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蛛絲.1
音落, 那人垂頭不接話,她看不見他的神色,想探頭又覺得是否關係不夠親近, 隻好端坐著,目光關切。
良久,美人應聲, 小心翼翼地確認她心, “…我麼?”
她被那雙眼睛望著總是不自在, 抿唇點頭有些慌亂, 就好似終於承認下哪道結痂心事般,又空又悵然。
該怎麼說他二人的關係呢。孟憑瑾偏眸無措。
很想一步到位直接說出那兩個字算了,但唇齒邊努力幾千次也擠不出聲音, 想要躲藏起來的真心常常難為情。
徐風知專注等待回答, 坐得端正筆直,美人卻紅著臉乖順抱起層層疊疊的衣袖,她正欲歪頭,而孟憑瑾就這般抱著自己的衣裳麵對她垂著頭坐上她腿, 嚴格來說,是懷裡。
似雪似花的香氣垂落幾層, 徐風知有點恍惚, 熟悉的香氣將心某塊撬開一角, 她不懂自己怎麼有些酸楚。
孟憑瑾雙手壓在她腿上, 凝望湊近, 塌腰誘她, 墨發散開在纖薄脊背, 水藍蝴蝶變成滾燙的緋色蝴蝶, 眨一下撲出溫熱氣息, 唇瓣微抿,“你說要我的。”
徐風知連呼吸都忘記,懷裡落了這麼個又香又軟的美人,手該如何擺放纔好,摟也不是,不摟也不是。
他這話總生諸多歧義,像是說了一半。她不好看他,躲開視線看向一旁,不解問道:“要什麼?”
美人揉揉眼睛摟上她脖頸,與她貼得再緊,他害怕她迴避視線,那好像不喜歡他一樣。
須臾,徐風知頸側輕輕落下膽怯一句。
“…要我。”
聽起來是個委屈又敏感的脆弱美人。徐風知心軟想拍一拍他脊背,想了想還是暫且按住這念頭,可問他時語氣不自知放軟,已然在哄了。
她問:“那我怎麼會忘記你。”
“你喝下了忘情。”孟憑瑾總是蹭她下巴,那讓她有些癢,“你最喜歡我當然隻會忘記我。”
徐風知對這句喜歡冇有反駁什麼,隻因她察覺美人纖細手腕上帶著她的銀鐲。那是她一開始就刻上自己姓名的東西,很不好看,但確確實實是她的東西冇錯,她一直把它當做是自己的刻印。
徐風知不由得深想,能得到此物還明晃晃戴著此物,自己是該有多喜歡他。
她低眸看看懷裡,“我乾嘛要喝下忘情?”
孟憑瑾撐起身惱了惱,“你也騙我喝過的。”
也字已經讓徐風知窺出他二人之間的點點從前,她望著近在咫尺的美麗,略微湊近些許就使得對方懵懵眨眼,倏然又貼了回去,不想叫她看見耳尖。
她覺得他有意思,勾笑問他,“那你忘了誰?”
側頸被輕輕咬了咬,明顯在鬨,她冇反抗,由著他鬆齒放過自己,賭氣道上一句,“不是你。”
說完又摟緊她,麵板細膩如綢,溫熱一片。她目光幽然下移,塌貼在她身上的腰身總是在媚她。
“……纔不是。”
這三字顯然比上三字要輕的多,即便有怨也像是在口是心非地撒嬌。
她放棄抵抗就像咬鉤一樣簡單,胳膊攬住那甚好摟抱的細腰,將他鎖緊。
她想,關係這麼親近,忘了也不影響抱一抱吧。
一被抱緊就黏得更厲害,她輕歎,“名字。”
“孟憑瑾。”聲音軟軟。
她念道:“孟憑瑾。”
孟憑瑾愣了愣,忽然這般討厭忘情,這名字就好像第一次從她嘴裡說出來,彆扭冷意蔓延在每個字裡。
他歪頭抵在她肩,嘟噥悶悶埋怨,“我不想要被這樣叫名字…好像不喜歡我了一樣。”
徐風知擰眉,“我以前是怎麼叫你的?”
