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忘情.4
一連幾日的奏劍會徐風知的修為又增進不少, 她常邀其他宗門與她試劍,收勢時彼此目光灼灼,互有感佩。
既身處江湖, 果然還是比試刀劍最快意。
送他們下山之時,她心中有些不捨,奏劍會要是再久一些就好了, 她望著那一張張臉龐打心裡希望大家都能站進天下一席。
後身跟上一人, 眉目冷淡寒氣逼人, 是棄至一。徐風知掃了一眼他那沉劍, 奏劍會他二人也有交手,豎劍按住他劍意時腕骨被震得發麻,即便此刻也冇好徹底。她攥了攥手腕。
棄至一有話想講, 目光掃過周圍山路並無人在意這廂, 他壓低聲音,第一回感到一絲彆扭,頂著這點怪異道:“徐風知,你押過交四嗎?”
徐風知:“冇押上。”
他想了想, 再開口:“當時押婁掌門是第二?那押了久玨前輩第幾位?”
徐風知不理解他的用意,但還是答他, “三。”
棄至一半晌無話, 後才鄭重望向她, “下回務必押久玨前輩第一。”
“你拉票呢?”徐風知皺眉, “你看好他你押他, 我押他萬一賠了何解。”
這寒氣太重的人眉眼一怔, 想起徐風知剛纔說冇押上, 他隱約猜破前輩曾說的兜底竟是這麼個緣由, 心中無奈, “賠了我替你補上。”
徐風知疑惑更甚,連連投去好幾眼,每一眼都在說你冇救了。
但棄至一想問的話還冇問完,掂了掂沉劍欲言又止,她看出他意圖,乾脆趕在他前麵,“你還有話要說?還要拉票啊?”
“不是,你和久玨前、”棄至一默了會兒,徐風知冇聽清疑惑看他,催他有話快說,他隻得攥緊沉劍,“你和孟憑瑾何解。”
棄至一想問的是忘情。
不知他們托了什麼樣的人脈找了什麼樣的關係,當灼雪門的二師尊方上莞找到天穹派找到他時,棄至一好一陣才聽懂是徐風知要借些忘情。
麵對徐風知側過來的眸光,棄至一看出那有些不悅,一如那日在殿上遮住孟憑瑾時。
他淡淡說下去,“我不是有意打聽,隻是忘情是從我天穹派拿走,聽聞此事才知你是為了讓他喝下,你既已探明心意,要他們瞞著他是否不妥。”
“等有機會再告訴他。”她同樣淡淡,“就這兩日。”
應聲倒是平靜得很,心裡其實根本冇一點頭緒。
打從探出這麼個結果後,她就時常恍惚溺入那因她明媚的一切裡,對孟憑瑾也愈發不知如何對待纔好。
聽他說些鬨脾氣軟軟乎乎的話,偶爾漫不經心接兩句。看他用一些笨拙手段來誘自己,於是轉過頭便笑眯眯。由著他變成小狐狸夜夜來和自己貼貼,而假裝不知……放任胡鬨本就是喜歡了。
她總是驟然回神認識到這一點,繼而立刻逃避般地躲開視線,逼自己抽離出來,迴避得薄情寡義。
…說是就這兩日便告訴他,但足足拖上三五天的人也是她徐風知。
她遲遲拿不出主意,而明泉山就在這時打上了灼雪門。
李還孤李掌門正在閉關,方上莞帶著孟憑瑾下山悟道,而話寧師姐和沈執白不知去向,剩下的那些個都是徒有虛名之輩。此刻格外易碎的灼雪門就這麼陷入紛亂裡。
殿外攬恩庭上,明泉山掌門趙一言憤然將一小鏡攀在手上亮與人前,是他妹妹劍上所佩之物。徐風知想起那殿中一麵,燦爛似花的人。
而趙一言怒喊道:“她已死了!”
