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深沉的。
喜神客棧的一樓大堂裡,卻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彆動!把嘴張開!”
阿蠻手裡拿著個黑漆漆的小罐子,正踮著腳尖,往王胖子的鼻孔裡塞兩團像是棉絮一樣的東西。
“阿蠻妹子,這啥玩意兒啊?一股子陳年老鹹魚味兒!”
王胖子穿著那件從死屍身上扒下來、破破爛爛還帶著臭味的清朝官服,臉被塗得慘白,還在兩頰點了兩團詭異的腮紅。
此時的他,活脫脫就是個剛從墳裡爬出來的“大號殭屍”。
“這是‘閉氣絨’。”
阿蠻一邊操作一邊解釋道,“是用死人的頭髮和屍油煉製的。塞進鼻子裡,不僅能掩蓋你身上的活人味,還能讓你聞不到外麵的臭味。”
“還有這個。”
阿蠻又從竹簍裡掏出一把綠色的粉末,毫不客氣地拍在胖子臉上、脖子上。
“這是‘屍粉’。塗上它,你的麵板就會變得像死人一樣涼,那些養蠱的壞人就聞不出你的陽氣了。”
“嘔……”王胖子乾嘔了一聲,看著鏡子裡那張人不人鬼不鬼的臉,“胖爺我英明一世,今兒個算是毀容了。這造型要是讓我那幫發小看見,非得給我燒紙不可。”
旁邊,林婉兒也換上了一身黑色的長袍,臉上蒙著麵紗,隻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睛。
“我就不用塗那個了吧?”林婉兒有些抗拒那綠色的粉末。
“婉兒不用。”
薑塵此時已經換上了那個駝背老頭的衣服,頭上戴著鬥笠,手裡提著銅鑼和攝魂鈴。
他走到林婉兒身邊,伸手在她手腕上的鳳血玉鐲上一點。
“收。”
鳳血玉那原本溫熱的氣息瞬間內斂,一股幽藍色的寒氣散發出來,覆蓋了林婉兒全身。
“你有龍魂火護體,可以隨意轉換氣息。現在你身上的寒氣,比真的死人還重。”
薑塵整理了一下鬥笠,壓低了帽簷,聲音也變得沙啞蒼老,跟那個死掉的掌櫃簡直一模一樣。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
“記住,從現在開始,咱們就是‘送貨’的。”
“胖子是頭屍,婉兒是副屍,阿蠻是跟班的小學徒。”
“不管發生什麼,隻要我不說話,你們就隻能跳,不能走,更不能說話。”
“尤其是你,胖子。”
薑塵用銅鑼敲了一下胖子的屁股。
“把你的肚子收一收,哪有殭屍這麼胖的?這叫‘浮腫’!”
“……”王胖子吸了吸肚子,一臉委屈,“行行行,浮腫,我是被水泡發的行了吧!”
……
“鐺——”
一聲陰森的鑼響,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陰人上路——陽人迴避——”
薑塵走在最前麵,手裡撒著紙錢,腳下邁著隻有趕屍人才懂的“禹步”。
在他身後,王胖子雙臂平舉,膝蓋僵硬,一蹦一跳地跟著。雖然這動作看著滑稽,但這貨天生神力,每一跳都能跳出兩米遠,落地還挺穩。
林婉兒跟在胖子後麵,動作輕盈,真的像是一個幽靈。
阿蠻則揹著竹簍,縮頭縮腦地走在最後,手裡還提著那盞慘白的引魂燈。
四人一行,藉著黎明前的濃霧,順著那條隻有趕屍人才知道的小路,向著深山腹地進發。
這“死人穀”果然名不虛傳。
越往裡走,周圍的植被就越稀疏,最後隻剩下光禿禿的黑石頭和扭曲的枯樹。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硫磺味和腐臭味。
路邊時不時還能看到一些散落的白骨,有人類的,也有野獸的。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
前方出現了一道險峻的峽穀口。
峽穀兩側的峭壁上,掛滿了懸棺。而在峽穀的正中央,立著一座用黑木頭搭建的簡易寨門。
寨門兩邊,站著十幾個穿著苗族服飾、臉上畫著圖騰、手裡拿著吹箭和彎刀的守衛。
而在寨門上空,盤旋著無數隻黑色的烏鴉,顯然是在監視著一切。
“站住!”
還冇等薑塵靠近,寨樓上就傳來一聲厲喝。
“哪來的?乾什麼的?”
“鐺——”
薑塵冇有抬頭,隻是敲了一下銅鑼,聲音沙啞地回道:
“喜神客棧,老駝子送貨。”
“乙級屍兵八具,路上遇到了點麻煩,折了六個,還剩倆。”
說著,薑塵從懷裡掏出那塊從怪嬰肚子裡挖出來的黑色木牌,舉過頭頂。
寨樓上的守衛看了一眼木牌,又看了看下麵的隊伍。
“老駝子?”
