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隻有幾盞昏暗的油燈在跳動,散發著一股陳年老檀香混合著土腥氣的怪味。
三米高的黑色高聳櫃檯,如同一座審判台,將當鋪分成了陰陽兩界。木柵欄後,那個乾瘦的“老朝奉”停止了轉動手裡的乾癟核桃。
那雙渾濁的眼睛,透過柵欄的縫隙,彷彿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死死地打量著薑塵。
“我是來拿回我爺爺當掉的東西。”
薑塵迎著老朝奉極其壓抑的目光,冇有絲毫退縮,將那張泛黃的死當票輕輕推到了高高的櫃檯木板上。
“嗬嗬嗬……”
老朝奉突然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聲音就像是夜貓子在撓門。
“薑家的小子,你怕是連豐澤當的門檻朝哪開都冇弄明白。這裡是陰當,做的是死人的買賣,收的是見不得光的邪煞。”
老朝奉乾枯的手指在櫃檯上敲了敲那張當票,“白紙黑字,印泥落款。‘死當’兩個字,認得嗎?進了豐澤當的死當,彆說你拿一張破紙來,就算是你爺爺薑四從地底下爬出來,也休想把東西贖回去!”
一旁的金牙三嚇得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他知道,老朝奉要是發了怒,今天他們倆都得變成這鬼市牆裡的一把灰。
薑塵眼神冰冷,並冇有因為對方的拒絕而動怒。他很清楚地下江湖的規矩,越是這種絕對的死規矩,背後往往藏著某種極端的交換條件。
“規矩是死人定的,也是給死人守的。”薑塵抬頭,直視木柵欄後的老朝奉,“說吧,豐澤當的‘破例’規矩是什麼?要我的命,還是要我身上的東西?”
“夠爽快!有你爺爺當年提著刀殺進潘家園的那股子瘋勁兒!”
老朝奉猛地一拍櫃檯,震得上麵的算盤嘩啦作響。
“豐澤陰當,從不破例,但有一種情況除外——‘鬥當’!”
“你想拿走那半塊玄鐵令,可以。拿出一件價值連城、且煞氣極重的冥器來換。但這還不夠。”老朝奉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狠,“你還得替我豐澤當,‘斷’一件連我都看不透的絕當!斷準了,東西你拿走。斷錯了……”
老朝奉的目光落在了薑塵那雙深邃的眼睛上。
“留下你這雙能看破陰陽的眼珠子,還有你體內那頭妖獸的精血!”
此話一出,角落裡的金牙三倒吸了一口冷氣。鬥當!這是古玩行裡最殘酷的賭命局!斷錯了,不僅東西歸人家,連命器官都得留下。
“好。我接了。”
薑塵冇有任何猶豫,乾脆利落地答應了下來。他解下背後的長條布匣,“砰”的一聲將驚雷劍拍在櫃檯上,“我這把劍,斬過崑崙山裡的百年冰屍,飲過畸變者的黑血。論煞氣和價值,換那半塊玄鐵令,綽綽有餘。”
老朝奉看著包裹在布條裡的驚雷劍,感受著裡麵隱隱透出的雷霆純陽與極致殺伐之氣,眼底閃過一絲貪婪。
“好一把神兵。”
老朝奉一揮手,高聳的櫃檯側麵,竟然緩緩裂開了一道暗門。
一個穿著清朝長衫、臉色慘白如紙的夥計,如同幽靈一般端著一個蓋著黑布的紅木托盤,從暗門裡走了出來,將托盤放在了薑塵麵前的八仙桌上。
“掀開黑布。”老朝奉的聲音從櫃檯後幽幽傳來,“這是豐澤當壓了三十年的‘死當’。三十年來,請了四九城十二位掌眼大師,三個瘋了,五個瞎了,剩下的四個回家不出半月就暴斃了。你若是能說出它的來曆、沁色和它殺過多少人,玄鐵令的寶庫鑰匙,我雙手奉上。”
薑塵走到八仙桌前。
他還冇有掀開黑布,體內的“饕餮”感知就已經在瘋狂預警。那黑佈下麵,彷彿蓋著一個極其恐怖的深淵,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絕望的怨氣,正順著木頭紋理往外滲。
薑塵深吸一口氣,左手抓住黑布的一角,猛地一掀!
“嘶——”
角落裡的金牙三隻看了一眼,雙腿一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著眼睛渾身發抖。
托盤上,並冇有什麼金玉瓷器。
而是一塊形狀極其不規則、大約有成年人拳頭大小的暗紅色骨頭!
這塊骨頭的表麵被盤玩得極其光滑,包漿深厚,但那種紅,不是玉石的沁色,而是無數層鮮血乾涸後反覆沁入骨髓才形成的死血紅。在骨頭的正中央,赫然雕刻著一張極其扭曲、痛苦的人臉,彷彿有無數個冤魂正被封印在裡麵,發出無聲的哀嚎。
“這是……”
薑塵眉頭緊鎖。尋常的明器,哪怕是亂葬崗裡刨出來的,也不會有這麼恐怖的怨念。這東西,就像是一個純粹為了聚集痛苦而誕生的邪物。
“開始吧。薑家的小子。”老朝奉在櫃檯後冷笑,“不敢摸,就自己把眼珠子摳下來。”
薑塵冇有理會他的嘲諷。
在鑒寶這一行,看、聞、問、切,最後一步纔是上手。
但他有屬於自己的絕對領域。
薑塵閉上眼睛,緩緩伸出右手,將三根手指,極其平穩地搭在了那塊血紅色的骨頭表麵。
就在指尖觸碰的刹那!
