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茶棚老闆娘------------------------------------------。,隻有滄江的水聲和纜繩摩擦岸樁的悶響。,它就活了。扛包的腳伕踩著跳板上上下下,船家蹲在船頭拿葫蘆瓢舀船艙裡的積水,魚販子把木盆裡的活魚舀起來給人看,水花濺了一地。空氣裡混著魚腥味、桐油味和剛出籠的米糕香,碼頭上的人誰都不覺得好聞,但誰都不覺得難聞——這是柳渡的味,聞慣了就是日子。,麵向滄江,背靠一排柳樹。,其實就是幾根毛竹撐起來的一片油布棚子,四麵透風,冬天冷得坐不住人。——她在棚子中間生了一個大炭爐,爐子上永遠坐著一把大銅壺,壺嘴呼呼冒白氣。誰來喝茶,先把手貼在銅壺邊上捂熱了,再捧茶碗。,從大姑娘賣成了老闆娘,從老闆娘賣成了鎮上人人都要叫一聲“三娘”的人物。。她冇在茶棚裡忙活,而是站在碼頭最靠外的那道石階上,手搭涼棚往鎮子方向張望。,袖口磨得發白,頭髮用一塊同色的帕子包著,幾縷碎髮被江風吹得貼在額頭上。腳邊放著兩個竹篾編的茶簍,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壓實的茶磚,每一塊都用油紙裹著,再用麻繩紮了十字扣。。春茶價高,她買不起太多,隻能等秋茶下來再去挑。,走水路運回柳渡,在她自己搭的小地窖裡存了一個冬天。今年開春,臨津渡的崔老闆托人帶了話來,說要一批秋茶,價錢好商量。,他的貨走遍三州六府,能在他的貨棧裡上架,以後就不愁銷路。三娘算了算,這一船茶葉送到臨津渡,能掙五兩銀子——除掉運費三兩,還淨落二兩。這是她今年最大的一單生意。。孫老大的船上個月在下遊翻了,一船貨泡了水,賠了個底朝天。,要麼開價太高,五兩銀子運費都不夠。她正犯愁的時候,胡暃來了。“我能走。”他說。
三娘記得胡暃小時候的模樣——瘦,黑,跟在他爹後麵,扛著一麵比他還高的鏢旗。那時候他爹還在,鏢局還冇散,八麵不擋的旗子還在碼頭上飄。
這些年她親眼看著這家鏢局起高樓、宴賓客、樓塌了。八位鏢師失蹤的訊息傳來那年,渡口上有人說閒話,她拿銅壺裡的開水潑了過去。
她願意用胡暃那幫孩子,不完全是因為價錢便宜。
正想著,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
先來的是亮子。他從巷子裡竄出來,腳不沾地似的跑過跳板,在碼頭上兜了半圈,穩穩地停在三娘麵前:“三娘,早上吃什麼?”
“吃屁。”三娘把茶簍往他跟前一推,“來這麼晚,日頭都曬屁股了。你大哥呢?”
“後麵。”亮子回頭一指。
巷子裡,八麵不擋鏢局的人一個接一個走出來。
胡暃走在最前麵,舊刀掛在腰間,肩上扛著一麵新鏢旗——旗幟還疊著,顏色看不見,但旗杆是新砍的竹竿,青皮還在。
譚思言跟在他身側,手裡拿著昨晚重新描過的水路圖,一邊走一邊低頭看圖,差點撞上巷口的歪脖子老槐樹。薛為平跟在後麵,今天冇穿戲服,但腰上那塊鐵質腰牌還是彆得端端正正——“錦衣衛”三個字被磨得發亮。
孫無恒走在隊伍最後麵,劍還是抱在懷裡,不說話,目光掃過碼頭上的每一張臉。
齊幀和譚懷瑾並肩走。齊幀邊走邊看天——他在看雲層的高度和風向,這些資料對他來說是活的,是水路圖上看不到的變數。
譚懷瑾邊走邊打算盤,他在算昨晚重新核過一遍的賬:第一鏢運費三兩,扣掉今晚在臨津渡的住宿和乾糧,還能剩多少。
譚茉香走在孫無恒前麵,揹著藥箱,手裡多拎了一個小籃子,籃子裡是她在石榴樹下摘的石榴。一共摘了八個,一人一個。
“三娘。”胡暃走到茶棚前,把鏢旗往地上一杵。
顧三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昨晚他來茶棚找她談生意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茶棚裡隻剩她和一壺涼茶。
胡暃進門冇說廢話,直接報了價:三兩銀子,送到臨津渡,貨到了付款。三娘當時問了他一句話:“你有船嗎?你有鏢旗嗎?你的人三年冇走過鏢了,你拿什麼跟我保證這批茶葉不翻船、不過水、不被人半道截了?”
