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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鐵匠的兒子
天還冇亮,陳念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被那個夢。又是那個夢。夢裡有一片碎裂的天空,像摔在地上的鏡子,裂縫裡透出刺目的光。有人在喊,聽不清喊什麼,但聲音裡有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絕望。
他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落星鎮的清晨很安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雞鳴。
“又做噩夢了?”
父親的聲音從外屋傳來。陳淵起得更早,鐵匠鋪的爐火已經燒起來了,風箱聲呼呼地響,節奏沉穩。
“嗯。”陳念應了一聲,翻身坐起來。
他住的屋子很小,是鐵匠鋪後麵的一個隔間。牆上掛著幾件打好的農具——鋤頭、鐮刀、鐵犁。父親的手藝在鎮上是數得著的,雖然不是什麼名匠,但打出來的東西結實耐用。
陳念穿好衣服,走到外屋。陳淵正站在鐵砧前,一塊燒紅的鐵坯在他錘下漸漸成形。火花濺出來,落在他滿是燙傷疤痕的手臂上,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洗臉,吃飯。今天要打三副犁頭,張叔後天來取。”陳淵頭也冇抬。
陳念舀了瓢水,胡亂洗了把臉。灶台上溫著一碗粥,兩個雜麪饅頭,一小碟鹹菜。他端起來吃了,味道寡淡,但頂飽。
“爸,”他吃到一半,忽然開口,“你以前說,上古時候的人能飛天遁地,是真的嗎?”
陳淵的錘子停了一瞬,隻有一瞬,然後又落了下去。
“故事而已。”他說。
“可我總覺得……”陳念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總覺得那些不隻是故事。父親講過的那些東西——九位道祖、三千大道、天崩地裂——在他腦海裡留下了一些奇怪的痕跡。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那些畫麵不是聽來的,而是自己見過的。
但他說不清楚。他從小就不太會說話,心裡想的事情到了嘴邊就變得笨拙。
“吃完了就來幫忙。”陳淵冇有接他的話。
陳念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走到鐵砧旁邊。他已經幫父親打了三年鐵,拉風箱、淬火、掄大錘,這些活他都熟。他的體格不算壯,但勝在沉穩,手上的力道控得準,不會像鎮上其他學徒那樣把鐵坯打歪。
“拉。”陳淵說。
陳念拉起風箱,爐火猛地一旺,熱浪撲麵而來。落星鎮的清晨微涼,但鐵匠鋪裡永遠是夏天。他額頭上很快沁出汗珠,順著鬢角滑下來。
“今天太虛宗的人要來鎮上。”陳淵忽然說。
陳念拉風箱的手頓了一下。太虛宗。方圓千裡最大的修行宗門,據說門中有天命境的強者坐鎮。落星鎮這樣的小地方,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個修行者,太虛宗的人來這裡做什麼?
“聽說是去北邊的遺蹟。”陳淵的語氣很平淡,好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今天就待在鋪子裡,彆出去亂跑。”
“哦。”陳念應了一聲。
他冇有多問。父親的脾氣他很清楚——說了“彆出去亂跑”,那就是彆出去亂跑。問再多也不會多說一個字。
但他心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撓他,在他腦海深處,在那些夢境的縫隙裡。
午時剛過,鎮口傳來一陣騷動。
陳念正蹲在鋪子門口磨一把鐮刀,聽見動靜抬起頭。鎮上的孩子們跑在前麵,一邊跑一邊喊:“來了來了!太虛宗的人來了!”
他站起身,隔著人群望過去。
一行十幾人,騎著的不是馬,是一種他冇見過的異獸——通體雪白,頭生獨角,四蹄踏在地上冇有聲音。為首的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麵容冷峻,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袍,袖口繡著銀色雲紋。
太虛宗的內門弟子。
陳唸的目光在那個年輕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移開了。他對修行者冇什麼特彆的感覺——鎮上的人都說那是天上的神仙,跟他們這些泥腿子不是一路人。他隻覺得那些異獸很好看,比鎮東頭李家的那匹老馬強多了。
但那絲“撓”的感覺又來了。比早上更強烈。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鎮子北邊——那片荒廢了很久的上古遺蹟。太虛宗的人要去的就是那裡。他不知道那片遺蹟裡有什麼,但此刻,他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一顆光點。在一片黑暗中,微微發亮。
畫麵隻持續了一息,然後就消失了,快得他以為是錯覺。
陳念皺了皺眉,低下頭繼續磨鐮刀。
“陳念!”隔壁的王嬸喊他,“你爸呢?我家鍋漏了,讓他給補補。”
“在鋪子裡。”陳念頭也不抬。
“你讓他快點兒啊,等著用呢。”
“嗯。”
他磨完鐮刀,起身走進鋪子。陳淵正在整理工具,把錘子和鉗子按大小排好,這是他的習慣,每天收工前都要做。
“爸,”陳念說,“太虛宗的人來了。”
“看見了。”陳淵把最後一把錘子掛好,“明天他們就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背對著陳念,聲音很平靜。但陳念注意到,父親握著錘子的手指關節發白了。
他想問什麼,但最終還是冇有開口。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個夢。
這一次,夢比以往更清晰。他看見一個人站在碎裂的天空下,周圍是無儘的黑暗。那個人的臉模糊不清,但聲音很清晰——
“彆讓他們找到你。”
陳念猛地驚醒,渾身冷汗。
窗外,月光很亮。遠處北邊的方向,隱約有一點光芒在閃爍,像是某種他不懂的訊號。
他盯著那點光看了很久,直到它消失。
然後他躺回去,閉上眼睛。
但他冇有再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