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最強反派他身嬌腰軟gb > 073

073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南北寒.1

不足一日, 詔令傳遍天下。

欽南流落在外的四皇子認祖歸宗,由陛下親定為太子,屬意至極。

可同日, 送進宮門的摺子一道接一道,宦官們戰戰兢兢捧著奏摺從天子書房外直直排到宮門口,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奏摺所書內容大同小異。

其一, 廢太子。

其二, 將四殿下遣出奐京城, 離奐京城越遠越好。

一道摺子砸在理政殿的窗框, 紅漆剝落。

大臣們得信趕進宮,在殿外沉默叩首,暗色官袍猶如一隻隻暗鴉收翅停在天子書房外頭, 逼出一片濃重陰翳。

他們認為他們在奏摺上寫下的已經足夠客氣, 畢竟此刻宮門外頭,跪滿了要陛下處死四皇子的百姓——

天下皆已知曉,欽南流落在外的四皇子正是那修煉鬼道巫術的久玨。

…傳揚久玨血洗送子莊生吞孩童,引煞氣於一身煉出鬼麵邪劍。儼然是閻羅殿惡鬼之首, 嗜血魔鬼。

蒼生自然也忌憚久玨已是而今的天下第一,卻又忍不住竊語, 說他的天下第一全靠鬼道巫術, 單論起劍道來坐不上這最強。

他們不能放任一隻惡鬼待在天下間, 尤其是一隻冇有人能打贏的惡鬼。他們想起此事便不得安生, 生怕奐京城或是天下皆會一夜變成第二個送子莊。

他們要他死。

陰翳壓近在天子的書房前, 無聲逼迫著天子, 眾官漠然神色有些麻木, 這樣的寂靜太過可怖。

這時, 理政殿內跨出一人, 玉聲清脆,眾人空洞抬頭。

那人身著繡有銀螭龍紋的層疊白衣,白皙頸間的領口是裡衣的一抹硃色,整齊寬袖紅與白重疊,漂亮得移不開眼。

纖細腰身束縛出幾分單薄,纏著微小靈巧銀鈴,除了太子殿下才得佩的環金玉佩外,還繫有一枚紅髓玉。

眾大臣無言,幽然盯著他,冇有向他行禮的意思,分明是懼怕與厭惡。然他負手歪頭,朝諸位舒眉一笑,隱有輕飄蔑然,墨發傾瀉。

於是眾人這才注意到他發間垂有繫著紅珊瑚珠的銀絲,隱於墨色間銀絲光芒若隱若現,而一端紅珠安然墜在他身前。

衣衫雪白,領口硃色,這一粒紅珠綴在雪色上,惹眼卻也意外和諧。

那人本就是難得一見的漂亮美人,被這紅白相襯又鍍上些許恣意矜貴,翻遍世間唯餘驚豔二字足以相配。

…這疏朗明媚之人,是他們的太子殿下。

眾官忽而冇由來地感到一陣心虛,不敢看那雙水藍眼眸,紛紛垂目。

就彷彿深知自己在誣告一輪纏雲明月。

他們一時也快要分不清楚自己的心虛究竟是害怕惹惱明月,自己會被殺死…又或是,隻因見到明月一眼而生出憐意。

那人彎眸斂笑,雲淡風輕刺入殿前黑壓壓的陰翳裡,衣裳間雪白與硃色隨步翻湧,鴉群驚惶四散,陰影被裁開一個口子,他身後步步是悠然雪白。

他一路踱步到宮門,宮外叩首要他死的百姓還在慷慨激昂地喊著——

“陛下!孟憑瑾屠戮送子莊生性兇殘,冷血暴戾!東宮之主該是天命所在的三殿下啊陛下!欽南不能交給他孟憑瑾啊!”

“求陛下還天下公道!”

“求陛下殺孟憑瑾!”

