭,不去想著打敗他獲得破局之法。
可孟憑瑾有些等煩了,揚眉問城門下頭的人,“沈執白,你和天下蒼生,隻能活一邊。”
“你要如何選呢。”
…風捲沙土,馬兒懨懨地甩著蹄子。沈執白垂著頭,靜默須臾,他的手撫上劍柄。一旁的符鬱愕然無措。
劍光映目,孟憑瑾勾著唇,一點都不擔心沈執白的劍出鞘後將會指向何處,他身後自有萬萬劍。
沈執白更是清楚這一點,不必出手也知道冇有勝算,也許還會惹怒他,連帶著天下一起掀翻。
他冇有將冠京拔出鞘,而是雙手將它交給身旁的大哥符鬱,符鬱瞳仁猛地動盪。
沈執白平靜回身,直視那指著自己的劍尖,神色無懼隻有苦意蔓延,“憑瑾,不管你信不信,我冇有殺風知。”
孟憑瑾笑意未變,他自顧說下去,“可如果這是你真正所願,那三哥願意以死平息你的怒火。”
人群倒吸一口冷氣。
沈執白懇切道:“我不想看你殺儘天下,不想你被複仇衝昏頭走火入魔……我是你的三哥,也是皇子。不能棄蒼生於不顧,自己苟活。”
沈執白的話音清晰地栽進每一個人的心底,百姓從來冇想過極儘耀眼的三殿下會護在他們這些平民身前,他們一時語塞,眼底湧上熱淚。
他們眼睜睜看著,三殿下身旁的大殿下符鬱咬牙握住弟弟的佩劍上前一步,朝著城門上頭的惡鬼喊道:“憑瑾!若今日一定要有一個人死才能平息你的怒火!那大哥代天下死!”
百姓們泣不成聲。
符鬱流著淚執意擋在弟弟身前,麵對那鋒利劍尖毫無懼色,擰著眉同他講:“憑瑾,執白絕不能死。執白他和我們不同,父皇十分看重執白,你若逼死他可有想過父皇知曉了會如何?再說執白身上有天命,斬天命萬萬使不得!”
孟憑瑾斂眸,似乎有些不快。
符鬱管不了那麼多了,堅定地擋在沈執白身前,決絕嘶吼道:“你要殺就來殺我!我身為大哥,自當以死來消解你二人的恩怨!而身為大皇子,自當以死來護天下太平!”
人群發出斷斷續續的壓抑哭聲,他們被兩位殿下以命相護觸動非常,更是因符鬱這一番話深深泛起酸楚。
他們都明白,此事和符鬱根本冇有任何關係,可麵對此局,他竟甘願站出來用命來平息弟弟間的恩怨,用命來守好一切。
赤誠慈悲、心懷天下,如何不讓人觸動。
“大哥。”
沈執白輕喚了聲,伸手將他肩膀撥至自己後頭,符鬱不願輕易讓步,可他隻是笑,符鬱的淚儘數湧出,沈執白溫柔又強硬地把符鬱推到身後,自己再度站在前頭。
百姓淚眼婆娑望著他們三殿下向孟憑瑾說出最後一句:
“你答應三哥,我死後,你放過天下。”
最後一字音落,百姓眼含熱淚,嘴裡喃喃著不要,卻隻有流淚搖頭,對於生存下去的卑劣渴望令他們做不出任何阻攔他的舉動。
沈執白平靜合目,他一人,擋在天下麵前,竭力護住蒼生,竭力安撫弟弟。
孟憑瑾輕歎,似乎厭了這場鬨劇,指尖隨意一撥,劍尖得了令驟然衝向沈執白!
百姓哭喊,痛哭閉目皆不敢看。
直至,人群中不知是誰疑惑發出聲音,眾人膽怯試探著睜開淚眼,淚光一片中,眼前的景象著實讓人發愣。
預想中的痛感冇有到來,沈執白睜開眼卻見那劍尖並非對著自己,而是略微偏轉幾寸,漠然地停在符鬱眼前,符鬱雙目瞪圓。
他疑惑蹙眉下意識望向城門上麵,那位美人殿下正無聊舒展腰身,鈴音微弱,他語氣淡淡像泛著甜。
“大哥,我忽然覺得你說的也對,不如就讓你來代替三哥去死,好不好呀。”
百姓在這一刻對孟憑瑾的恨意衝上頂點,他們認為這是對他們的一場折磨,根本是在耍他們玩。
沈執白立刻上前,顯然不同意,可符鬱卻擋住了他的路,擋在他身前,垂著頭應道:“好,大哥願意。”
沈執白斷然不能接受這種局麵,正欲出聲阻止,但符鬱揚麵溫柔望著城門上的孟憑瑾,先他一步出聲:
“大哥甘願赴死,隻期望憑瑾你能放下對你三哥的怨,寬宥你三哥,早日放下風知。”
他湧出淚,“風知她渾身都是血淋淋的劍傷,要儘早安葬纔好。好叫她入土為安。”
沈執白覺得這些話似乎有哪處怪異不妥頻頻蹙眉,符鬱深深望著孟憑瑾,然而孟憑瑾隻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指尖,那劍尖瞬時刺下去。
符鬱眼中鬱色頓時一凜,抽身躲避迅疾得就好似是未經思考做出的反應。
於是,劍刺空,刺入地。
似乎是感受到了千萬道視線都壓在自己身上,符鬱正要向眾人解釋一句,可誰想,一道聲音忽然刺入局。
“真要殺你你嚇死了吧,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