這話倒問住孟憑瑾了。以前也是這樣叫他的,但就是聽著不儘相同…拖長尾音的、冷淡的、緊張的,許多許多。
他開始生忘情的氣,但忘情又能確定她心,他是真欣喜的。隻好邊氣惱邊貼她,小聲問,“何日能想起我來呢?…明日行不行…。”
那人聽罷笑起來,他咬了咬她,試圖用耳尖去燙她側臉,紅著臉笨笨咬牙也可愛。
耳骨時常彎折,她伸手攏住那耳尖揉著,孟憑瑾嗚咽一聲羞惱倒回她懷。她稍稍斂笑,笑意還是止不住,“我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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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破雲幾縷,山下劍意散去,隨之遲鈍回過神一擁而上的,除了明泉山眾人,還有其他各宗門之輩,聲勢浩大,約莫有千百人。
方上莞想不明白怎麼昨日有人打上灼雪,今日便又有人闖進。他趕到時,明明對麵都已拔了劍,氣勢洶洶站在殿前,他還是堅決認為大家都是無意的,站在中間揮著手苦惱道:“有話好好說嘛,老楊把劍收了,這像什麼話。”
楊償風絲毫不顧念舊情,劍尖毫不客氣地對向了他,狠厲道:“你們灼雪門平日裡斂財斂勢作威作福,李還孤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們也不好說什麼,但而今藏養這麼一個鬼道巫術算什麼名門正派!”
方上莞心中一緊。
這話說的是誰他心裡清楚,昨日見到孟憑瑾用出巫術來救徐風知時他便嚇了一跳,可兩廂都是他徒兒,他唯有謹慎交代過灼雪門上下斷不可將此事傳揚出去,怎麼這訊息還是漏了?!
方上莞猛地轉頭看向灼雪門眾弟子,有幾人因心虛忽而垂下了頭,不敢與二師尊對視。
他深覺驚愕,目光冷了又冷,漸轉深邃,再無往日和藹之色,失望至極拔了劍,劍意恢宏,指向眾人。
楊償風見他這副死性不改護徒弟的模樣就來氣,破口大罵道:“方上莞你那修為幾何我心裡有數!你根本不是我等對手!李還孤還在閉關吧,你強撐又有何用!!”
楊償風見他並無退色,望瞭望身旁眾宗門,舉劍絕情道:“方上莞!!你如今出劍是要讓灼雪門再不是這天下的名門正派了嗎!!”
話音迴盪在殿前,方上莞微微睜大眼睛,心中遲疑升起,酸楚混著憤然竟逼得他這麼一個老好人都罵道:“何必冠冕堂皇!”
他氣得半死想要再罵上幾句。
“師父讓讓。”悠然平淡的語氣除了他那徒兒再不會有旁人,他錯愕望去而那人已輕巧錯身站在他麵前。
眾人一怔。
天下冇有這樣的道理,徒兒站在師父身前保護師父。方上莞又氣又難過,狠狠扯住他衣袖想讓他快走,可他那徒兒倔得很,展眉彎眸,笑他,“不礙事。”
孟憑瑾站在了殿前,就像昨日等徐風知被巫術複活時那樣隨意自在,隻不過昨日是演的,這回是真的自在。
那一個個拔出的劍紛紛僵住,停在離他足有十五步的地方,不敢近他身。
楊償風已認出他是誰,雪山雲巔上遙遙一眼,確是那人冇錯。他這纔有些明白為何天穹派死活不來,想必是奏劍會上棄至一早已與他打過照麵。
此事變得有些棘手。楊償風眼珠子轉得飛快。
昨日一劍氣自灼雪盪滌,原先還以為是李還孤的劍氣。遙想這麼多年再未見他出過劍,眾人因此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並不是李還孤的劍氣。
各宗門瞬時坐不住了,這灼雪門有了天下第一的李還孤坐鎮,他日若再來個什麼後起之秀接替了這第一的位置還了得呢。
灼雪門誰不知道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東西,這樣的東西做了這麼久的天下第一宗門…也該讓讓位了。
眾宗門一盤算何不趁著李還孤閉關攻上灼雪去,緊跟著明泉山昨日正打得他們鬆懈之時豈不勝算更大。
他們正發愁用什麼樣的理由攻上灼雪纔算坦蕩,一訊息就這樣從灼雪門內被送出——
[鬼道巫術、起死回生。]
巫術乃是旁門左道,煞氣是汙穢之物凶險至極,這樣的東西與正道相背,成了攻上灼雪最好的由頭。
隻是如今…!誰也未曾料到昨日那後起之秀的詭譎劍意竟然是久玨!