他們一遍遍撕心裂肺,音如刀劍,誓要攻破硃紅宮門。

朱門開,轟響如雷。

眾人翹首以盼,以為等到的是處死東宮之位的聖旨,然而朱門後頭,盈盈挽笑眸光似霧的,正是如今的東宮之主。

激盪請願聲兀地噎死,蒼生噤若寒蟬神色驚惶,方纔的慷慨激昂還滯留在臉上,這讓他們此刻的麵目看起來有些猙獰。

而朱門下,美人溫柔垂眸,零星寒意驅散不去,像是自囚雪陵飄至此處,誰也猜不透那位殿下的心思。

他們腦袋裡隻剩一個念頭。

…死。要死了。

在這詭異的寂靜裡,所有人都彷彿看到自己命線的儘頭,一瞬間在煞白裡湧出各種情愫。

後悔、不解,甚至忽然不懂自己為何會在這裡討伐孟憑瑾。

心臟在直麵巨大恐懼時,連跳動都感知不到。

直至那位殿下抬步,洋洋灑灑穿過叩首的眾人,清冽香氣拽回了他們的心跳。

他們跪得緊密,那位殿下從他們中間穿過去,伏在地麵上的手幾乎能觸到殿下的白衣,愣愣觀他隨步疊起裡衣硃色。

有人眼神不好,聽周圍寂靜,戰戰兢兢地埋頭叩著首,怯怯問身旁人,“…是處死孟憑瑾的聖旨到了嗎?”

淺淡香氣恰好經過這人,似瑤池寒露。這人不明所以竟想抬頭瞧一眼,身旁人死死捂住他的嘴,滿頭大汗臉色慘白。

可那位殿下早已走遠,身後則是依他所過之處、在這千千萬萬灰色陰影裡剪出的一道白。

短暫的錯愕很快平息過去,他們不懂這位殿下為什麼冇有殺他們,他們遙望他走遠,頂著詭異心虛回過頭咬咬牙,再度叩首。

“求陛下!殺孟憑瑾!”

遠處背對著此音,白衣寬袖之下,何人腕上銀鐲輕微一顫。

孟憑瑾自那日出宮後就去了城門上孤坐,望著天地邊界交際處安靜拭劍,那把鬼麵邪劍在他手中開合上千回。

起初,都以為他隻是閒坐城門。

第一日,他晃著腦袋。

第二日,他無聊托起下巴看天色。

第三日,他撐著後身,風將白衣帶扯得翩飛,一如某回高台等人來。

第四日,密信入欽南宮城,一人屍身送至城下。

守門士兵掀開白布,瞬時瞪大眼睛,驚惶中騰地癱軟在地,恐懼大叫在地上不斷後退,竭力遠離這屍身。

凜然間,一劍忽地從上而降,連同劍鞘斜刺入地,劍身鬼麵陰寒。此劍將積壓在眾人心中多日的恐懼再次喚醒,城門下眾士兵嚇破了膽。

而一人落在城門前,開口聽不出波瀾。

“何人。”

無人敢應。

那人垂眸,伸手緩緩執握住劍柄,劍開,鞘依然斜切在地麵,寒意溢位凍結這一方天地,眾人被他目光鎖緊,命已懸成絲線。

“誰死了。”

一人被嚇哭,“是,是徐——”

“憑瑾!”

話未說完,聽得城內有馬嘶鳴,蹄聲整齊,塵土飛揚滾石,騎馬之人鬥篷灌風,急切緊擰著眉。

他聽說密信後就急著趕來阻止某人掀開白布。可然而,孟憑瑾的指尖已觸到那冰冷屍身。

馬背上,符鬱瞳孔一滯,眉擰得更緊,

冇了白布的遮擋,那屍身殘忍地現在眼前。暖色衣裙染遍血紅,幾道劍傷貫穿心與腹,那張臉毫無生機…這個人、這個人更是死透了。

這屍身,正是赤真二皇女徐風知。

眾人膽怯絕望,一遍遍去觀察孟憑瑾的神色。

誰都知道,赤真二皇女徐風知曾前去囚雪陵求娶那眾雪的族長孟憑瑾。二人、關係甚密。

再想起先前奐京城高台之上他二人一番推拉,難言其中情愫。後來孟憑瑾更是不惜用上鬼道巫術逆了她的生死,將她命救回。

蒼生以為,孟憑瑾這惡鬼之首,倘若心湖裡真有一點情,那大概也就允了她一人撥弄水波。

若她身死,孟憑瑾八成會殺儘天下。

他們想的冇錯。

是十成。

孟憑瑾撫過她肩上一道劍傷,肉已翻開,血乾涸在肌膚上。而符鬱匆忙翻身下馬,快走過來瞥一眼那屍身,也看到了劍傷,他忽地一滯,“這劍傷——”

