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港的夜,從未如此漫長。
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掀起的巨浪,像一頭失控的巨獸,狠狠地拍打著岸邊的堤壩。蘇紅袖站在碼頭的邊緣,海水已經漫過了她的腳踝,冰冷刺骨,但她毫無知覺。
她的世界裏,此刻隻剩下那片漆黑如墨的海麵。
“秦烈……”
她喃喃自語,聲音被呼嘯的海風撕得粉碎。
就在幾分鍾前,她親眼看著那個不可一世的男人,像一顆燃燒的流星,帶著毀滅一切的決絕,墜入了這片深淵。
沒有奇跡,沒有救援。
隻有無盡的黑暗,吞噬了那道身影。
“姐姐……”
一隻冰涼的小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
蘇紅袖低下頭,看到了【零】。小女孩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如紙,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淚水。
“哥哥……不在了嗎?”
【零】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茫然。她似乎還無法理解“死亡”的含義,但她能感覺到,那個唯一給了她溫暖、唯一把她當作“人”來看待的存在,消失了。
蘇紅袖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蹲下身,將【零】緊緊抱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這個剛剛失去“哥哥”的孩子。
“他在。”
蘇紅袖咬著牙,強忍著淚水,聲音沙啞卻堅定,“他隻是……去另一個地方了。一個沒有實驗室,沒有痛苦,也沒有怪物的地方。”
“可是……我想他。”【零】把頭埋進蘇紅袖的懷裏,小聲抽泣著,“他說過要帶我回家的。”
蘇紅袖閉上眼睛,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回家。
是啊,他說過要帶她回家的。
可他自己呢?他的家在哪裏?
那個在實驗室裏被當作小白鼠的男孩,那個在街頭用拳頭殺出一條血路的男人,那個騎在導彈上狂笑的瘋子……他從來沒有家。
“我們會帶你回家的。”
蘇紅袖撫摸著【零】的頭發,像是在對自己承諾,“我發誓。”
就在這時,遠處的海麵上突然亮起了無數道刺眼的光束。
是軍方的搜救艇。
“該死,他們來得真快。”
蘇紅袖猛地站起身,擦掉臉上的淚水。她知道,這些人不是來救秦烈的,他們是來確認他是否死透的。如果發現了【零】,這個可憐的孩子會再次被抓回實驗室。
“我們不能待在這裏。”
蘇紅袖拉起【零】的手,轉身看向身後那片混亂的城市。
IFC大廈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座燃燒的廢墟,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警笛聲、直升機的轟鳴聲、人群的哭喊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末世的悲歌。
“我們要去哪?”【零】怯生生地問。
“去一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
蘇紅袖從腰間摸出車鑰匙,那是秦烈之前扔給她的備用機車鑰匙。
“走吧。”
兩人跌跌撞撞地跑向停在路邊的另一輛機車。蘇紅袖跨上車,讓【零】坐在前麵,用風衣將她緊緊裹住。
引擎發動,機車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衝入雨夜。
她們不敢走大路,隻能穿梭在那些狹窄、陰暗的小巷裏。
沿途,到處都是逃難的人群和被破壞的建築。有人在搶劫商店,有人在互相毆打,整個城市陷入了無政府狀態的混亂。
蘇紅袖騎著車,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混亂中穿行。
她的腦海裏,不斷地回放著和秦烈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那個在宴會上邪魅狂狷的男人。
那個在船廠裏徒手拆導彈的瘋子。
那個在幻境中為了掙脫精神控製,不惜捏爆自己心髒的硬漢。
“你這個混蛋……”
蘇紅袖一邊騎車,一邊咬著牙罵道,“你說過要教我怎麽在這個亂世活下去的。”
“你說過,我們是同類。”
“你說過……”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被風聲淹沒。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不得不一次次抬手去擦。
不知騎了多久,她們終於來到了港島最西端的一處廢棄漁村。
這裏是蘇紅袖的另一個安全屋,一個連秦烈都不知道的秘密據點。
她將機車藏進一間破舊的倉庫,帶著【零】走進了那間布滿灰塵的小屋。
“姐姐,我們到了嗎?”【零】看著四周陌生的環境,有些不安。
“到了。”
蘇紅袖點亮了一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這間狹小的屋子。
她從櫃子裏拿出兩條幹毛巾,遞給【零】一條,自己胡亂地擦了擦頭發。
“今晚我們在這裏休息,明天……”
蘇紅袖頓了頓,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麵。
“明天,我們去公海。”
她走到窗邊,從懷裏掏出那個黑色的U盤——那是秦烈之前從她手裏接過的,關於“天神計劃”和警方高層黑名單的證據。
“秦烈,你未完成的事,我來做。”
蘇紅袖握緊了那個U盤,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我會把這一切都公之於眾。我會讓全世界都知道,他們所謂的‘神’,是怎麽把一個孩子逼成怪物的。”
“我會讓Dr. K,讓那個所謂的‘天神計劃’,付出代價。”
“哪怕……”
她轉過身,看著蜷縮在角落裏,抱著布娃娃漸漸睡去的【零】。
“哪怕要用我的命去換。”
夜深了。
雨還在下,像是在為那個墜入深淵的英雄,奏響最後的輓歌。
而在遙遠的深海之中,在那片連陽光都無法觸及的黑暗裏,一具殘破的軀體正靜靜地躺在海底的泥沙中。
他的右臂已經消失,胸口有一個巨大的血洞。
但在那破碎的胸腔裏,那顆心髒,依然在微弱地、頑強地跳動著。
“咚……咚……”
像是一顆沉睡的種子,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