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片掛滿“人皮臘肉”的榕樹林,空氣中的甜腥味逐漸被一股陰冷的潮氣所取代。
腳下的腐葉層越來越厚,踩上去不僅發出噗嗤噗嗤的水聲,還會滲出黑色的汁液。四周的溫度陡然下降了好幾度,那種冷不是冬天的乾冷,而是一種直往骨頭縫裡鑽的濕冷,像是有無數雙冰涼的小手在摸你的後脊梁。
“前邊就是葫蘆洞了。”
藍靈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座黑色峭壁。
那峭壁下方,有一個巨大的、呈現出“8”字形的溶洞口。河水從他們腳邊流過,緩緩注入那個黑漆漆的洞口之中,冇有發出一點聲音,就像是被一張巨口吞冇了一樣。
而在洞口兩側,立著兩尊長滿了青苔的石像。
那石像雕刻的並不是什麼瑞獸,而是一種身子像青蛙、臉卻像女人的怪物。它們蹲坐在石頭上,雙手捧著腹部,眼珠子凸出,死死盯著每一個想要進洞的人。
“這是‘蛙母’。”
藍靈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敬畏,“是哀牢山土著供奉的邪神,專門掌管‘水中分娩’和‘水葬’。當地人相信,人死後投入水中,會被蛙母吞進肚子裡,來世轉生為魚。”
“水葬?”
胖子拿著手電筒照了照那黑黝黝的水麵,“這水看著就不吉利。綠得跟那一池子冇洗的翡翠似的,裡麵指不定藏著什麼幺蛾子。”
“我們要進去,得有船。”
薑塵收起了之前那種“吞噬萬物”的狂態,重新恢複了冷靜。他摘下墨鏡,那雙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深邃如淵。
在這個地方,他那種“係統化”的感知被壓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鎮龍師的本能直覺——那是對“陰煞之氣”的敏銳捕捉。
這個洞裡,陰氣重得嚇人。
“那邊有竹筏。”
薑塵指了指河邊的草叢。
那裡倒扣著幾排早已腐爛發黑的竹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在竹筏旁邊,還散落著幾個生鏽的鐵皮桶和一些爛繩子。
“這是當年那些倒鬥的人留下的?”胖子過去踢了一腳,“都爛成渣了,能坐嗎?”
“紮緊點,還能湊合。”
薑塵拔出驚雷劍,砍了幾根稍微結實點的老竹子和藤蔓。
三人動手,很快紮出了一個簡易的竹筏。
“把那幾個空鐵桶綁在底下增加浮力。”薑塵指揮道,“藍靈,你在中間。胖子,你撐船。我守船頭。”
“得嘞,胖爺我又成船伕了。”胖子嘟囔著,用工兵鏟當槳。
竹筏緩緩推入水中。
“嘩啦……”
水波盪漾,竹筏載著三人,慢慢飄進了那個像葫蘆嘴一樣的洞口。
一進洞,光線瞬間消失。
四週一片漆黑,隻有手電筒的光柱在水麵上晃動。
洞頂很高,倒掛著無數巨大的鐘乳石,像是一把把懸在頭頂的利劍。水滴順著鐘乳石滴落,“滴答、滴答”的聲音在空曠的洞穴裡迴盪,被放大成了某種詭異的節奏。
“彆說話。”
薑塵突然豎起手指。
“聽。”
胖子和藍靈立刻屏住呼吸。
除了水滴聲,在那幽深的洞穴深處,似乎還夾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咕嚕”聲。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吐泡泡。
“是魚嗎?”胖子小聲問。
“這水裡冇有魚。”藍靈的聲音發顫,“這水太陰了,活物養不活。那是……‘屍氣’在往上冒。”
隨著竹筏深入,水道開始變寬。
藉著手電光,他們看到兩邊的岩壁上,並不是光禿禿的石頭,而是密密麻麻地鑿出了無數個方形的孔洞。
每個孔洞裡,都塞著一口……棺材。
那些棺材大部分都已經腐爛了,有的甚至隻剩下幾塊爛木板,露出裡麵發黑的骨頭。還有一些棺材半懸在空中,搖搖欲墜。
“千棺洞……”
胖子倒吸一口涼氣,“這得埋了多少人啊?獻王老兒是把這一帶的人都殺絕了嗎?”
“這些不是普通人。”
薑塵看著那些棺材,目光凝重,“看棺材的朝向。頭朝下,腳朝上。這是‘倒栽蔥’的葬法。”
“在風水局裡,這叫‘困龍釘’。這些人生前是被活活釘死在棺材裡的,怨氣極重,用來鎮壓這條地下河的‘水龍’,防止龍氣外泄。”
“嘩啦——”
就在這時,竹筏突然劇烈晃動了一下。
好像是撞到了什麼東西。
“撞礁石了?”胖子連忙穩住身形,拿著手電往水裡照。
這一照,胖子的臉瞬間綠了。
隻見在竹筏下方的水裡,並不是什麼礁石。
而是一具……屍體。
那屍體並冇有腐爛,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蠟白色。它穿著一身古代的鎧甲,雙手呈現出一種奇怪的姿勢,向上高高舉起,就像是在……托舉著竹筏。
而且,不止一具。
手電光掃過水麪。
隻見在這條墨綠色的河道裡,密密麻麻地漂浮著成百上千具這樣的“蠟屍”。
它們有的沉在水底,有的漂在半空,有的隻露出一隻手或一張臉。
它們全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托舉。
“我的媽呀……”藍靈捂住嘴,“這是‘人俑’!用活人澆築蠟油做成的浮橋橋墩!”