劍身晃響不停,風纏劍尖,他肺間泣血。
趙一言不明白為何自己妹妹前兩日還在同他傳符說江湖浩蕩,以後要去更多的地方,而今便被幾人逼至絕路,唯剩墜於山崖之下這一條死路可走。
那騙他妹妹的人已被他萬刃穿心懸於灼雪殿前,於是這群怕死的烏合之眾便立刻見風使舵竭力喊著:
殺了他便夠了、他確實該死、趙掌門殺的對。
趙一言恨得劍都拎不住,這些人他連看一眼都嫌噁心。
來時,明泉山眾長老都不許他前來,他們懼怕李還孤,懼怕這天下站在頂峰的劍意,更懼怕灼雪門背後牽連的箇中勢力,冇有一樣是明泉山能惹得起的東西。
可他還是來了,他在妹妹棺前出了劍,說那他就不做這掌門,一人去斬灼雪。
而宗門眾弟子皆願意陪他前來,皆言早已看不慣灼雪門種種做派,趙一言鄭重向大家一拜。
…如今灼雪這些人看出他似乎不打算輕易放過,嚇得手腳癱軟,竟推出個什麼李還孤最屬意的弟子來擋刀試圖平息他惱火,著急叫罵讓這位師姐快些赴死。
趙一言一劍捅穿此人,劍身啪嗒啪嗒滴血,而其餘者喊著隻殺她一人便夠了,趙一言低頭擦劍,身後眾弟子一躍而上,對灼雪拔了劍。
——那自然是不行的。因為他來,就冇打算放過灼雪。
趙一言的目光冷漠掃過灼雪門的一切。
白玉天階、白玉獅子。他連個冷笑都不想扯出。它灼雪門憑什麼配用白玉。
他指骨捏得咯吱作響。
白玉也臟,該沾血洗上幾百回。
彼時,孟憑瑾才從方上莞那裡得知自己被騙著喝下忘情一事,心意再無處躲藏,掩著緋色耳尖努力消解了一會兒,終是咬咬牙放下諸多難為情,想儘快找她。
而孟憑瑾眯著笑眼回到灼雪見到的便是如此一幕。
殿前一人懸掛,萬刃穿身,殿外明泉山圍了好幾層,裡頭哀嚎痛哭、逃竄反抗,長劍拔出身體時血絲黏連,還有零星倒在地上的幾人。
他看不見其他人,眸光瞬間便越過劍上牽出的粘連血絲鎖住了已經死在地上的某人。
隔著那麼遠他就已經知道、死透了。
趙一言於是便看見一人失神赴入那眾人都想離開的殺戮中心裡,喃喃地攬起地上那穿著暖色衣裙之人,衣裙已血紅。
他晃了晃她,乖順喊她,“風知,風知。”
“風知風知。”他笑了笑,“不要躲我,我能找到你。”
話音落地,孟憑瑾歪頭望向某處,趙一言眯眼,那分明是一片虛無。
可水藍瀰漫晦澀霧靄,濃墨一般的黑就這樣開在虛無裡,天地在他眼裡倒轉,鬼泣煞氣死死拽住他。
天清地明的一切映在他眼裡全成了地獄,孟憑瑾心中一點波瀾也無,隻因這樣的地獄他已看了十九載。
千千萬萬道厲鬼一如平日嘶吼著怨氣,孟憑瑾早已習慣,快速在他們的臉上一張一張地搜尋,仔仔細細地搜尋。
“冇有…冇有……”美人長睫傾掩,短暫茫然後,垂下頭揉揉眼睛。
他有點生氣了。
好吵。
…鬼和人都好吵。孟憑瑾撐起來的輕巧全都亂掉,抹去眼淚攬抱著某人,傾身時二人髮絲交纏好似本該如此,他恰恰瞥見這一刻,眸中陡然翻湧無儘恨意。
出劍就在此時。
美人眼尾掛著一顆晶瑩淚水,鬱色難掩恨意滔天,眼瞳猶如三尺寒冰,遙遙鎖住某人,令人窒息的冷漠裡反手抽出一把無名劍,揚劍狠戾劈出。
刀刃漣漪,極其詭譎。
實力相差如此之大,趙一言與明泉山一眾人等望著那純粹劍意惶惑到做不出任何抵抗,被驟然掀飛山下,重重摔在地上不住嘔血,肺腑重傷。
天下至盛的劍意問世,一劍問鼎十四洲三十一山二十二湖。
而劈出這一劍之人緊緊看著懷中人,淚花掉落,可憐得很。
趙一言原是不認識他的,可他認得這劍氣,他痛苦捂著肺腑艱難抬頭朝山上望去。
為什麼久玨會出現在這裡?是為了灼雪門?
留下來的眾人被這一劍震懾住,他們絲毫冇有死裡逃生的喜悅,反而陷入更深切的恐懼裡。因為他們都知道,孟憑瑾纔不是為他們出劍的,而是為了懷中人。
他們呆愣地看著孟憑瑾割破手心,為了多流血,傷口他割得深可見骨,彷彿一點痛覺都冇有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萬顆血珠漂浮,他眸光冰封,隻落在一人身上。
血珠在殿前布成法陣,法陣中央躺下那了無生機之人。
而美人垂眸,輕輕呢喃。
「峂羅惡鬼刹,其七,位十七術。」
…
徐風知喝下忘情後屋內不知過了多久,她總算從前塵往事中掙紮出神思來,晃著沉重的腦袋心煩意亂,接過不知是誰遞來的一杯茶,喝下纔好受一些。
她喝完那人便乖巧來為她斟茶,賢惠得很。冷冽香氣撲了過來,像雪像是花,在她心上鎖了一道又一道想要多占據一點空隙。
她被勾回神看去才發現,為她斟茶的,是好漂亮的一位美人。
徐風知未見過這樣的美人,若是硬要來形容的話,那大約是——
[讓人願意與之一同碎裂的碎月。]
那人也就在此時瞧向她,好似故意抬著眸去看她,眼尾不知何故紅的可憐,徐風知是扛不了這手段的,她的心會軟。
她接過他遞來的茶水,指尖不小心擦到了他手指,心神慌亂杯盞不穩,茶水撒了大半那美人也冇怨她,好脾氣地道了聲沒關係,音色軟綿綿,徐風知慌亂眨眼。
她匆忙喝完又擱回桌上,可那人又為她添茶,乖得可怕。她無心再去喝茶水,這回冇接。
“對不起但是。”她疑惑歪頭頓了頓,斟酌半晌才問,“…你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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