胡暃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冇有船。船是我爹留下的老船,三年冇下水。鏢旗還在做,旗杆今天下午剛砍回來。我的人三年冇走鏢了,但這三年來他們冇有一個人離開過柳渡。三娘,我冇有保證。我隻有八個人。”
三娘又拿開水潑走了一個亂說話的茶客。然後她轉回來,看著胡暃說:“明早出發,彆過午。過午江上起風,你這破船兜不住。”
這就是答應了。
現在,八個人齊刷刷地站在她的茶棚前麵。茶棚裡的幾個老茶客端著碗往這邊看,有人認出了胡暃的刀,也有人認出了譚思言手裡的舊地圖。一個缺了門牙的老船工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老胡家的大小子?長這麼大了?”“三年冇見,我還以為死在外頭了。”
三娘回頭瞪了一眼。老船工縮了縮脖子,低頭喝茶。
“茶簍在這裡。”三娘用腳尖點了點腳邊的竹篾簍子,“兩簍,一共一百二十塊茶磚。每塊茶磚都用麻繩紮了十字扣,冇紮緊的我都重新紮過了。油紙是新的,能防雨,但不能泡水。
泡水超過一炷香的工夫,茶磚就廢了。廢一塊賠五錢銀子,崔老闆那邊是不講價錢的。”
她說完,等著胡暃點頭。
胡暃冇有馬上點頭。他蹲下來,把茶簍開啟,隨機抽出一塊茶磚,在手裡掂了掂,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然後他把茶磚放回去,站起來說:“到了臨津渡,崔老闆驗貨付錢。錢一到手,我先讓人送回來給你。”
“你不怕我賴賬?”三娘問。
“你怕我翻船嗎?”胡暃反問。
三娘笑了。她笑起來眼角的細紋往兩邊彎,像滄江上的漣漪。她提起銅壺,往八隻粗陶碗裡各倒了半碗熱茶,茶香漫開來。
亮子第一個伸手去接,被燙得兩隻手來回倒了好幾趟,最後還是捨不得放下,一邊吹氣一邊小口喝。
“喝了我的茶,就得把貨送到。”三娘把茶壺放回爐子上,袖子一擼,雙手叉腰,“要是翻了船,我不找你們賠茶葉,我找你們賠我顧三孃的麵子。
在這柳渡十八年,我顧三孃的信任冇有被人糟蹋過。你們也——不——行。”
說完她挨個點了一遍。八個人,從胡暃到孫無恒,一個冇少。點到孫無恒的時候,這個抱著劍的年輕人破例對她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但三娘看見了,滿意地收回了目光。
“三娘,”譚思言從隊伍裡走出來,把水路圖展開,“臨津渡崔老闆的貨棧在渡口的哪個位置?碼頭有幾道棧橋?如果在渡口停不了船,我們得提前找好駁船的地方。”
顧三娘愣了一下。她冇想到這個書生氣最重的小夥子會問這麼細。她想了想,拿手指往地圖上臨津渡的位置一戳:“崔老闆的貨棧不在主碼頭,在主碼頭往下遊走一裡地的支流口上。那邊水淺,大船進不去,隻有小船能靠。你們到了臨津渡,彆往主碼頭上擠,直接往支流口拐,看見一棵歪脖子柳樹就是了——那棵樹跟咱們鎮口這棵是親兄弟,長得一樣寒磣。”
齊幀從旁邊探過頭來,在三娘指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小圈,又在圈旁邊標了幾筆水文記號。他是昨晚親自去測了水道的,知道這一段支流的水深和暗礁分佈。三娘說的“水淺”他昨晚就探過了,淺是淺,但不礙事。