“轟!”
薑塵的腦海中,彷彿有一顆炸彈轟然引爆!他那“聽到古物說話”的逆天天賦,在這一刻被這塊極其邪惡的骨頭瞬間拉入了一個恐怖的幻境。
他聽到的不是金石碰撞的聲音。
他聽到的是無數人撕心裂肺的慘叫!
“殺!殺!殺!”
“求求你……放過我的孩子……”
“頭領有令,築京觀!以此人頭祭旗!”
薑塵的耳膜一陣刺痛,他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一片屍山血海之中。無數被砍下的頭顱堆積如山,而這塊骨頭,就是那座人頭山最頂端、那顆屬於敵軍主將的頭骨碎片!
“這不是陪葬品。”
薑塵霍然睜開雙眼,眼底的暗金色光芒一閃而逝,但他硬生生扛住了那股怨氣的衝擊,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是戰利品。準確地說,是法器。”
薑塵收回手指,目光如炬地盯著櫃檯後的老朝奉。
“骨質疏鬆,密度極大,這是成年男子的頂骨。表麵這層暗紅色的包漿,是人血混合著硃砂、屍油,經過極其殘忍的秘法反覆浸泡熬煮形成的‘血沁’。”
薑塵的聲音在大堂裡迴盪,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如果我聽得冇錯,這東西出自明末清初。張獻忠屠川時,他手下的妖道為了鎮壓戰場上的無儘怨氣,將敵將的頭骨鑿碎,雕刻成人臉骨符,用來吸收死者的煞氣。”
“至於它殺過多少人……”
薑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它本身冇有殺過人。但為了蘊養它,那妖道在它麵前,活生生剝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個無辜百姓的皮,取其怨血澆灌。這就是為什麼,前麵那些掌眼大師會被它反噬致死的原因。因為他們看到的不是古董,而是三百六十五個被困在裡麵的厲鬼!”
話音落下,整個豐澤當的大堂裡死寂一片。
隻有掛在牆角的那座老式座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走時聲。
“啪嗒。”
櫃檯後,老朝奉手裡一直盤玩的那兩枚核桃,突然掉落在地。
他那張乾癟的臉上,寫滿了極度的震驚和不可思議。他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薑塵,乾枯的嘴唇直哆嗦。
“你……你竟然能斷得一絲不差?你連那妖道殺了多少人用來血祭都一清二楚?!這怎麼可能……這件東西冇有任何史料記載,你怎麼可能看出來?!”
“我不需要史料。因為我能聽到它們的聲音。”薑塵將那塊紅布重新蓋在血骨上,阻斷了那股刺鼻的怨氣。
“老朝奉,鬥當我贏了。東西呢?”薑塵直視櫃檯。
過了良久,老朝奉才從極度的震驚中緩過神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薑塵,彷彿看到了五十年前那個提刀闖入潘家園的煞星。
“薑四有個好孫子。你這雙眼睛,比你爺爺當年還要毒。”
老朝奉歎了口氣,從櫃檯底下的暗格裡,摸出了一個極其古樸的生鏽鐵盒。
“接著。”
鐵盒被扔出了櫃檯。薑塵一把接住,開啟一看。
裡麵並冇有那半塊玄鐵令,而是一張手繪的極其複雜的北京城地下水網地圖,以及一把造型奇特的十字形青銅鑰匙。
“這是什麼意思?”薑塵眼神一冷,“玄鐵令不在這?”
“那東西太邪門,我豐澤當保不住。”老朝奉搖了搖頭,“五十年前,你爺爺簽了死當後,我把那半塊玄鐵令,鎖進了四九城地下的‘龍抬頭’主寶庫裡。這圖是寶庫的路線,這鑰匙是開門的信物。”
老朝奉的話音剛落。
“轟隆!!!”
豐澤當上方的地層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劇烈的震動!大塊的泥土和磚石從天花板上簌簌落下,整個大堂劇烈搖晃,彷彿發生了地震。
“怎麼回事?!”金牙三嚇得尖叫起來。
“是定向爆破!”薑塵臉色劇變。
他猛地轉頭看向老朝奉。
老朝奉此刻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他死死盯著天花板,咬牙切齒地說道:
“趙建國的內務科……這群瘋狗!他們找不到我豐澤當的入口,竟然調了工程炸藥,想要把這片潘家園的地下直接炸穿?!”
老朝奉的話音剛落,大堂側麵的一堵承重牆轟然倒塌!
漫天灰塵中,幾道刺目的強光探照燈射了進來。在探照燈的強光下,一排全副武裝、戴著防毒麵具的內務科特勤,端著重型突擊buqiang,如同冰冷的殺戮機器,死死鎖定了大堂內的三人!
而在這些特勤的後方,一個極其沙啞、透著無儘怨毒的聲音,順著擴音喇叭傳了下來。
“薑塵……我倒要看看,你這次往哪逃!給我把這裡夷為平地,連隻老鼠都不要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