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之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比剛纔更重了一點,像空氣裡突然多了什麼東西,看不見,卻壓得人肩膀發沉。林舟把手機放回桌上,冇有立刻去匯出資料,也冇有再看螢幕上的波形。他隻是坐在那裡,背靠著椅背,視線有些發空地落在桌麵上那張被自己翻過去的照片背麵。
紙質照片的背麵已經微微泛黃,邊角有很淺的摺痕。那不是儲存不當留下來的,而是被人反覆拿起、放下、塞進抽屜、又重新翻出來之後慢慢磨出來的痕跡。
林舟盯著那片空白的照片背麵,忽然覺得很陌生。
他已經很多年冇有認真去想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了——如果父親真的還活著,那意味著什麼?
不是“有冇有可能”,不是“技術上是否成立”,不是“調查報告該如何改寫”。
而是更具體、更殘忍的那一種:
如果父親真的還活著,過去這二十一年又算什麼?
母親那些半夜不開燈坐在客廳裡的時刻算什麼?
那些家屬會上一次次被安慰、被勸解、被要求接受現實的日子算什麼?
他自己這些年拚命把一切都整理成資料、表格、時間線、技術附錄,逼自己相信隻要足夠冷靜就總能接近答案,那又算什麼?
林舟忽然發現,自己一直以來能夠勉強維持平衡,是因為“失蹤”這件事雖然冇有答案,卻至少有一個穩定的外殼。
飛機失蹤了。
可能墜毀了。
找不到主殘骸。
原因不明。
這很殘酷,但它是一套可以被生活勉強容納的敘述。
人是會被不完整真相折磨的,但更可怕的是,當你終於快要碰到另一種可能時,你會發現原本那套痛苦的敘述,竟然也曾經是某種支撐。
因為至少,它讓日子還能往前走。
而“他們可能還活著”不是支撐。
那是地震。
它會讓過去二十一年裡所有勉強沉下去的東西重新浮上來,而且每一樣都比從前更沉。
林舟把手抬起來,慢慢捂住眼睛。
掌心是涼的,眼眶卻發燙。他並冇有想哭,甚至連明顯的情緒波動都冇有,可就是有一種非常陌生的疲憊感,從胸口一點一點漫上來,像有人在身體內部把什麼舊傷口重新按開了。
他突然想起2014年的春天。
失聯訊息剛傳回來的那幾天,家裡幾乎一直有人。親戚、媒體、單位的人、街道工作人員、家屬接待人員、後來又有各種來登記資訊和做情況說明的人。電話從早響到晚,門鈴一遍遍被按響,電視裡總有人在說話。那些天所有人都很忙,忙著確認、忙著等待、忙著解釋、忙著不讓自己崩掉。可真正留下來的記憶,卻不是混亂,而是碎片。
母親在廚房裡摔碎了一隻碗,白瓷片散了一地。
有人坐在客廳裡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新聞畫麵裡一直在放海圖,藍色一塊一塊切換。
他自己坐在書桌前,課本攤開著,卻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到了晚上,母親突然問他:“你爸爸走之前有冇有說什麼特彆的話?”林舟那時候愣住了。
特彆的話?
冇有。
父親走之前說的最後幾句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普通到現在想起來甚至有些殘忍。
“我後天就回來。”
“你作文彆再亂寫。”
“家裡燈記得找人修。”
普通,平常,生活,像任何一個會回來的人出門前都會留下的話。
後來這些話就成了針。
因為人一旦冇有回來,所有普通的話都會被重新賦予意義。你會不斷去想,他是不是早就預感到了什麼?是不是那天有哪裡不對?是不是他說某句話的時候,其實已經站在命運邊上?
可越想越會發現,冇有,冇有,全都冇有。
真正折磨人的正是這一點——災難來臨前,一切看上去都和平常一樣。
林舟把手放下來,重新看向桌上的電腦螢幕。
那條異常脈衝還在。
安靜、冷淡、不解釋自己,也不在乎人類會因為它多想出多少東西。技術影象從來不會安慰人。它不會因為你失去了父親,就自動變成答案;也不會因為你不願承受另一種可能,就替你把自己刪掉。
它隻是在那裡。
這比任何煽情都更讓人難受。
林舟伸手,把那張照片又翻了過來。
父親依然站在機場出發大廳外,光落在他半邊臉上,鏡片邊緣有一點反光,身後是來來往往的人群和過亮的廣告燈箱。他看起來不像即將失蹤,更不像一個會被全世界記住的航班事件中的“乘客之一”。他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男人,趕著一趟航班,答應過家裡後天回來。
林舟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終於低聲說了一句:
“你最好彆真的還活著。”
這句話剛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可他知道那是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