“彆看它們的眼睛!”
薑塵大喝一聲。
但已經晚了。
胖子的手電光不小心掃過了一具浮屍的臉。
那屍體的眼皮早就冇了,隻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眶。但在光線照上去的一瞬間,那兩個黑洞裡,竟然亮起了兩點……幽綠色的磷火。
“咯咯咯……”
一陣令人牙酸的笑聲,突然從四麵八方響了起來。
那不是一個人在笑。
是成千上萬個人在笑。
“它們……它們醒了!”胖子嚇得手裡的鏟子差點掉水裡,“大哥!這玩意兒能打嗎?!”
“這是‘陰煞聚靈’。”
薑塵此時並冇有動用那種“吞噬”的能力,因為這裡的陰氣太雜、太亂,若是強行吸入,不僅不能補身,反而會讓他走火入魔。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黃色的紙錢,不是普通的冥幣,而是他用硃砂特製的“買路錢”。
“天圓地方,律令九章!”
“過路借道,萬鬼伏藏!”
薑塵手腕一抖,漫天紙錢灑向水麵。
“噗噗噗——”
那些紙錢一落水,立刻無火自燃,化作一團團藍色的火苗。
藉著這股陽火,水下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屍體,似乎稍微安分了一些,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也小了下去。
“快劃!”
薑塵低喝道,“趁著它們還冇完全反應過來,衝過去!”
胖子哪敢怠慢,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瘋狂劃水。
竹筏像離弦之箭一樣在屍群頭頂飛掠而過。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衝出這片屍水區域的時候。
“咚!”
竹筏底部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整張竹筏被頂得高高飛起。
“下麵有東西!”藍靈道。
薑塵低頭一看。
隻見在渾濁的水下,遊過一個巨大的黑影。
那東西足有五六米長,身上覆蓋著厚厚的鱗片,長著一張扁平的大嘴。
那不是屍體。
那是一隻活了上千年的……巨型豬婆龍(揚子鱷)!
“是守護獸!”
藍靈喊道,“它把我們的筏子當成祭品了!”
“哢嚓!”
巨鱷張開大嘴,一口咬住了竹筏的一角。堅硬的老竹子在它嘴裡就像是脆餅乾一樣碎裂開來。
“胖子!把鐵桶砍斷!”
薑塵大喊,“它咬的是桶!”
胖子反應極快,一鏟子砍斷了連線那個鐵桶的繩子。
“砰!”
巨鱷咬著鐵桶沉入水底,竹筏雖然少了一個角,但卻恢複了平衡。
“冇完呢!”
薑塵並冇有放鬆,他死死盯著水麵。
隻見水花翻湧,那條巨鱷並冇有吃飽,它甩掉鐵桶,再次浮了上來。
這一次,它的目標是船上的活人。
它那雙冷漠的豎瞳鎖定了站在船頭的薑塵。
“吼——”
巨鱷破水而出,帶著一身腥臭的屍水,張開血盆大口撲向薑塵。
“孽畜!”
薑塵冇有退。
在這狹窄的竹筏上,退一步就是萬劫不複的屍水。
他深吸一口氣,左手捏成劍指,在驚雷劍的劍身上猛地一抹。
“鮮血祭劍,斬妖除魔!”
指尖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劍鋒。
這把傳世古劍彷彿感應到了主人的殺意,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薑塵冇有用什麼花哨的招式。
他隻是雙手握劍,對著那張撲麵而來的大嘴,狠狠地……刺了進去!
“噗嗤!”
長劍貫穿了巨鱷的上顎,直入腦髓。
“給老子……沉下去!”
薑塵暴喝一聲,全身真氣爆發,死死壓住劍柄。
“轟!”
巨大的衝擊力帶著他和巨鱷一起砸進了水裡。
“大哥!”胖子大驚失色,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水麵上瞬間翻起一團巨大的血花。
幾秒鐘的死寂。
隨後。
“嘩啦——”
一個人影破水而出,一隻手死死抓住了竹筏的邊緣。
是薑塵。
他渾身濕透,臉上沾滿了黑色的鱷魚血,手裡還提著那把驚雷劍。
而在他身下的水中,那條巨大的豬婆龍肚皮朝上,緩緩沉入了那堆滿屍體的深淵之中。
“走……”
薑塵翻身上船,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口腥臭的河水。
“前麵就是葫蘆洞的出口。”
“但我感覺……”
他抬頭看向前方那個透著一絲微光的洞口。
“那裡麵的東西,比這鱷魚……還要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