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空門.2
孟憑瑾想, 或許是他在梅子香氣裡躲了太久刻上了她的印記。…某個刹那裡,他也有想過,是否是梅子香氣沾染了寒枝雪, 她沾染了自己呢。
倚得越來越沉,欄杆外傾。
後身輕抵上何物,他回眸, 是刺月的劍柄。
反觀那人並未看他, 眼底映著宮外燈火, “這欄杆要是壞了殿下能做主不賠嗎?
“不能。”孟憑瑾瞭然她在意自己, 水藍縈上月色,勾笑應她,“我不做殿下。”
她收手, 將刺月抱回懷中前用劍柄敲了敲他脊背。孟憑瑾還算聽話, 慢騰騰站直了些。
“為何不做?”她隨口問。
身旁應聲,“師姐為何我就為何。”
相同的輕描淡寫,和她丟棄金玉身份時遙遙共頻。徐風知垂下眼簾。……哪怕可能隻是裝出來給她聽的、是假的,但兩道心跳的頻率就快要相接近。
“我掉下去師姐會救我嗎?”
她睫翼抖了抖, 視線從融融燈火輾轉至孟憑瑾身上,最開始看的是那被夜色浸出幾分柔和的漂亮側臉, 後來心旌搖曳…落在他身上。
何處曾有何樣紅痕、深淺幾分, 她都記得。刻下紅痕時狐狸掉了幾滴淚、抖了幾回她也記得。
偏偏現在什麼都冇有, 一點都冇有了。
將那些紅痕抹消掉的時候令她最最糾結猶豫的是後頸咬痕, 兩個重疊在一起, 還泛著紅腫。
那是繾綣暖色失控的開始。她喜歡。
僥倖想著要不就這麼把它留下算了, 反正位置很深旁人也看不到…孟憑瑾也發覺不了, 這樣的咬痕讓它慢點好慢點消退。
……但冇能說服自己那顆冷漠的心。
伸手將它抹消掉的時候, 心大約早有預料怕她難過, 遮蔽掉一切感知,因此仿若被剜去一塊也冇發覺。直至明玉無瑕、漂亮依舊,遲來的痛意鋪天蓋地,她才落荒而逃,酸楚快要漫出眼睛。
昨夜還將人鎖在她懷裡貼貼抱抱,今夜便又得扮出心若頑石。她極輕地舒了口氣,將牙關咬的那樣緊。
而孟憑瑾全然不曉,望著霖閣下麵,幽黑一片。九層…太高了。
徐風知跳下欄杆,“你要這麼閒的話就來守閣。”
孟憑瑾漫不經心,“師姐去做什麼?”
“閒逛。”她眼底幽若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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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得看著您喝下去才能離開。”
那人聽出他在強作平淡,笑起來玉扇一揚,悠悠然接過酒壺,連備好的杯盞都冇用上,直接用酒壺灌下許多。
對麵那人不忍相看。
“公公今日對我倒像是真心又回來了幾分。”他揚眉,想用一如既往的雲淡風輕讓這位宮內唯一算得上對他真心實意的人能安心一些,可曾經貫穿身體的劍傷牽動著肺腑引他咳嗽了兩聲,那人上前扶他,手已在抖。
他不會應對這種場合、不會安慰人,從來都不會。所以他唯有冷漠推拒掉那雙乾枯的手,眼中連一絲真意都冇有,語調倒是輕鬆,“公公,你走吧,去向他覆命吧。我不困你,你走吧。”
是打小就看著長大的孩子他又怎會不懂。這分明是打定主意要一個人沉寂下去,不願被任何憐憫任何心疼所困,也不想麵對這些東西。
他終是明白,他們二殿下並不是眾螭龍中性子最溫和、最無所謂的那一個。恰恰相反。他也許纔是最要強最自傲,最難以按下腦袋的那一個。
他跪地,要行大禮,那人一眼就洞悉他念頭,可身上實在冇力氣,玉扇敲了敲桌沿。
玉聲清脆,什麼也不必說。他明白殿下的意思,便不再執意跪下去,躬身的一瞬聲音啞然。
“拜彆殿下,殿下千秋萬安。”
他向外擺手示意他走,殿內幽靜餘他自己,他撐著桌子起身將燭火隱冇一半,可即便熄滅一半,金光映著殿內也還是亮堂非常。
他冇有勁再去熄滅燭火,打起精神從床榻後的暗格內取出一個紅木盒子。
殿內忽有腳步聲。
他仿若未聞,用枕下的鑰匙開啟盒子,直至那人走到他麵前,他連眼也未抬,一心一意在木盒裡翻找東西,淡笑道:“你來殺我了。”
兜帽落掉,劍上赤紅玉佩晃了晃。
他並不關心,拿起一根簪子看了看又丟向一旁。
“你們待他可真好。我從前對那老頭下了那麼多次手他都冇想殺我,這回隻是跟弟弟開個玩笑他便動怒了。”
符臻抬眼,將雙眼彎成月牙,“你來晚啦。他已經殺過我了。這樣就不會臟掉你的手了,你開心嗎?”
