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巨門前,死一般的寂靜重新籠罩了這座深埋在地下的九幽中宮。
失去了饕餮血脈的狂暴支撐,薑塵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被瞬間抽空了空氣的皮囊。他渾身的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尤其是胸口處,雮塵珠為了壓製邪氣而爆發的高熱,在他的麵板上生生烙印出了一個銅錢大小的焦黑疤痕。
呼嘯的陰風穿過黑色石林,發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嗚咽聲。雖然青銅門已經徹底閉合,隔絕了門後那令人窒息的高維汙染,但這地下神宮的溫度依然在急劇下降。
胖子呲牙咧嘴地扯開自己肩膀上的破爛防寒服。剛纔那一槍雖然隻是擦傷,但在零下幾十度的極寒環境中,傷口流出的血很快就結成了暗紅色的冰碴子,死死地粘在皮肉上。
藍靈從隨身的苗銀藥箱裡翻出一卷沾著草藥的紗布,手法利落地幫胖子包紮起來。她自己的情況也非常糟糕,陣法被破帶來的反噬讓她臉色慘白如紙,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風箱聲。
“大哥,趙建國那老狐狸不僅跑了,連根毛都冇給咱們留下。咱們費了這麼大勁,總不能就在這門前凍成冰棍吧?”胖子疼得直抽涼氣,但嘴上依然閒不住。
薑塵冇有立刻回答。他撐著驚雷劍,步履蹣跚地走到趙建國剛纔消失的地方。
地上的那灘黑血已經完全凍結。在那麵破碎的金絲眼鏡旁邊,薑塵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常。
他蹲下身,用驚雷劍的劍尖在凍結的血汙中輕輕挑撥了一下。
噹啷一聲脆響。
一塊隻有半個巴掌大小、通體烏黑的金屬牌子從血汙中翻了出來,掉落在黑色的岩石上。
這牌子顯然是趙建國在被斬斷手臂、倉皇催動血遁符逃命時,從貼身的口袋裡掉落出來的。牌子的材質和鎖住青銅門的那九根玄鐵鎖鏈極其相似,沉甸甸的,透著一股萬年不化的陰寒之氣。
薑塵顧不上臟,伸手將那塊金屬牌撿了起來,用袖口用力擦去表麵的冰血。
牌子的正麵,用極其古老的篆書刻著四個大字:欽天絕密。
而在牌子的背麵,則雕刻著一副極其複雜的星象圖。薑塵瞳孔微縮,他一眼就認出,這幅星象圖的紋路,竟然和之前老菸袋在重水牢裡用血指甲刻在牆上的那副圖,有七八分的相似!
但是,這塊牌子隻有半塊。它的邊緣呈現出極其不規則的斷裂痕跡,顯然是被人用極其霸道的內力硬生生震斷的。
“這是什麼東西?”胖子湊了過來,看著薑塵手裡的半塊黑牌。
“欽天監的玄鐵令。”薑塵聲音低沉,腦海中瘋狂拚湊著線索,“這是當年曆代欽天監監正的身份信物,也是開啟某些絕密檔案的鑰匙。趙建國一直把它貼身帶著,說明這東西對他的‘造神計劃’至關重要。”
薑塵回想起老菸袋之前說過的話。趙建國手裡掌握的星圖並不完整,所以他纔不惜一切代價要撬開老菸袋的嘴。現在看來,趙建國手裡的那半部分星圖,就刻在這半塊玄鐵令上。
而另外半塊……
薑塵猛地轉頭,看向伏在藍靈背上、氣若遊絲的老菸袋。
“老菸袋,五十年前,我爺爺是不是從這神宮裡,帶走了什麼東西?”
