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jun冇有再發第二條訊息。
林舟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確認對方頭像下麵已經恢覆成一片安靜的空白,才把手機放回桌麵。北京早晨的光已經徹底起來了,辦公區外側的玻璃牆開始反射天色,原本懸在城市上方的灰白感一點點被拉開,樓群的邊緣也慢慢變得清晰。高架橋上的車流重新密起來,整座城市像一台淩晨短暫停機後重新通電的機器,帶著冇有睡意的慣性往前執行。
林舟開啟電腦日曆,看了一眼今天的安排。
原本下午有一場與資料建模組的例會,上午要交一份例行分析報告,九點半還有一個常規部門溝通。螢幕上的待辦事項排得整齊、穩定、毫無裂縫,像是一種體麵而正常的生活。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幾秒,忽然覺得有點荒謬。
二十一年前失蹤的航班在最後一次公開握手之後留下了一段被刪掉的異常脈衝,而他今天早上本來還應該參加一場關於城市空域噪點篩分優化的內部會。
這種並置讓一切看起來像個笑話。
林舟冇多猶豫,直接給部門助理髮了請假訊息,理由寫得很簡單:需要處理私事,今天遠端辦公。
助理秒回了一個“收到”。
冇有多問。
這反而讓林舟鬆了口氣。很多時候,真正的危險不是彆人追問,而是彆人善意地提醒你“有事可以慢慢來”。他不想解釋,也不想在今天接受任何形式的體諒。
他把昨晚和今天淩晨整理出來的資料全部拷進一個離線硬碟裡,又把與MH370相關的臨時工作目錄做了一次映象備份。檔案不算多,但每一個都像在逐漸朝同一件事靠攏。2032年的異議文稿,2014年的內部郵件摘錄,匿名郵件裡的指令碼,昨夜恢複出來的脈衝圖,以及剛纔新建的那份《2014年衛星處理鏈回溯》。
最後,他把那個標著 00:21:36 的波形圖單獨匯出了一份PDF。
做完這些時,時間剛過早上七點。
林舟看著桌上那杯徹底冷掉的咖啡,終於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味道苦得發澀,帶一點放久了之後的金屬感。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放回去,然後抓起外套,拎起硬碟,離開了辦公室。
他冇有回家。
至少現在還不能回。
一旦回去,母親就會看見他的臉色,看見他今天不正常的沉默,也一定會感覺到什麼。她不會逼問,但她會等。那種等待比直接問出口更讓人難以招架。
林舟下樓時,電梯裡隻有他一個人。
鏡麵的轎廂把人照得很清楚,清楚得甚至有點殘忍。他看見自己眼下的青色,衣領上一點不明顯的褶皺,看見自己整個人像在一夜之間被什麼東西往裡抽緊了一層。電梯數字從30一路往下跳,林舟突然想起第一次和Arjun見麵的情形。
那是在兩年前的一次遠端技術圓桌上。
嚴格來說,算不上“見麵”,更像是螢幕另一端的短暫照麵。那場閉門討論會原本與MH370冇有直接關係,主題是“曆史低訊雜比航班通訊資料的重建誤差”。Arjun當時已經離開原來的衛星係統承包鏈很多年,身份是獨立顧問,發言不多,語氣也始終平穩得近乎冷淡。但林舟記得很清楚,那場討論裡一位歐洲工程師曾順口提到MH370,說了一句:
“那類案例已經冇有繼續複覈的現實意義了,更多隻是曆史樣本。”
幾乎全場都預設了這個判斷。
隻有Arjun在停頓了兩秒之後,淡淡地補了一句:
“冇有公開意義,不等於冇有技術意義。”
那時候林舟並冇有立刻意識到這句話的重要性。
直到會後,他獨自把整場錄音翻聽了一遍,才發現Arjun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卻不像一般工程師在維護嚴謹邊界,更像是在替某件仍然冇有被處理完的事保留一絲位置。
後來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找到與Arjun建立聯絡的入口。
這個人並不難找到,真正難的是讓他願意繼續說下去。
出了寫字樓,早晨的風帶著一點冇散儘的涼意。
林舟攔了輛車,報出一個地址。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冇有多話,直接併線駛入主路。車窗外,北京正在從清晨滑向正式的白天,街口早餐攤的蒸汽、穿著校服背書包跑過斑馬線的學生、地鐵口上湧的人群、寫字樓下提著咖啡趕時間的白領,一切都顯得那麼有秩序,那麼像正常世界還在安穩執行。
隻有林舟知道,今天早上自己要去見的人,可能會把二十一年前那個夜晚重新掀開。
Arjun臨時發來的地址在東三環外一片很普通的寫字樓群裡。不是酒店,也不是會議中心,而是一家掛著外資技術顧問公司招牌的共享辦公樓。樓不高,玻璃幕牆有些舊,門口保安坐在玻璃轉門旁邊看手機,前台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植,地磚邊角有很淡的磨損痕跡。
一切都普通得讓人放鬆警惕。
也許這正是它的用處。
林舟在樓下等了不到十分鐘,就收到一條訊息:
上來,12層,B區,儘頭會議室。彆帶聯網裝置進去。
冇有落款。
但林舟知道是誰。
他把手機、手錶和帶SIM卡的備用平板都留在了樓下臨時寄存櫃裡,隻帶著離線硬碟和列印資料上樓。電梯門開啟時,12層幾乎冇什麼人。走廊燈開著,光線偏白,地毯吸掉了腳步聲,整層空間顯得過分安靜。B區儘頭的會議室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冷色的光。
林舟抬手敲了兩下。
裡麵的人說了聲“進”。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不是人,而是桌上的三檯膝上型電腦和一台外接頻譜顯示器。所有螢幕都已經開啟,其中一台正停在他昨晚匯出的那段脈衝影象上。旁邊攤著幾頁列印資料,壓著筆,杯子裡的咖啡還在冒極淡的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