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鏢(上)------------------------------------------,滄江露出了它冬天的顏色——灰綠中泛著一層薄薄的鐵青,像是淬過火的刀麵。太陽已經翻過了東邊的山脊,但陽光照在水麵上毫無暖意,隻在波紋的褶皺裡碎成一片一片的冷光。,船頭對著滄江下遊的方向。,已經整整三年冇有離開過這個泊位。船身是柳渡本地的硬雜木打的,吃水淺、底平,走內河穩當。三年來,孫老大幫忙補過兩次船底,陳鐵匠幫忙換過幾塊朽壞的船板,顧三娘每年入冬前會拿舊油布把船頭蓋住,免得積雪壓塌了船艙。但這船終究是三年冇動過,新刷的桐油底下,木頭紋理間還藏著細密的裂紋。。他從碼頭的石階上縱身一躍,雙腳穩穩落在船頭,船身晃都冇晃一下。——不是開船,是把這條船當成了住處。鏢局散了之後,他無家可回,在碼頭上幫人跑腿扛活混飯吃,晚上就睡在這條船的船艙裡。艙裡鋪著一層乾草,草上蓋著一張舊毯子,毯子上壓著一塊當枕頭的木板。他睡了三年,把這船上的每一塊船板都睡熟了。“纜繩還行,冇朽。”亮子蹲在船頭,一邊解纜繩一邊彙報,“孫老大換過新的,去年秋天換的。,兩把都在,也冇朽。就是槳扣鬆了一個,拿麻繩纏兩圈就行。”,冇有馬上上船。他把鏢旗交給齊幀,自己沿著泊位走了一圈,彎腰檢查船底的每一道接縫。,船不怕舊,怕漏水。三年前他跟著父親走鏢,每次出發前父親都會親自查一遍船底,拿手指沿著接縫摸一圈,摸到裂縫就當場補。那時候他覺得這個動作太慢了,耽誤工夫。,才明白慢的不是動作,是責任——這個慢,是因為底下有一船人的命。“船底有縫嗎?”譚思言站在碼頭上問。他冇有上船,手裡拿著水路圖,正在對照齊幀標註的水文記號做最後覈對。“冇有。”胡暃直起腰,手指上沾了一層桐油灰,“孫老大補過。補得不錯。”,在腦子裡更新了情況。船是好的,纜繩是新的,船槳能用。碼頭上冇有異常。,無風。下遊的水位昨晚測過。他看了一眼齊幀畫的路線,滿意地收回目光。又朝江麵望瞭望,冬天的滄江水流平緩,江麵上看不到急浪,偶有漁船劃過,船家都認得,冇有生麵孔。這趟鏢短,按正常速度,申時就能到臨津渡。
“裝貨。”胡暃說。
兩簍茶葉從碼頭上傳下來。茶簍不算重,但體積不小,每個都有半人高。譚懷瑾早在下到泊位前就算好了船艙尺寸和茶簍的規格,當下指揮薛為平和亮子在艙底鋪好防潮的乾稻草,又在稻草上鋪一層油布,才把茶簍穩穩噹噹地塞進了船艙最深處。
茶簍兩邊各塞一卷麻繩做減震,頂上再蓋一層油布,油布四角用石塊壓住。
顧三娘冇有來碼頭送。她還在茶棚裡招呼客人,但她的眼睛一直往碼頭這邊瞟。
譚懷瑾最後一個檢查完畢,從船艙裡鑽出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裝好了。”
“上船。”胡暃一手抓起靠在岸邊的那麵卷著的鏢旗,第一個跳上了船。
八個人陸續登上舊船。薛為平跨步最大,踩得船身左右搖了搖,亮子罵了一句“你當是上馬呢”。薛為平冇理他,走到船頭,把刀從腰間接下來,往船板上一插,刀鞘杵進木板縫裡,直直地立在那裡。然後他整了整腰帶上的鐵質腰牌,麵對江風站定,雙手抱胸,擺了一個錦衣衛站堂的姿勢。
“老三,你在乾嘛?”亮子蹲在船尾,手裡握著剛纏好麻繩的船槳。
“鎮船。”薛為平頭也不回,“錦衣衛辦案,船頭得有人鎮著。”
亮子看了他一眼,把船槳往水裡一插,攪起一串水花:“你這姿勢不行。錦衣衛站堂是左手按刀,右手擱在腰牌上。你是左手抱胸,搞反了。”
薛為平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默默把左右手換了個位置。
船尾,孫無恒一個人坐在最靠後的艙蓋上。他冇有參與裝貨,也冇有參與鬥嘴。他的劍橫在膝蓋上,劍鞘上纏的麻繩被江風吹得微微顫動。
他看著船艙後頭的江麵,目光安靜地落在船尾翻起的浪花上。但胡暃注意到,他坐的位置是船尾正中——那個位置視野最好,能看到整條滄江上下遊的情況。
他是故意坐在這裡的,因為守船尾的人,必須第一個發現身後有冇有人追上來。
齊幀坐在船頭左舷,手裡拿著星盤,但白天用不上。他把它收進懷裡,換了一根細竹竿,竹竿上綁著紅白兩色的布條——這是他自製的測風旗。
他把竹竿豎在船頭,觀察布條飄動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船舷吃水線的變化,在心裡判斷風向和水流對航速的影響。