“還有一件事。”三娘把聲音壓低了一些,語氣從老闆娘變成了老鄰居,“臨津渡最近不太平。上個月有兩夥人在渡口打架,一夥是臨津渡本地的小混混,另一夥是外來的鏢局,為了搶生意。你們到了那邊,彆惹事。咱們是送茶葉的,不是去打架的。”
“哪家鏢局?”薛為平問。他問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搭上了刀柄。
“叫什麼鎮……鎮什麼來著?”三娘皺著眉想了一下,“算了,名字記不住。總之你們到了地方彆跟人起衝突。”
薛為平看譚思言。譚思言微微搖頭,意思是目前冇什麼好擔心的。他們昨天在碼頭上打聽過臨津渡的資訊,鎮上確實有兩家小鏢局,但都不成氣候。搶生意的事常有,隻要不主動招惹,一般不會正麵衝突。
“知道了。”胡暃說。他把鏢旗從地上拔起來,轉身對著碼頭的方向舉手一揮,旗杆上的竹葉被江風吹得沙沙響,疊著的旗麵在風裡鼓成一個包。
雖然那麵新繡的鏢旗還冇開啟,但茶棚裡的老茶客們都伸長了脖子往那疊著的旗麵看——他們都記得這麵旗。
二十年前八位鏢師在碼頭上歃血為盟,八角鏢旗第一次展開的時候,圍了半個渡口的人。後來旗舊了,旗麵褪了色,但那八個角還在。
現在旗杆換了新的,握旗的人換了新的。但竹竿還是柳渡的竹竿,砍竹子的刀還是胡暃父親留下的舊刀。老茶客們看著那麵疊著的鏢旗,神色各異——有人歎氣,有人低頭喝茶,有人把茶錢壓在碗底下,多壓了三個銅板。
“走。”胡暃說。八個人齊刷刷轉身,往碼頭走去。
“胡暃!”三娘在身後喊了一聲。
胡暃站住。
“回來到我這兒喝茶。”三孃的聲音被江風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半個音節還是清清楚楚地傳到了碼頭上,“八個人的茶,不收錢。你爹的茶錢他早就付過了。付了二十年。”
胡暃冇有回頭。他把鏢旗換到左手,右手在耳畔向上揚了一下——和早晨周掌櫃那個手勢一模一樣。三娘看見了,笑了一聲,轉身回去招呼茶客了。
她提起銅壺,壺嘴的白氣在晨光裡升起來,像一個無聲的號子。碼頭上忙碌的各色人等看到那麵隱約露出八角輪廓的鏢旗,都不由自主地側目——他們知道,八麵不擋的旗又要上船了。
到了碼頭上,八個人站成一排。
亮子站在台階最前麵,雙手攏在嘴邊,朝碼頭西角的泊位喊了一嗓子:“船來——”
旁邊拴著的一條老黃狗被他一嗓子叫得站起來,左右張望。碼頭上幾個扛包的腳伕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這幫年輕人。
碼頭泊位上雖然人群不算擁擠,但來來去去的船工和腳伕都聽見了這聲喊,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西角。有人認出了亮子,笑著罵了一句,又低頭繼續乾活——但目光還是時不時往這邊瞟。
泊位西角泊著的那條舊船緩緩地搖了搖。那是八麵不擋鏢局唯一的船。三年冇下水了,船頭積了一層灰,但船身重新刷過桐油,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