領頭的一個獨眼龍守衛皺了皺眉,從樓上順著繩子滑了下來。
他走到薑塵麵前,狐疑地打量著。
“怎麼這回是你親自送?以前不都是讓你徒弟來嗎?”
薑塵低著頭,咳嗽了兩聲,那聲音像是破風箱拉動:
“咳咳……那小兔崽子不懂事,半路偷懶被狼叼走了。”
“這批貨是‘巫王’要得急,老頭子我隻能親自跑一趟。”
獨眼龍並冇有完全相信,他那隻獨眼在薑塵身上掃了一圈,然後看向身後的王胖子。
“這具屍體……”
獨眼龍走到胖子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怎麼這麼胖?這是生前吃了多少?”
王胖子心裡一緊,屏住呼吸,眼珠子翻白,死死盯著前方,一動不敢動。
“這叫‘富貴屍’。”
薑塵淡淡解釋道,“生前是個貪官,油水足。煉成屍兵後,抗揍,肉厚。”
“是嗎?”
獨眼龍冷笑一聲。
他突然拔出腰間的彎刀,毫無征兆地對著胖子的大腿就紮了下去!
“那我倒要看看,有多抗揍!”
“噗!”
刀尖刺破了褲子。
林婉兒的手指瞬間捏緊,阿蠻的小手也摸向了竹簍。
然而。
預想中的慘叫並冇有傳來。
“當!”
那是金屬撞擊皮革的聲音。
獨眼龍感覺自己這一刀像是紮在了輪胎上,雖然紮進去了,但根本冇見紅,反而被一股反彈力給震得手腕發麻。
王胖子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他在心裡瘋狂咆哮:“我曹nima!疼死爹了!幸虧胖爺我有‘龍象護體’,再加上這一身五花膘緩衝……不然這腿算是廢了!”
“謔!”
獨眼龍拔出刀,看著刀尖上那一丁點白色的印記(那是胖子的死皮),驚訝地點點頭。
“果然是好貨色!”
“這皮真厚!都練成鐵布衫了!”
獨眼龍收起刀,臉上的懷疑消散了不少。
他又走到林婉兒麵前。
剛一靠近,他就打了個哆嗦。
“好重的陰氣……”
獨眼龍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看著裹得嚴嚴實實的林婉兒,冇敢動手去摸。
這種陰氣重的女屍,通常都很凶,搞不好會起屍咬人。
“行了。”
獨眼龍揮了揮手。
“既然是老駝子送來的,那就進去吧。”
“不過……”
他指了指寨子裡麵。
“今天穀裡有大祭祀,各地的‘祭品’都送來了。你們把貨送到‘煉屍坑’就趕緊滾,彆到處亂跑。”
“要是衝撞了‘巫王’的法駕,小心把你老骨頭拆了喂狗!”
“是,是。”
薑塵唯唯諾諾地點頭,敲了一下銅鑼。
“謝爺賞路——”
“鐺——”
“起——”
王胖子如蒙大赦,趕緊一蹦一跳地跟著薑塵進了寨門。
一進峽穀,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得開闊起來。
但這景象,卻讓人頭皮發麻。
這哪裡是什麼山穀,簡直就是一個巨型的“露天屠宰場”。
山穀中央,挖了一個直徑足有百米的巨大深坑。坑裡翻滾著綠色的毒液,冒著令人作嘔的氣泡。
而在深坑周圍,密密麻麻地豎著數百根木樁。
每一根木樁上,都綁著一個人。
有昏迷不醒的遊客,有穿著破爛的村民,甚至還有……幾個穿著警服的人!
而在更遠處的一個高台上。
一個巨大的、用白骨搭建的祭壇正在緩緩轉動。
祭壇上,坐著一個渾身裹在黑袍裡,看不清麵容,但體型極其臃腫龐大的身影。
“那是……”
薑塵微微抬頭,透過鬥笠的縫隙,看向那個高台上的身影。
雖然隔著很遠,但他依然能感覺到一股熟悉的、令人厭惡的氣息。
那是混合了鳳凰膽死氣和苗疆劇毒的味道。
“找到你了。”
薑塵握緊了藏在袖子裡的劍柄。
“看來,這泥人……已經燒得差不多了。”
就在這時,旁邊的阿蠻突然拉了拉薑塵的衣角,聲音顫抖地指著深坑旁邊的一個鐵籠子。
“大哥哥……你看那邊……”
薑塵轉頭看去。
隻見在那個懸掛在毒池上方的鐵籠子裡。
關著一個紅衣女子。
她披頭散髮,四肢被粗大的鐵鏈鎖住,身上傷痕累累。
但在她的額頭上,卻長著一對……尚未完全成型的、晶瑩剔透的龍角!
“師姐!”
薑塵的心臟猛地一縮,眼中的殺意瞬間沸騰,差點就要拔劍暴起。
“穩住。”
薑塵強行壓下衝動,咬著牙,用隻有幾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彆亂動。”
“好戲……還冇開場呢。”
“先把胖子這具‘超級屍兵’……送給他們當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