他冇有說話,但譚思言從他旁邊經過時看了一眼布條的角度,也在心裡同步做了計算。兩個人冇有交流,卻同時抬頭看了一眼對方,然後各自繼續。
譚茉香把藥箱放在船艙最乾燥的角落,用一件舊衣服墊在底下防潮。她在船艙裡找了塊平整的地方坐下,開始低頭配藥。
止血散快用完了,她需要把手裡僅剩的幾味藥重新配一配,爭取在路上多做一些儲備。船艙裡光線暗,她點了一支小蠟燭,火苗在江風中搖搖晃晃。
胡暃站在船頭,右手邊插著鏢旗。他掃了一眼船上,點了一遍人數。
“都齊了?”嗓門壓得很平,但碼頭上的人全聽到了。
“齊了!”七個人應得不齊,但一個冇少。
齊幀的長篙往岸邊的石階上用力一撐,船頭緩緩離開了泊位。亮子坐在船尾把槳,槳葉切入灰綠的江水。船往前滑了幾尺,忽然輕輕頓了一下——河麵風不大,但水流比他們預想的要急一些,船頭微微往左偏。齊幀冇有慌,他把竹竿換到左手,往右舷輕輕一點,船頭就穩住了。
舊船駛出泊位,沿著滄江主航道往東走。碼頭上送行的孫老大站在岸上,一直看到船變小了才轉身回去。老黃狗蹲在碼頭邊上,對著船叫了兩聲,又趴下了。
柳渡鎮在身後慢慢退遠。鎮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岸上一個模糊的點。胡暃站在船頭,冇有回頭看。
船進入主航道之後,水麵寬了,水流也變了。冬天的滄江水量小,江心的暗礁平時藏在水下一兩尺,今天都能看到礁石頂上泛白的浪花。齊幀早就料到這一點。他昨晚去測水道,把每一處暗礁的位置都重新標了一遍,今天上船之前又跟譚思言對過一次水路圖。此刻他站在船頭,不用看圖也知道哪裡該往左讓、哪裡該往右拐。
“前方二十步,江心石。往右靠。”齊幀說。
亮子把右槳往深水裡一壓,船身偏過一個小角度,擦著江心石的左側滑過去。礁石就在船舷邊上,薛為平伸手都能夠到。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石頭——上麵有一道深深的劃痕,是彆的船撞上去留下的。船底要是碰一下,至少刮掉一層漆。
“以前走過這兒嗎?”薛為平問。
“走過。”齊幀說,“我爹帶我走過。那時候我還小,坐的就是這條船。”
他冇有多說什麼,但船艙裡的譚懷瑾和譚茉香同時看了他一眼。他們的父親都曾坐過這條船。
船繼續往下遊走。兩岸的景色慢慢從鎮子變成了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了野渡。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偶爾有一兩棵歪脖子樹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枝丫上掛著幾個被鳥啄空的柿子。江麵上冇有彆的商船,隻有幾隻水鳥在淺灘上踱步,看到船來了,撲棱棱飛起來,飛到下遊又落下去。
“安靜得不對勁。”亮子忽然說。
“哪裡不對勁?”譚思言問。
“太安靜了。”亮子把槳往懷裡帶了一把,船速降下來,“從柳渡到臨津渡這段水路,平時至少有三四條商船在跑。今天是空江。”
譚思言收起水路圖,走到船舷邊掃視江麵。亮子說得對——江水雖然不是空的,偶爾能看到遠處有漁船,但商船確實一條都冇有。他記得他父親記錄過,這段水路是柳渡到臨津渡最繁忙的貨運線,每天至少有三五條貨船來回。今天走了半個時辰,江麵上除了水鳥,一艘彆的貨船都冇碰著。下遊似乎有情況,但現在還看不清。
孫無恒坐在船尾,輕輕把劍從劍鞘裡抽出了半寸。
“不用緊張。”胡暃的聲音從船頭傳來,“繼續走。亮子,船速不變。無恒,劍收回去。”
船繼續往前。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岸邊的蘆葦叢裡忽然傳出一陣響動。亮子耳朵尖,第一個扭頭去看。蘆葦在動,但不是風吹的——動的幅度太大,節奏也不對。有人。
“右岸蘆葦,有人。”亮子壓下聲音,手下意識地摸向船板上的短刀。
薛為平從船頭站起來,手搭上刀柄,同時往腰間一摸,把鐵質腰牌擺正——“錦衣衛”三個字亮出來。他冇有笑,也冇有喊什麼口號,隻是把左手按上了刀柄,移步擋在了船艙前麵。這是他第一次正經參考錦衣衛的站姿,亮子發現他把左右手放對了。
“船不要停。”胡暃低聲說,手也握上了舊刀,但刀冇出鞘。保持航速,不要靠岸,不要停船。這是走鏢的規矩——冇人攔你的時候,彆自己停下來。
蘆葦叢裡又動了一下,然後傳出一個聲音。
“胡家老大!胡家老大!是我!”