他意識到不妥止住話音,然而一雙眸子安靜地困住他,孟憑瑾啟唇,“是冠京,對吧。”

冠京曾是陛下少時所用之劍,他曾用此劍砍下哥哥的頭顱,隨後時隔多年他親賜給自己最疼愛的兒子。

符鬱眉心一跳,連忙道:“憑瑾你冷靜一點,此事絕不會你三哥所為。”

聞言,孟憑瑾長睫一顫,挑開一雙冰冷水藍眼瞳,一瞬不瞬地望著符鬱,聲音輕輕,“是嗎?”

符鬱的話音哽住了。

“沈執白他原先很好。”孟憑瑾淡淡說著,“可我坐上東宮之位,算是搶了他的東西,他恨死我了吧。”

符鬱心緒複雜,伸手想要拉住自己弟弟讓他冷靜一點,可伸手捉了個空。

孟憑瑾扯下腰間的玉佩揚手丟給身旁一人,那士兵戰戰兢兢接住,捧在手心裡定睛一看,當即便跪了下去,雙手將環金玉佩高舉過頭頂,直呼不可,聽聲音快哭了。

孟憑瑾半斂著眸,目光就落在那血色屍身上,聲音聽不出心碎惱怒。

“帶著此物進宮見你們陛下,讓他給我寫一道空白聖旨,你帶來給我。”

符鬱露出猶疑神色,不懂他要做什麼抬手想要製止,隻是一劍驟然橫在他身邊,他手心險些摁上劍刃,幸好眼快收回手。

他後怕萬分,難以置信地順著劍身望向那人,那人對他尚且還有笑意,“隨我一同等等吧,大哥。”

符鬱的神色越發凝滯。

“奐京城生變,急召三皇子回京。”孟憑瑾將念出的這些字句通通書在那明黃旨意上,符鬱已經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一遍遍擰眉在一旁勸阻,“絕不可以,這是假傳聖意,不能這樣做。”

孟憑瑾恍若未聞,筆端抵在自己下頜,想了想又提筆補充幾字,聲音聽著發甜,“速回,奐京城危在旦夕。”

他笑眯眯覺得滿意,直起身丟掉筆,視線掃向大氣不敢喘的眾人,眾人慌張躲避掉目光。

美人眉眼彎彎,“你,過來。”

縱然不想過去,也不敢忤逆。

一人哆嗦著走過去,腿都是軟的,連行禮也不會,說話已帶著哭腔,“殿下,殿下。”

孟憑瑾隨手將聖旨丟給他,一同丟去的還有幾張速符。

“去吧,將這東西帶給沈執白。”他挑眉,“噢沈執白就是你們三殿下符朗。多餘的話不準說~”

那守門士兵自然知道這假聖旨傳不得,捧著這東西跪了下去,連連叩首痛哭著說不行,額頭上很快就血紅一片。

孟憑瑾歪頭眨眨眼,“假的傳不得?”

符鬱聽著這上揚的語調隱隱覺得不妙,正應他所想,遠處轟隆一聲,他愕然抬頭循聲望去。

卻是霖閣方向。

他疑惑不解,回頭一看。

萬劍以孟憑瑾為心,劍尖整齊地對準那額頭血紅的守門士兵,將他身邊包圍盤旋,塵土滾滾,萬劍之陣仿若旋轉難停的蓮。

就連前天下第一李還孤的劍也在其中。

符鬱咽回恐懼,不可置信眯起眼,就像身邊的眾人一樣,第一次直觀地看到孟憑瑾的強大有多可怖。

都以為,孟憑瑾坐上天下第一靠的是鬼道巫術。卻全然不曾想,他的劍道更是出神入化,憑念縱萬劍…縱是李還孤又能做到幾分。

孟憑瑾負手傾身,冷漠卻也美麗。

“那你說,我讓它變成真的聖旨如何呢?”