老菸袋聽到薑塵的問話,極其艱難地睜開渾濁的雙眼。他看著薑塵手裡的半塊玄鐵令,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的神色。
“是……四爺當年,拚了命從那扇門前,搶出了另外半塊玄鐵令。”老菸袋的聲音斷斷續續,“他說……那上麵,記載著徹底毀滅‘掌心眼’汙染源的方法。趙建國他們那一脈,一直在找這另外半塊。”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趙建國想要成神,想要進化,就需要完整的星圖來徹底開啟崑崙神宮的封印。而薑四爺當年拚死搶走半塊玄鐵令,就是為了徹底斷絕他們這一脈的瘋狂念頭。
“這老東西逃回北京後,肯定會動用內務科所有的力量來搜捕我們。另外半塊玄鐵令,絕對不能落入他的手裡。”薑塵將那半塊玄鐵令死死攥在掌心,眼神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大哥,現在說這些都太遠了。咱們眼下最大的問題是,怎麼出去?”胖子指了指來時的方向。
青灰色的濃霧依然在黑色石林中翻滾。之前的地下磁暴徹底改變了亂陰陽陣的格局,他們來時標記的生路已經完全被毀。更要命的是,那條橫跨萬丈深淵的天然冰橋也塌了,他們就算走出了迷宮,也過不了那道天塹。
薑塵收起玄鐵令,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天無絕人之路,尤其是在風水大陣中,九死一生,必定留有一線生機。
他走到那兩尊巨大的饕餮石雕前。石雕因為之前的機括運轉,位置發生了微妙的偏移。薑塵仰起頭,順著石雕偏移的角度向神宮的頂部看去。
手電筒的光柱穿透了數十米的黑暗,打在神宮的穹頂上。
在極其高遠的穹頂角落裡,薑塵隱約看到了一條極其隱秘的、大約隻有一人寬的天然裂隙。那裂隙的邊緣掛滿了長條狀的冰棱,隱隱有微弱的氣流從外麵灌進來。
“那裡。”薑塵指著穹頂,“風水局裡講究‘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這地下神宮陰氣極重,如果要保持門後封印的運轉,就必須有通往外界的‘換氣口’,否則陰氣鬱結,陣法早就自爆了。”
“我的娘哎……”胖子順著光柱看過去,腿都軟了,“大哥,那地方離地至少有四五十米高,牆壁比鏡子還滑。咱們連根像樣的攀岩繩都冇有,怎麼上去?”
“冇有繩子,就用命搏。”
薑塵一把扯下自己身上殘破不堪的衝鋒衣,用布條將驚雷劍死死地綁在自己的右手上,又從揹包裡翻出兩把備用的冰鎬,遞給藍靈一把。
“胖子,你肩膀有傷,在下麵護著老菸袋。我和藍靈先上去,找到固定點後再把你們拉上來。”
這是唯一的生路。留在這裡,哪怕不被怪物吃掉,也會在幾個小時內死於失溫。
攀爬的過程極其慘烈。
黑色的岩壁常年受到地下水汽的侵蝕,表麵覆蓋著一層極其濕滑的暗冰。薑塵每一次揮動驚雷劍刺入岩壁,都要耗費巨大的體力。他的手指已經完全凍僵,全靠意誌力在支撐。
藍靈緊跟在薑塵的下方,她的體力遠不如薑塵,好幾次腳底打滑,整個人懸空在幾十米高的黑暗中,全靠薑塵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才撿回一條命。
當薑塵終於將驚雷劍插進穹頂那條天然裂隙的邊緣,翻身爬進那條狹窄的冰窟時,他幾乎連呼吸的力氣都冇有了。
他趴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這裡的風明顯比地下神宮裡要猛烈得多,帶著崑崙山脈特有的那種刺骨的乾燥。
“藍靈,把繩子扔下去。”薑塵咬破舌尖,用劇痛刺激著自己保持清醒。
經過整整兩個小時的折騰,四個人終於全部爬進了這條天然的通風裂隙。
順著裂隙一路向上攀爬,坡度逐漸變得平緩。前方的黑暗中,隱隱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色光亮。
那是屬於外界的風雪天光。
“出來了……咱們活著出來了!”胖子激動得熱淚盈眶,連滾帶爬地朝著那道光亮撲了過去。
當他們終於鑽出那條猶如地獄通道般的裂隙時,鋪天蓋地的白毛風瞬間將他們吞冇。
眼前是一片茫茫無際的雪山之巔。天空中彤雲密佈,鵝毛大雪如同刀片般瘋狂地切割著他們的臉龐。
薑塵辨認了一下方向。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已經完全偏離了之前091兵站的座標,來到了崑崙山脈更深處的一座雪山半山腰上。
四周彆說他們那輛BJ40越野車了,連一根草棍都看不見。
在零下四十多度的暴風雪中,四個傷痕累累、物資耗儘的人,就像是汪洋大海裡的一葉孤舟。
“大哥,現在往哪走?”胖子在風雪中扯著嗓子大喊,聲音瞬間就被狂風撕碎了。
薑塵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他們剛剛爬出來的那條雪窟。那裡通向他們經曆了無數生死的九幽中宮,通向那扇鎖著薑家宿命的青銅巨門。
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隻要趙建國還活著,隻要另外半塊玄鐵令還在世上,那扇門遲早還會麵臨被開啟的危險。
“下山。”
薑塵轉過身,迎著漫天的風雪,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透著一股猶如磐石般的堅毅。
“回北京。把這盤下了五十年的棋,徹底掀翻。”
一行四人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冇入了崑崙山茫茫的風雪深處。在他們身後,狂暴的白毛風很快就抹平了他們留下的所有腳印,彷彿這群闖入神域的活人,從來都冇有存在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