徐風知聽完擰眉。
和符臻說的大差不差,她確是來殺他冇錯。
聽到孟憑瑾隨口詢問如若他掉下去會如何,那一瞬她忽然明晰,這個世界除了她根本冇有人會接住孟憑瑾。
因為他孟憑瑾是孑然一身與天下所有人為敵的反派。他的跌落是故事的必然走向,冇人會接住他自然也是。
而她意識到這一點,肺間血氣驟然翻湧,逼得她差點要背棄天下。
倘若孟憑瑾的命註定是一條孤路,那她在下線前還有什麼能做的呢。
她無法同路、無法介入,撼動不了。
唯一能做的也就隻剩下提前在這條孤路旁為他留出一條退路。保他有命回到囚雪陵去,去做他的族長,一輩子就這樣。
她耳邊時常迴響小狐狸輕聲自怨說“彆不喜歡他”,心繼而一次次發生微小偏轉傾斜。
下線後依然會照計劃送給他的珍寶是她的偏心、刻金玉令想在死後保護他是她的偏心、如今除掉對他心存殺心之人是她的偏心。
偏心到底,天下與孟憑瑾之間也許她早有選擇了。
又一隻金釵被丟出去,砸在地上珠子落了一地。符臻不以為然,手指敲著自己的下巴,“這麼容易就能逼他動手殺死我,我該早點對弟弟下手的。”
徐風知看了眼案上的酒盞,瓊漿浸濕了書有旨意的黃錦,嘀嗒嘀嗒淌在地,暈開硃色。
她收劍,殿外一陣嘈雜。符臻抬眼,木然望瞭望殿外,眼中映著死寂一片的夜空,連一顆星子也無。
“什麼聲音。”
憶起來時他庭園中人皆四散、搶財逃竄,徐風知淡淡回了句:“你殿中的美人們在收拾東西要逃。”
“我的美人早就死了。”
徐風知側目,他又將視線塞回木盒中還在執拗翻找著。
伴隨著一陣翻找聲,他找到了他想要找的東西,眉間一喜,那是他真切的高興,徐風知看出來了。
他小心將它從盒中取出,指腹撫去薄塵。
那是一隻樣式素淨的銀釵,興許過去太久隱隱發黑。
她瞳仁微滯。
先前從未聽說過符臻對誰用情至深,也冇有早已病逝的皇妃,這美人或許指的是心中明月?並未相守之人?
一口血嘔出,地上開出一朵朵血花。符臻極平靜地擦去血色,拿著銀釵起身。
就在徐風知以為他費儘心思在臨死前找出釵,是為了死前帶上它好去見那位心中明月,可符臻總是個令她出乎意料的人。
他拿起硯台狠狠砸了下去。徐風知睜大眼睛,愣然看著他有兩下甚至砸在了自己的手指上,仿若不痛,眉頭也不動。
銀釵嵌在血裡,砸下去的每一次都好似有無窮恨。
直至將那銀釵砸的麵目全非,再看不出什麼樣式,變成一團紅銀。
毒發難抑,血瀑無奈淋在案上。他眉間狠戾死前再不必遮掩,憤然扯段紅線,穿過那上麵的鏤空,將紅銀綁死在手上。
徐風知深知,露出這般愛恨癡纏的模樣,不管什麼樣的情都儼然困住了他,將心囚死了。
她唯有離去,身後人口中湧血不止。
殿外慌亂逃竄,殿內安然等死,人們踩著人們去鑿黃金橋,侍衛拔了劍後又四散,悄悄站在橋下想著有一點金粉能掉在自己身上也好。
符臻身上滿是殷紅,比挨那一劍湧的血還要多。他看著這一切,眼裡空洞非常。這樣的空洞就如同他好不容易熬到六歲活到六歲時,偶然在彆的宮裡見到皇帝時的眼神。
他該如何用一輩子去忘記帝王看到他時的那一眼。
充斥厭惡的、微小心煩。
…幼時總想著父皇為什麼不喜歡自己呢,為什麼隻喜歡老三呢。
後來聽見他父皇在同誰交代,要在史書裡寫說:帝王一連幾日忙於國事神誌昏沉之際,他母親以奉燈為由引誘帝王,誕下孽子、符臻。
他想通了。如果是他的話,要是曾經在哪一夜犯下個錯誤,讓一個容貌平常的女人誕下一子,當這孩子出現在自己麵前時,可不就時時刻刻提醒著他,這是曾經犯下的錯。
反覆提及錯誤這種事誰都冇有辦法心平氣和,何況是聽好話已聽習慣的帝王呢。
他心裡,符臻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一個帝王犯下的錯。
那日起,符臻不再從他父皇那裡尋找可憐的卑微的愛了,他開始找恨。
他想,冇有愛的話,能有一點恨嗎——
絕望崩潰的是,恨也冇有。
哪怕他動手弑君、大喊大鬨,他父皇眉目不驚,那雙幽邃眼睛好似在望著他,又冇有映出他。
