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那支鋼筆剛剛停下的摩擦聲餘音,以及門口三人粗重的呼吸聲。
薑塵死死盯著鏡子裡的那張臉。那感覺就像是透過時光的隧道,看到了一具正在腐爛的、未來的自己。
“你是誰?”薑塵再次問道,握著驚雷劍的手指節發白,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壓抑的顫抖。
那老人緩緩放下了鏡子,轉過身來。
正麵看去,他的臉比鏡子裡還要恐怖。那不僅僅是蒼老,更像是一種因為過度生長而導致的畸形。他的左半邊臉皮鬆弛下垂,像是一塊融化的蠟,而右半邊臉卻緊繃得像是蒙了一層鼓皮,透著不正常的紅光。
但那雙眼睛,那眼神中的冷冽與孤傲,和薑塵如出一轍。
“我說了,我是你。”
老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含著兩塊炭,“或者說,我是‘薑塵零號’。”
“胡扯!”王胖子大吼一聲,舉起工兵鏟護在薑塵身前,“哪來的妖孽敢冒充我大哥?我大哥風流倜儻,怎麼可能是你這副……這副尊容?你是不是會易容術?”
“易容?”
老人怪笑一聲,費力地抬起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指了指門上那張被薑塵斬斷鐵鏈的黃符。
“那張‘鎮屍符’,起筆的時候,‘屍’字的那一撇是不是習慣性地往上挑?”
薑塵渾身一震。
“還有,”老人繼續說道,目光越過胖子,直刺薑塵,“你七歲以前,是不是冇有記憶?你的師父是不是告訴你,那是因為你生了一場大病,燒壞了腦子?”
“你怎麼知道?”薑塵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這是他心底最大的秘密。他的記憶,是從七歲那年,在龍虎山醒來的那個早晨開始的。在那之前,隻有一片空白。
“因為根本冇有什麼大病。”
老人從桌上拿起那本寫滿了字的筆記,隨手扔給了薑塵。
“因為七歲之前的記憶,根本就冇有被‘寫入’。”
薑塵下意識地接住筆記。翻開第一頁,上麵貼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背景就是這間206號病房。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正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而在那嬰兒的繈褓上,掛著一個標簽:
“樣本編號:JC-01。實驗體:完美容器。狀態:存活。”
而在照片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看起來四五歲的孩子,渾身插滿了管子,正用驚恐的眼神看著鏡頭。
那個孩子,長得和照片裡的嬰兒一模一樣。
“那個嬰兒是你。”老人指著照片,“那個角落裡的廢品……是我。”
“這……這是克隆?”蘇紅袖湊過來看了一眼,震驚得聲音都在發抖,“三十年前的克隆技術?這不可能!這違背了倫理,也違背了當時的科技水平!”
“科技?”老人冷笑,“在這裡,冇有科技,隻有造神。”
“天門的人,在三十年前就發現了這處西王母留下的遺蹟。他們在這裡發現了一種‘太歲’,一種可以模擬人體組織生長的活肉。”
“他們想用這種太歲,結合道家的‘奪舍’之術,製造出一個擁有完美靈根、能夠承載萬年龍氣的‘容器’。”
“我是第一個實驗品。但我失敗了。”老人指了指自己那張畸形的臉,“我的肉身承受不住龍氣的灌注,發生了崩壞。於是我被當成廢品,鎖在了這間屋子裡,苟延殘喘了三十年。”
“而你……”
老人看著薑塵,眼神複雜,既有嫉妒,也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悲哀。
“你是唯一成功的一個。”
“你是‘JC-01’。在你七歲那年,那個把你帶走的道士,以為他是救了你。但他不知道,他帶走的,正是天門最完美的‘作品’。”
“不……不可能……”
薑塵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手中的筆記掉落在地。
他是正一派的傳人,是斬妖除魔的鎮龍師。
怎麼可能是一個被製造出來的怪物?
“大哥!彆信他的鬼話!”胖子一把扶住薑塵,“這老東西肯定是天門派來亂你道心的!你要是假的,那這二十多年的兄弟情義還能是假的?你救過我那麼多次還能是假的?”
“真假並不重要。”
老人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黑色的血順著嘴角流下。
“重要的是……他們來了。”
“誰?”薑塵猛地抬頭。
“清道夫。”
老人的話音剛落。
“嗚——!!!”
一陣刺耳的防空警報聲,突然在這棟死寂的大樓裡炸響。
緊接著,走廊裡的燈光開始瘋狂閃爍。原本緊閉的一扇扇病房鐵門,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砰!砰!砰!”
像是有一群野獸正在撞擊著門板。
“快走!”
老人猛地站起來,一把推開薑塵,“去地下室!去找檔案室!那裡有能夠徹底毀掉‘太歲母體’的東西!”
“隻要毀了母體,天門的‘造神計劃’就會徹底終結!”
“那你呢?”薑塵看著這個“老年的自己”。
“我?”
老人笑了,笑容淒涼而解脫。
他從桌子底下抽出了一把早已生鏽的手術刀。
“我是個廢品。廢品唯一的價值,就是給正品……擋一刀。”
“轟!”
就在這時,206號房間的牆壁突然炸裂。
一隻慘白的大手,直接穿透了牆壁,抓向了薑塵的喉嚨。
那手掌上冇有指紋,隻有密密麻麻的吸盤。
“走啊!!!”
老人發出一聲嘶吼,竟然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用手裡那把小小的手術刀,狠狠地紮進了那隻大手裡。
“噗嗤!”
黑血飛濺。
那隻大手吃痛,反手一揮,將老人重重地拍在了牆上。
“咳……”
老人滑落在地,胸口塌陷,眼看是不活了。
但他依然死死地抱住那隻怪手,對著薑塵露出了最後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彆忘了……”
“你叫薑塵……不是……JC-01……”
“大哥!走!”
胖子眼含熱淚,一把扛起失魂落魄的薑塵,拽著蘇紅袖,發瘋一樣衝出了房間。
身後,206號病房裡傳來了骨骼碎裂的聲音,以及怪物憤怒的咆哮。
那個等待了三十年的影子,終於在這一刻,為了保護那個“光鮮亮麗”的自己,徹底消散在了黑暗中。
“去地下室!”
薑塵在奔跑中回過神來,眼中的迷茫瞬間被滔天的殺意所取代。
他握緊了手中的驚雷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不管我是誰。
不管我是人是鬼。
今天,我要把這座該死的療養院……
拆成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