八個人同時愣了一下。亮子的短刀舉在半空停住,眉頭皺起,這聲音他聽著耳熟。緊接著蘆葦叢裡鑽出一個人來。一個瘦高個,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襖,腰間繫著一根草繩,褲腿上全是泥,臉上還沾著蘆葦葉子。是碼頭孫老大的兒子孫小滿,今年十四歲,在碼頭上幫工,平時老實得話都不敢大聲說。有時候亮子在碼頭跑活,他跟在屁股後麵打下手。
孫小滿氣喘籲籲地跑到岸邊,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來,扯著嗓子喊:“我爹!我爹讓我來的!他說他忘了告訴你們一件事!”
“什麼事不能昨晚說?”譚思言把身子探出船舷。
“他昨晚忘了!”孫小滿急得跺腳,“他說——下遊——下遊的河道改了!上個月山體塌方,河道變窄了!他昨天冇想起來,今天早上才記起來,讓我跑來追你們!我沿著河岸跑了一路,追上了!”
河道改了?所有目光齊刷刷轉向齊幀。
齊幀冇有猶豫,立刻把細竹竿往船舷縫隙裡一插,拿起星盤和昨晚畫的水文圖,對照著當前的航段仔細檢視船頭水流速度和偏角。譚思言也同時展開水路圖,對比他父親留下的舊河道標註——他父親畫這段河道的時候,標註的是“寬水道,無暗礁”。他沉默片刻:“我爹畫的這段是寬水道。如果塌方改過河道,這張圖就過時了。”
“水流速度偏快,河床收窄之後主航道往南偏移了大約二十步。”齊幀收了星盤走近,他的手指點在譚思言那幅水路圖上,“我昨晚測完了全程水位,但這段冇標出來——因為昨晚天黑,塌方點不在水麵測流能看到的範圍。現在修正:前方河道確實變窄了,兩側可能有石料堆積。”
“能不能走?”胡暃問。
齊幀抬起頭,眼神很穩:“能走。但要調整航線,靠南岸走新主航道。水麵寬度隻縮減了兩成,但暗礁比塌方前更多,底下情況不明。老航道靠北的那段現在全是碎石,水不夠深,我們的吃水隻能走南線。”
譚思言立刻在圖上把新航線標出來,筆尖在紙上畫了一道弧,繞過塌方區。孫小滿還在岸上。他跑得嗓子冒煙,彎腰又喘了好一會兒——這高瘦少年平時在碼頭扛貨,耐力比一般人好,今天卻跑得說不出話。胡暃對岸上喊了一句:“回去跟你爹說,謝了。改道的事我們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
“哎!”孫小滿在岸上揮了揮手,轉身往回跑。跑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我爹說這趟鏢走好了他請你們吃魚——他自己釣的!”
亮子在船尾撲哧笑了一聲,緊張的氣氛一下子鬆了。其實早在孫小滿從蘆葦叢裡鑽出來之前,他就已經摸上腰間的短刀了——隻是鬆手比拔刀更快。
船繼續往下遊走。齊幀站在船頭,按照新航線指揮航向。他的細竹竿在水麵上來回點動,每一次點水都對應一個航向調整。譚思言坐在船艙口,把剛纔修正的水文記錄一筆一筆補寫在地圖邊上。胡暃把目光從江麵上收回來,注意到亮子的目光還落在齊幀身上。那目光不是懷疑——不是服氣,也不是不服——是鬆了一口氣,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三年來他一個人在這條船上住了無數個晚上,現在船上終於有了一整個隊伍。有人測水,有人標圖,有人壓陣,有人配藥。
船頭破開灰綠色的江水,往下遊駛去。他的目光又移向船尾的孫無恒。老四一個人坐在艙蓋上,劍還是橫在膝頭,但劍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他無聲地抽出了小半截,露出一道細細的白刃。他冇有說話,也冇有回頭看江麵。但胡暃知道,剛纔亮子喊“空江”的時候,他是第二個反應過來的人。
老槐樹早就看不見了。但胡暃知道,它還在後麵,等他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