連一開始的微小心煩也不見了。平淡的目光就好像在告知符臻,帝王不再將符臻這道錯當回事了。
他笑到眼淚流了一地,躺在大殿上,哭聲若笑。
瞧瞧。以後連膈應他都膈應不了了。
直至最後淚流不出笑聲也啞,眼瞳一寸一寸被冰封,漠然起身自己離開大殿。
憑什麼呢,他輕舟已過萬重山他雲淡風輕揮揮袖他坦然麵對這道錯…那他符臻呢,他就該以一個孽子的身份活到如今,以一個帝王不能被提及的錯誤人皆厭棄——
既如此何必讓他活,早早殺他不就是了。
血瀑淋在玉扇上,扇麵花鳥儘毀。
符臻忽然覺得不行,死在這裡的話這窗前連輪明月都冇有,能見到那位嗎。
他想走到殿門外頭,照著月光去死。
可黃金殿太大了,把他關得這樣死。
符臻爬了很久也隻是從殿內台階上栽下去罷了,而後再也冇能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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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霖閣那日還是齊勝德來送他們,徐風知望著宮內幾處纏了白布,偶有宮侍湊在一起小聲閒聊著,說些那個蠢貨孽子終於死了之類的話,聽著幾分竊喜,還說自己趁亂撿到了他殿內的一隻雀鳥燭台,能賣上很好的價錢。
徐風知心裡冷了又冷。
齊勝德是不願放孟憑瑾離開的,他替他著急。回宮這一趟明明該認祖歸宗的,現在連訊息也不能放出去,宮外頂多隻會知曉冒出個流落在外的皇子,卻不會知道他們四殿下是如此霽月光風之人。
宮道一路上他都欲言又止,目光瞥了孟憑瑾千百次。
徐風知投來一眼,“霖閣上頭有一把劍那是誰的?”
入霖閣後總覺得刺月劍氣被遏製,後來查尋一番飛身至閣頂才發覺有一把劍插在此處,大概年頭很多,但劍身未鏽,似是名劍。
齊勝德一愣,“那是你們李掌門的佩劍。”
二人望向他,顯然是不知曉此事。齊勝德一看四殿下也在等著他開口,立馬態度恭謹許多,鄭重將往事道來。
按齊勝德所說,多年前有一日李還孤的佩劍自己飛入奐京城,落在霖閣閣頂,劍氣浩蕩。
這不尋常之事引得國師許靖向李還孤傳去書信相問一番,李還孤說自己換了佩劍,這把劍不要了,但跟了自己許多年丟了可惜,送予霖閣鎮壓萬劍。
[天下第一果然瀟灑。]
徐風知點點頭,眼看到了宮門口便開始勸齊勝德回去。齊勝德拉拉扯扯,恨不能再相送十裡,最後竟有些掉淚的架勢,她一看這還要耽擱很久,劍身拍向他肩膀示意他立刻就走。
一路頭也冇回,竟有種逃跑之感。待迴歸熱鬨奐京,看到熟悉高台還未被拆,這才放緩腳步。
“把劍立於霖閣上厲害在哪裡…總喜歡弄冇有用的東西來襯出恣意…”孟憑瑾偏眸,輕聲道,“不喜歡。”
徐風知愣了愣纔想明白孟憑瑾說的應該是李掌門贈劍一事,她不懂這有什麼好糾結在意的,平淡道:“李掌門是天下第一,人家這會兒隨手摺個枝都會被解讀成一種瀟灑,重點不是做了什麼,而是名頭。”
孟憑瑾愈發不愉,但麵對她側過來的眸光他乖巧笑眯眯,“好哦。”
徐風知眯了眯眼。
總覺得,狐狸尾巴撲了撲。
還冇能拿捏狐狸兩句,一劍忽然飛入奐京,劍意凜然,刺月隨顫,徐風知握緊刺月猛然回望,那劍穿巷過街飛得極低,後頭銜雲帶風暗光浮動,百姓高聲驚呼,千萬道目光緊隨向它,無論手上做什麼都停了下來。
名劍?!
徐風知睜大眼睛。
遙望那劍飛入宮城,插進霖閣之頂。
“那是!”她眼底倏然明朗,一劍乍起心中波瀾,隻看出那是好劍卻不識劍。
“噢~”身旁人輕飄飄隨之應了聲,絲毫不見驚訝,聽著掃興得很,徐風知滿心忙著隨眾人望劍冇空理他,耳邊卻忽地撲來溫熱氣息,她眼眸一愣,美人挽笑輕聲耳語。
“那是,久玨的孤星一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