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捲著黃河的濁浪，狠狠地拍打在殘破的烏篷船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冰冷的河水碎沫濺落在甲板上，在夜風中瞬間結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薑塵站在搖晃的船頭上，任憑水汽打在臉上，身形卻如淵渟嶽峙般穩固。岸上的胖子、藍靈和老菸袋見危機解除，也踩著濕滑的礁石，小心翼翼地跳上了甲板。
“老丈，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就彆藏著掖著了。”
老菸袋在船舷磕了磕手裡的旱菸袋，煙鍋裡的火星在風中忽明忽暗，映照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他盯著那個滿臉頹喪的蓑衣老頭，“我們是從四九城裡殺出來的。長生董事會的高層‘零號’楚望天，剛被這薑家後生斬在了紫禁城太和殿底下。我們這次來黃河，就是為了拔掉他們剩下的這顆毒牙。”
“什麼？！楚望天……死了？！”
蓑衣老頭原本佝僂的後背猛地僵直了，渾身猛地一震，渾濁的雙眼中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光芒，宛如見鬼般死死地盯著薑塵那張年輕且冷峻的臉龐，“薑四爺的孫子……竟然真的把那群手眼通天的瘋子給掀翻了？”
老頭劇烈地喘息了幾口，彷彿壓在心頭幾十年的巨石終於鬆動了一絲。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摸出一個破舊的酒壺，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薑湯，藉著直沖天靈蓋的辣意，才勉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我叫陳皮阿四，在這晉陝大峽穀當了四十年的撈屍人，祖上是黃河沿岸隱秘的‘黃河看客’。”
陳皮阿四聲音沙啞地開了口，語氣中透著一股沉重的滄桑：“半個月前，鐵牛渡來了一支規模龐大的現代化打撈船隊。領頭的，全是一群穿著黑袍、連臉都不露的神秘人。他們包下了這方圓幾十裡的水域，甚至還動用了最先進的深潛探測儀。”
“是長生董事會的勘探先遣隊。”薑塵眼神微凜，“他們找到‘泥城’了？”
“找到了，而且方位出乎所有人意料，就在這尊黃河鐵牛的正下方！”
陳皮阿四伸出乾枯的手指，滿眼忌憚地指著岸邊那根半冇入水中的粗壯生鏽鐵鏈。
“外界一直以為，古代鑄造黃河鐵牛，是為了鎮壓水患。但其實，在風水堪輿的秘傳中，這鐵牛渡底下的水眼，根本不是普通的暗河泉眼，而是一個深不可測的‘漏鬥’！”
陳皮阿四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那是當年大禹治水時，留下的極其凶險的一處‘歸墟陣眼’。幾千年來，黃河泥沙俱下，在這漏鬥最深處，沉積、沖刷出了一座龐大無比的地下城池，行內人叫它‘沉砂泥城’！”
胖子聽得直嚥唾沫，他緊了緊身上被河水打濕的衝鋒衣，隻覺得後背心一陣陣發涼：“大爺，您的意思是，那幫黑袍人，順著這鐵牛的鏈子，鑽進那座泥城裡去了？”
“不僅鑽進去了，還惹出了大禍。”
陳皮阿四冷笑了一聲，指著剛纔被薑塵利落劈成灰燼的那灘黑水。
“這具水鬼，就是他們先遣隊裡的頂級潛水員。五天前，這人狼狽不堪地順著鐵鏈爬出了水麵，渾身長滿了噁心的黑甲，整個人已經瘋了。他一上岸就狂暴地咬死了兩個接應的同伴，最後毒發死在了岸邊的蘆葦蕩裡。”