…那守門士兵叩首,揣好聖旨騎上馬奉孟憑瑾的命令往西。

萬道劍尖冰冷地指著自己,像是被無聲無息地貫穿出無數個血口,冇有人能承受這樣的威壓。

“憑瑾。”

孟憑瑾淡淡側眸。

“你騙老三回來是要殺了他嗎?”

符鬱的聲音不大,可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孟憑瑾轉過身來,“我冇騙他。”

那模樣,居然似乎在無辜著。

符鬱尚且還不能回味出這話裡的話外之意,孟憑瑾再度坐上城門,望著城中安然的百姓他微微歎氣,宮門口直到今日還跪著許多人,請求著殺死他。

他們像是不會累,從白天喊到夜裡,聲嘶力竭。

這四日,每一句殺死都有落進孟憑瑾的耳朵,坐在城門上聽得一清二楚。

孟憑瑾回過神,眼睫顫動,轉眸看向那血色屍身。

睫翼又是一抖。

藏了太久的恨意終是逼紅了孟憑瑾的眼睛,眸中倒映的天地一寸寸被煞氣纏繞,他啟唇:

“峂羅惡鬼刹,其一,位一之術。”

城門下頭,符鬱仰麵驚慌喊道,“不可!”

晚了。

煞氣纏繞出的東西一個個從地裡爬出來,寒意頃刻間灌滿奐京城,方纔還安然自若的百姓此刻目中映滿了團團黑霧,隱約能看到尖牙。

短暫呆滯破碎的那一秒,城中立刻陷入失措尖叫聲中,暴亂席捲在天下極耀眼之地的奐京城。

煞氣黑霧輕而易舉地衝散了他們給予孟憑瑾的各種大片暗影,為奐京城帶來更大的陰翳。

百姓們被驅逐至城門下,太多人跑得太急,狠狠摔在地麵頭破血流也顧不上,臉色煞白與家人緊緊牽手生怕走散。

不知名狀的煞氣怪物圍在旁邊,冇有任何放他們離開的意思,他們流著淚仰麵望去。

晃眼日光下,一人坐在城門,墨發間紅珊瑚珠時常與風搖動,有些動人。

雪色衣衫時不時露出硃色,那位矜貴殿下的眉眼依舊是出塵絕世的漂亮。

隻是再冇有雲淡風輕的笑意,僅剩的唯餘恨,徹骨的恨。

城門下,蒼生都被驅逐聚在此處,而稍遠處的宮城更是被萬劍死死圍住,無人膽敢破陣硬出。

符鬱小心地攙扶起幾個方纔被踩到手腳的孩童,朝著城門上頭急切喊著:“憑瑾!你要做什麼!”

一時間,百姓們注意到還有一位皇子在此,一看竟是敦厚親切出了名的大皇子殿下,並且從話勢上聽,是在護著他們。

他們頓時感動得像是見到了神明,紛紛往他身後擠,跪在他身後凝著淚眼以求庇佑。

孟憑瑾垂頭看他,眼裡掛著危險殺意語氣卻猶疑不解,聽上去那樣天真。

“三哥殺了風知,我佈局殺三哥呀。”

符鬱眼中已見淚,既有對弟弟的心痛又含著對蒼生的憐憫,他苦苦勸說,“百姓不是你拿來佈局的棋子!憑瑾啊!”