天下前十位誰人不知,世上能與李還孤一戰者,恐怕隻有久玨。
楊償風實在不想和這位摸不著底的久玨過劍招,可他嚥了咽喉嚨,忽地認為,倘若錯失今日良機,便再也冇有機會能夠舉各宗門之力來圍剿他一人。
他眸中劃過寒芒,“你就是那逆行巫術鬼道之人?”
美人怡然點頭,“是我。”
“昨日那一劍。”
“亦是我。”他輕巧應答。
楊償風咬牙,一字一頓,“久、玨。”
孟憑瑾笑眯眯,“對。”
楊償風討厭他的雲淡風輕,竟生恨意,“你天資平庸我當你為何這般修為高強,想必也是借了巫術之勢,不是自己的東西吧,呸。”
孟憑瑾倏然斂眸,楊償風因捕捉到他這一絲裂縫而得意極了,笑到有些扭曲,“怎麼?戳到你痛處了?拜你所賜!灼雪門即刻便不再是什麼名門正派了!”
他轉頭向眾人舉著劍高喊著:“巫術鬼道!本非正道!人皆可殺之!”
眾人憤慨附和,聲勢浩大。倘若聲討是刀劍,那孟憑瑾大約已被刺上幾千回了。
昨日一劍問鼎天下何其風光耀眼,今日便聽這世間喊著人皆殺之漠然而立。
“你現在脾氣可真好啊孟憑瑾。”
孟憑瑾循聲看去,背在身後的手裡悄然散去沉重煞氣。
“往你身上儘抹這些亂七八糟的,”徐風知倚上殿前石柱,“換我我早出劍了。”
就像是為了印證這話一樣,遠遠地飛來一劍,迅疾穿過眾人,楊償風心有所感,驟然回身一擋清脆出聲,他虎口發麻。
而那劍飛至徐風知手裡,她笑起來,“若今日冠冕堂皇找個由頭來圍剿我門派便是諸位所說的正道,那不做正道就不做正道,我陪他做壞人。”
孟憑瑾眨眨眼,水藍動盪。
“人皆殺之…”她笑了笑,寒意四溢,抬眸,漆黑眼瞳幽然緊鎖一人,冰冷啟唇,“我先殺你。”
楊償風還要再說些一二,但其他宗門早在聽說此人是久玨後便略有遲疑,而今顯然不願意再陪他闖這死門,隻紛紛放話道:“今日我們冇殺成,也有彆人要殺,天下總有一日會殺了你二人。”
一人漠然斂眸,一人悠然掛笑。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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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如那日一樣被扯進他屋裡,徐風知的打趣還冇能說出口某人便再撐不下去,回身不由分說自己落入她懷,她後腰差點撞上紅木矮櫃,櫃上瓷瓶晃了晃,而懷中美人脆弱顫抖,澀聲哽咽,“…我想你。”
泣聲難掩,好似要哭。
徐風知已恢複記憶,自然能理解他這句想。如何不想呢,被忘記實在痛苦得很。
她的心被這一句惹得微微泛酸,隻好拍著懷中人哄著,“不要哭孟憑瑾,不要因為這點小事就掉眼淚。”
他緩了緩才抬眸,聽話懵然將破碎淚花都困在眼眸裡頭,壓出一片潮色,委屈軟聲問她,“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哭?你想我什麼時候掉眼淚?”
徐風知輕輕挑眉,她覺得孟憑瑾是故意這樣問的,這話的誘導意味實在太強烈。
她於是憋著笑認真在心裡答他。
[那還是夜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