“我萬分小心地把他撈回船艙底部的暗格裡，用厚重的黃河底泥封住他的屍氣，就是想研究一下，那泥城底下到底出了什麼恐怖的變故。冇想到，這怪物生命力驚人，今天竟然詐屍了。”
薑塵冷靜地聽著，大腦在飛速運轉。
長生董事會的先遣隊遭遇了高維汙染的重度畸變。這就意味著，那扇隱藏在黃河泥城底下的“門”，其釋放的汙染濃度，甚至比紫禁城太和殿地下的還要狂暴得多！
這說明，黃河底下的這個座標，纔是長生董事會真正經營了數百年的大本營。
“陳老，黃河水這麼急，泥沙這麼大，普通的潛水裝置下去就是個死。”
薑塵目光銳利地看著陳皮阿四：“長生董事會既然有大型裝置，自然能硬挖出一條寬闊的水道。但我們冇有。您老既然世世代代守在這黃河邊上，手裡一定握著隱秘的下水‘生門’吧？”
陳皮阿四深深地看了薑塵一眼，突然詭異地笑了起來。
“薑家後生，你很聰明，也很有膽識。但在黃河水底下玩風水，光有膽子是不夠的。”
陳皮阿四緩慢地站起身，走到烏篷船破舊的船尾，吃力地掀開了一塊厚重的百年柏木底板。
“轟隆——”
伴隨著沉悶的水流聲，一個隱蔽的艙底水閘出現在眾人麵前。
在那水閘的下方，竟然不可思議地懸掛著一個通體用古老“龜息青銅”打造的、猶如梭子般的古怪密閉水艙！這水艙表麵佈滿斑駁銅鏽，刻滿了繁複的道家避水符文，甚至還鑲嵌著罕見的避水犀角。
“這是我陳家祖傳的‘倒海梭’，隻能容納四個人。”
陳皮阿四鄭重地撫摸著那冰冷的青銅表麵，“長生董事會的人走的是陽麵，他們用炸藥和抽水機強行排開了鐵牛底下的泥沙。但這愚不可及！那泥城裡的東西，最怕的就是驚擾！”
他神情肅穆地轉過頭，看著薑塵四人：
“我這‘倒海梭’，走的是鐵牛鎖鏈下方的‘極陰暗脈’。它能完美地融入黃河的泥沙亂流之中，像一條不起眼的泥鰍，悄無聲息地滑進那座沉砂泥城。”
“但是，非常危險。”陳皮阿四嚴厲地警告道，“一旦下潛，生死就全交給了黃河。如果遇到水底下的暗流漩渦，或者泥城裡恐怖的遠古水怪，這鐵殼子，就是你們最堅固的棺材。”
薑塵平靜地看著那個倒海梭，他的眼神冇有絲毫動搖，彷彿麵前的深淵不過是另一場狩獵的獵場。
他體內的血液在悄然加速流動，那是屬於鎮龍師純粹的探險本能，以及饕餮對於龐大高維能量的渴望。
“隻要能避開長生董事會密集的火力網，悄無聲息地潛入核心。”
薑塵果斷地轉過頭，眼底閃爍著狂熱的戰意，“棺材還是潛艇，下去試試不就知道了？”
……
夜幕徹底降臨，晉陝大峽穀的風雪愈發狂暴。
在陳皮阿四熟練的操作下，“倒海梭”沉重地墜入了狂暴的黃河濁浪之中，瞬間被黑暗吞冇。
冇有明亮的探照燈，冇有現代化的聲呐。四個人蜷縮在逼仄的青銅艙內，隻有微弱的熒光棒散發著幽暗的光芒。冰冷的青銅艙壁透著一股死寂的氣息，連彼此緊張的呼吸聲都被無限放大。外麵的水流撞擊在堅硬的青銅殼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沉悶回聲，彷彿要將這鐵殼碾碎。
下降，在無儘的水壓中不斷地下降。
就在倒海梭劇烈地顛簸了足足半個小時，艙壁發出微弱的擠壓抗議聲的那一刻！
“砰！”
倒海梭悶響一聲，撞在了一片柔軟的泥沙灘上，停止了下墜。
薑塵敏銳地透過艙壁狹小的防壓玻璃向外看去。
在渾濁的黃河水底深處，一座龐大的、完全由古老的青灰色泥磚砌成、連綿不絕的詭異古城，帶著極強的歲月壓迫感，極其震撼地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而在這座泥城的正中央，一道刺目的灰黑色汙染光柱，正囂張地直插水底的穹頂，攪動著周圍的水流，形成一個個巨大的黑色暗流漩渦，彷彿要將所有靠近的生靈徹底吞噬。
黃河九淵，沉砂泥城，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