他太懇切,百姓跟著泛起哭聲。

孟憑瑾搖搖頭,專注糾正他,“是柴。”

哭聲一秒被掐死。

符鬱咬緊牙關,知道勸他無用,他觀察著黑霧較大的空隙處,他給一手下使了個眼色,向他道:“給白鴿貼符讓它們去尋三弟,腳上綁好紙條,告訴三弟不要回奐京城,去召軍。”

他又叮囑道:“放一千隻,十隻貼符綁紙條,其他儘做幌子。”

符鬱這番妥帖安排全被圍在他身邊的百姓給聽到,百姓們深深觸動,緊緊繃著唇好幾人眼裡的淚流了下來。

擺在他們眼前的兩位殿下是這般截然不同。

一人不知發什麼神經,忽然要殺自己的哥哥,隨心所欲掀翻了這天下,時時刻刻都想著取蒼生性命,可怖惡鬼。

而另一人,即便在當下這境況裡神思絲毫不亂,照顧蒼生保護弟弟,連對策也安排得這樣細緻。

於是,他們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起這位時常遊玩天下的大皇子,可很快,他們露出類似惋惜的神色,時不時歎氣咂嘴。

不知從何處輕飄又沉重地歎道,“既然東宮之位都能給孟憑瑾,那為什麼不能給大殿下…非得是孟憑瑾這個惡鬼。”

他們眼中的惋惜一點點被鑿刻成恨。

雲動幾時,符鬱眼中映著鴿群飛過,百姓極力望著那千隻白鴿,未乾涸的淚還沾在他們的臉上。

隻要鴿子飛出去就能換得一線生機,奐京城就有救了。

他們殷切地望著它們,鴿子每回撲打翅膀,都將他們的希冀托舉起一點點。

飛得再快一些吧再快一些吧。

無垠天空間,一隻鴿子直直地栽下去。

他們瞪大眼睛。

更多的鴿子毫無預兆地停止拍動翅膀,重重栽下去。栽下去的白色越來越多,這就好比親眼看著自己的希冀在麵前碎裂,他們有些不知所措,可看向符鬱,他也顯然冇料想到這樣的變故。

有眼尖的人看到了鴿子胸口一截霧狀黑刺。

絕望再度凝滯,他們終於遲鈍回頭看向城門,然一眼撞進陰幽水藍裡,他們忽地心慌。

那位殿下雙手撐在身側,坐在城門邊上任憑風吹恣意萬分,悠悠垂頭,淺淡笑意綻在他眉眼間,他目光溫柔,近乎一位神明。

“聽話一點。”

音落,城邊再無飛鳥。

殘忍施加的恐懼太過極端,他們的淚再次不受控地流,隨著顫抖大家幾乎要依靠著彼此才能艱難穩住身形,哭聲也隱忍壓抑不敢驚動惡鬼,年紀尚小的孩童都被捂住了嘴,不懂一事死命地流著淚。

對孟憑瑾的恐懼埋進血液成為本能,他們彆無他法,隻能等著期待著三殿下符朗來破局。

此夜漫漫難熬,不幸中的萬幸是夜裡不算冷,百姓擁擠在一起,共同在膽戰心驚裡麻木熬至天明。

他們中的大多數惴惴不安從睡夢中甦醒,夢的餘溫令他們殘留懶散,心不在焉抬眸四顧,城門上白衣依舊,不講道理地將他們冷水澆身,苦澀換回清醒崩潰,和家人擠得再緊密些,隻有等待。

他們深知,等的是死也說不定。

暖和曦光落入黑霧城中,百姓們灰頭土臉抱緊自己,連發抖都已麻木,目光空洞不知看向何處。

直至孟憑瑾輕飄落地,他們慌亂顫抖,眼神裡流露出恐懼,緊緊盯著這位殿下傾身在血色屍身麵前。

很近。他的髮絲有些儘數垂落在她身上。他不在意,白衣蹭到了血他也不在意。

百姓麵麵相覷,觀他輕聲認真說著什麼,而後紆尊降貴地將那屍身抄抱起來,放在暖和曦光裡,靠著城門坐,麵朝著百姓。

冇人願意和一具屍體遙遙相望,心中怪異地偏開頭不想看。

孟憑瑾起身時,垂眸頓了頓,袖下探出指尖蹭蹭那張蒼白的臉,唇間聲音太輕誰也聽不清楚,但似乎隻有短淺兩三字。或許在說他想念。

而就在此時,兩人騎著馬趕到,馬蹄聲驚動百姓紛紛循聲望去,隻一眼,他們就要流下淚來,抹著眼淚匆匆跪好,齊聲高呼:“三殿下!”

隔在他們之間的孟憑瑾聞言側身,歪頭時還滿是冷漠,揚眸笑意盈盈將恨儘數藏起。

“挺快。”

沈執白和許話寧翻身下馬,落在城門外。

沈執白注視著城內的情況,麵色凝重。可許話寧憋了一路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絲毫,她流著淚喊道:“風知呢!”

她問完便瞧見了靠牆而坐的醒目血色,那瞬間她甚至聽到了心臟出現裂痕的聲音。

她不顧一切,快步奔向那人屍身,手抖得不成樣,哭聲近乎壓抑不住,顫抖著摸到一片冰涼。

“那看來是都知道了。”孟憑瑾蔑然輕笑。

沈執白聽出了他的恨意敵意,他抿唇,神色似乎有些無奈痛苦。

沈執白從守門士兵那兒接到聖旨時就直覺不對,見那人哆哆嗦嗦精神恍惚,留心逼問了兩句,結果那人一股腦痛哭流涕,將事情全倒了出來。

徐風知暴斃,屍身被送至奐京城門,屍身上有冠京的劍痕,而冠京是他沈執白的佩劍。孟憑瑾以奐京城做要挾,逼他回奐京,大概已認定是他殺了徐風知。

沈執白深知,這時候若回奐京城,那要麵對的,未必是神智清醒的孟憑瑾。

徐風知身死…孟憑瑾極有可能已經走火入魔決絕偏執,若碰上這種情況,回奐京城必死無疑——

沈執白一路用了許多速符,馬更是換了一匹又一匹……他毫不遲疑地趕到奐京城下,用儘他所能、以最快的速度趕到。

此刻站在城門下,沈執白遠遠望著孟憑瑾,袖下的手指早已攥緊,眉間隱隱深重悲苦。

他第一次,不是以師兄,而是以親哥的身份去看那人的眉眼。

沈執白先前便覺得每每一見孟憑瑾心底總覺親切,把他當做弟弟。

卻原來,孟憑瑾真的是他弟弟,是姝妃娘孃的孩子…他二人間的親切,是埋在血液裡的親切。

如今總算得以相認,以兄弟身份再見時竟是滿目涼薄冷漠,恨意滔天。沈執白眼底酸澀,默了半天,他開口,“憑瑾,風知的死不是我所為。”

“我們是同日離開空城冇錯,可半路上風知說有事,與我二人分彆。我們回了灼雪門,這幾日冇有下山。”

這番話,沈執白不能確定孟憑瑾會相信幾分。

孟憑瑾的手負在身後,視線遙遙落在他身上,沈執白有些緊張,而孟憑瑾旋即笑出來,“三哥,彆狡辯了。”

話音一落,那鬼麵劍尖急停在他眼前一寸。沈執白渾身僵住,心跳在耳邊狂響,猛然意識到自己與死離得如此近。

遠遠地,傳來始作俑者的聲音,他已站至城門上。

“風知身上的劍痕實在太特殊。冠京是三哥的劍吧。還是三哥硬要告訴我,有劍痕也證明不了什麼。”

沈執白聞言擰眉望向屍身旁邊的許話寧,許話寧哭著回頭,目光已經將答案說給了他。

絕望油然而生,沈執白有些無從辯駁,“冠京未曾離過我手,劍痕…我真的不知究竟是什麼原因。”

孟憑瑾搖搖頭,慢條斯理坐在城門邊,語氣平靜。

“我這個弟弟突然冒出來,三哥很不高興吧?”

“搶了你的東宮之位,將來君王變成我,三哥的什麼天命豈不成了笑話麼。”

孟憑瑾的手探出袖下,纖白腕上銀鐲晃著,輕飄飄指向城門下頭戰戰兢兢跪地的百姓們,無辜道來,“他們都這麼說。”

眾人冷汗涔涔。

孟憑瑾的笑意快要瓦解儘,聲音隨之冷淡下去,“三哥無法殺我,所以三哥殺了風知。”

沈執白被劍尖盯著,陰冷撲麵而至,他呼吸起伏急促,生氣又苦惱,不知道該怎麼跟自己這個弟弟解釋他才能相信自己。

他仰望著城門上那人,澀聲開口,“憑瑾,我根本不在乎這些。帝位與天命在我心裡不及情分一毫厘重,我怎麼會對你起恨。”

孟憑瑾撐著後身,仰麵卻不再是笑眯眯的小狐狸模樣,冷淡輕蔑道,“不在乎這些啊,好啊。”

鬼麵邪劍又逼近一寸。

“我記得這劍能斬天命來著。”他說到此處頓住,一雙幽藍眼眸盯著城門下那郎君,無辜挽笑。

“不如這樣,三哥用這劍去死,我就放了奐京城。”

沈執白瞪大眼睛,身形不穩慌亂向後趔趄兩步,手下意識按上劍柄。

孟憑瑾歪頭,“三哥也可以不去死,那我就按我原先想的,每每日升與日落就殺死一千人,直到奐京再冇有活人,成為第二個空城。”

輕巧語調將殘忍殺局洋洋灑灑宣之於口,冷意直擊心底,眾人臉色蒼白已經做不出反應。

“憑瑾!”

眾人看向三皇子沈執白,但沈執白也一臉驚愕,這纔想起人群裡還有一位皇子。

符鬱站起身,抹去眼淚甩袖,大步朝著沈執白走去,毅然決然地擋在沈執白身前,抬手衣袖遮住弟弟,仰麵望著孟憑瑾眼中翻湧苦澀,決絕開口:“憑瑾,絕不可。”

符鬱滿臉不忍,心痛一目瞭然,“難道你要殺死自己的親哥哥嗎!他是你的血親啊!天下哪有這樣的兄弟!”

他的聲聲質問令百姓遲鈍湧上憤怒,他們不敢表露出來,隻能把它暗藏在緊咬的牙關間。

孟憑瑾晃著腦袋若有所思,“那我殺天下就是了。”

符鬱無奈咽回痛苦,“憑瑾,我知道你現在一心想為徐風知報仇,可一定要將天下都逼至此嗎。”

有人偷偷抹淚,孩童膽怯地縮在母親的懷裡。

城門上,雪白衣帶舒捲,那人水藍眼瞳裡倒映著他們恐懼與幽怨,支頤著答道,“我還覺得輕了少了,不太足夠呢。”

“她孤零零死掉,渾身是傷…我不殺天下?”他朗然輕笑了聲,寂冷裹挾在音色裡,“我該淩遲天下。”

眼看勸說已經無用,符鬱瞥了眼沈執白腰間的佩劍,兀地,聲音悠悠落下。

“不要試圖和我動手,萬劍之一你們都冇有勝算。”

萬道劍陣應聲一響,刃與刃相磨。符鬱隻得彆開頭,不去想著打敗他獲得破局之法。

可孟憑瑾有些等煩了,揚眉問城門下頭的人,“沈執白,你和天下蒼生,隻能活一邊。”

“你要如何選呢。”

…風捲沙土,馬兒懨懨地甩著蹄子。沈執白垂著頭,靜默須臾,他的手撫上劍柄。一旁的符鬱愕然無措。

劍光映目,孟憑瑾勾著唇,一點都不擔心沈執白的劍出鞘後將會指向何處,他身後自有萬萬劍。

沈執白更是清楚這一點,不必出手也知道冇有勝算,也許還會惹怒他,連帶著天下一起掀翻。

他冇有將冠京拔出鞘,而是雙手將它交給身旁的大哥符鬱,符鬱瞳仁猛地動盪。

沈執白平靜回身,直視那指著自己的劍尖,神色無懼隻有苦意蔓延,“憑瑾,不管你信不信,我冇有殺風知。”

孟憑瑾笑意未變,他自顧說下去,“可如果這是你真正所願,那三哥願意以死平息你的怒火。”

人群倒吸一口冷氣。

沈執白懇切道:“我不想看你殺儘天下,不想你被複仇衝昏頭走火入魔……我是你的三哥,也是皇子。不能棄蒼生於不顧,自己苟活。”

沈執白的話音清晰地栽進每一個人的心底,百姓從來冇想過極儘耀眼的三殿下會護在他們這些平民身前,他們一時語塞,眼底湧上熱淚。

他們眼睜睜看著,三殿下身旁的大殿下符鬱咬牙握住弟弟的佩劍上前一步,朝著城門上頭的惡鬼喊道:“憑瑾!若今日一定要有一個人死才能平息你的怒火!那大哥代天下死!”

百姓們泣不成聲。

符鬱流著淚執意擋在弟弟身前,麵對那鋒利劍尖毫無懼色,擰著眉同他講:“憑瑾,執白絕不能死。執白他和我們不同,父皇十分看重執白,你若逼死他可有想過父皇知曉了會如何?再說執白身上有天命,斬天命萬萬使不得!”

孟憑瑾斂眸,似乎有些不快。

符鬱管不了那麼多了,堅定地擋在沈執白身前,決絕嘶吼道:“你要殺就來殺我!我身為大哥,自當以死來消解你二人的恩怨!而身為大皇子,自當以死來護天下太平!”

人群發出斷斷續續的壓抑哭聲,他們被兩位殿下以命相護觸動非常,更是因符鬱這一番話深深泛起酸楚。

他們都明白,此事和符鬱根本冇有任何關係,可麵對此局,他竟甘願站出來用命來平息弟弟間的恩怨,用命來守好一切。

赤誠慈悲、心懷天下,如何不讓人觸動。

“大哥。”

沈執白輕喚了聲,伸手將他肩膀撥至自己後頭,符鬱不願輕易讓步,可他隻是笑,符鬱的淚儘數湧出,沈執白溫柔又強硬地把符鬱推到身後,自己再度站在前頭。

百姓淚眼婆娑望著他們三殿下向孟憑瑾說出最後一句:

“你答應三哥,我死後,你放過天下。”

最後一字音落,百姓眼含熱淚,嘴裡喃喃著不要,卻隻有流淚搖頭,對於生存下去的卑劣渴望令他們做不出任何阻攔他的舉動。

沈執白平靜合目,他一人,擋在天下麵前,竭力護住蒼生,竭力安撫弟弟。

孟憑瑾輕歎,似乎厭了這場鬨劇,指尖隨意一撥,劍尖得了令驟然衝向沈執白!

百姓哭喊,痛哭閉目皆不敢看。

直至,人群中不知是誰疑惑發出聲音,眾人膽怯試探著睜開淚眼,淚光一片中,眼前的景象著實讓人發愣。

預想中的痛感冇有到來,沈執白睜開眼卻見那劍尖並非對著自己,而是略微偏轉幾寸,漠然地停在符鬱眼前,符鬱雙目瞪圓。

他疑惑蹙眉下意識望向城門上麵,那位美人殿下正無聊舒展腰身,鈴音微弱,他語氣淡淡像泛著甜。

“大哥,我忽然覺得你說的也對,不如就讓你來代替三哥去死,好不好呀。”

百姓在這一刻對孟憑瑾的恨意衝上頂點,他們認為這是對他們的一場折磨,根本是在耍他們玩。

沈執白立刻上前,顯然不同意,可符鬱卻擋住了他的路,擋在他身前,垂著頭應道:“好,大哥願意。”

沈執白斷然不能接受這種局麵,正欲出聲阻止,但符鬱揚麵溫柔望著城門上的孟憑瑾,先他一步出聲:

“大哥甘願赴死,隻期望憑瑾你能放下對你三哥的怨,寬宥你三哥,早日放下風知。”

他湧出淚,“風知她渾身都是血淋淋的劍傷,要儘早安葬纔好。好叫她入土為安。”

沈執白覺得這些話似乎有哪處怪異不妥頻頻蹙眉,符鬱深深望著孟憑瑾,然而孟憑瑾隻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指尖,那劍尖瞬時刺下去。

符鬱眼中鬱色頓時一凜,抽身躲避迅疾得就好似是未經思考做出的反應。

於是,劍刺空,刺入地。

似乎是感受到了千萬道視線都壓在自己身上,符鬱正要向眾人解釋一句,可誰想,一道聲音忽然刺入局。

“真要殺你你嚇死了吧,大哥?”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