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院------------------------------------------,往裡走到底,有扇黑漆門,不起眼。,天快黑了。兩個差役一前一後,步子不大,走得倒快。她跟著,冇問去哪兒,也冇回頭。手腕上綁的布條還在,磨破的地方結了層薄痂,一動就扯著疼。,裡麵是個小院。,三間屋,青磚縫裡鑽出雜草。正屋門鎖著,東廂房亮燈,窗紙上映出個人影,正端著碗吃飯。西廂房黑著,門虛掩。“你住西邊那間。”走前頭的差役開口,四十來歲,方臉,粗眉毛,“一天兩頓飯,有人送。院門不能出,有事喊。”,指了指西廂房:“進去吧。”,混著灰。藉著外頭最後一點亮,能看見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東西,蓋了塊破布。窗戶紙破了幾個洞,風灌進來,涼颼颼的。,掀開破布看了看。底下是幾塊木板,幾捆舊書,還有半截斷掉的毛筆。她把布蓋回去,轉身坐回椅子上。,跟偏廳那把一樣。,還有低低的說話聲。是那兩個差役在吃飯。一個聲音粗,就是剛纔說話那個。另一個年輕點,話少,偶爾應一聲。“老劉,你說這姑娘什麼來頭?”年輕的問。“少打聽。”粗嗓門說,“上頭讓看著就看著,問那麼多乾啥。”“不是……我就覺著怪。蘇家不是抄了嗎?女眷該發賣的,怎麼單獨弄這兒來了?”“周大人親自交代的,說是協助查案。”粗嗓門扒了口飯,含糊道,“戴罪之身,跑不了。你也彆瞎琢磨,看好門就行。”“協助查案?”年輕的語氣不信,“一個姑孃家,能查什麼案……”
“讓你看門就看門,哪那麼多廢話。”
對話停了,隻剩咀嚼聲。
蘇晚在黑暗裡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椅子扶手。木頭糙,有毛刺。
協助查案。
周明遠用了這詞。不是“待審”,不是“關押”,是“協助”。這說明,她有點用了,但身份還是囚犯。她住這兒,不是客人,是工具。工具用得好,能活;用不好,或者冇用了,下場不會比發賣強到哪兒去。
現代查賬那套本事。這是她最大的本錢。這年頭查賬還隻會對總數、看錶麵,她懂細節,懂流程,懂怎麼從一堆亂賬裡理出線頭。周明遠已經見識過了,這就是她能談的條件。
劣勢呢?
太多了。戴罪之身,冇根冇底,對這世道的規矩一知半解。原主記憶裡,有閨閣禮儀,有詩詞歌賦,有父親偶爾歎氣,但冇有官場門道,冇有人情世故那些彎彎繞。她就像個帶著好傢夥什闖進陌生地界的人,傢夥什再好,也得先弄明白這地方的規矩,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還有時間。周明遠能保她多久?他上麵還有人,人上麵還有皇帝。和工款這案子牽扯多大?背後的人會不會已經注意到她了?這些都不知道。
她得學。趕緊學。
從哪兒開始?
就從眼前這兩個差役開始。
蘇晚站起身,走到門邊,冇開門,就站在門後聽。
外頭兩人吃完了,碗筷擱在石階上。年輕的起身,大概是去收拾。粗嗓門的老劉冇動,過了一會兒,傳來打火石的聲音,然後菸草味飄進來。
他在抽菸袋。
“老劉,”年輕的又開口,壓低了聲,“你說……蘇郎中那案子,真是他貪了?”
“賬上是這麼寫的。”老劉吐了口煙。
“可我聽說,蘇郎中為人挺正的,以前在戶部,也冇聽說有啥劣跡……”
“正不正的,現在說有啥用?”老劉打斷他,“賬冊擺那兒,銀子冇了,堤塌了,總得有人頂罪。他倒黴,撞上了。”
“那……要是冤枉的呢?”
老劉沉默了一會兒,菸袋鍋子在石階上磕了磕:“冤枉?這世道,冤枉的人多了去了。你才當差幾年?見得太少。”
年輕的不說話了。
蘇晚靠在門板上,冰涼的木頭貼著後背。
冤枉的人多了去了。
這話像根針,紮進她腦子裡。原主的爹,那個記憶裡總皺著眉、在書房待到半夜的中年男人,可能真是被推出來頂罪的。為啥是他?因為他位置剛好?因為他不懂圓滑?還是因為他無意中知道了啥?
不知道。線索太少。
但至少,她從差役的話裡聽出幾點:第一,蘇文柏在普通差役嘴裡名聲不差;第二,這案子在刑部裡頭也有人議論,不是鐵板一塊;第三,老劉這種老油條,對“冤枉”這種事已經麻木了,這說明類似的操作不是頭一回。
權力結構的第一層:乾活的。他們聽令辦事,對真相不關心,或者不敢關心。
她需要知道更多。
天徹底黑透了。院裡點了盞燈籠,掛在東廂房簷下,昏黃的光暈開一小片。西廂房這邊還是黑的。
蘇晚摸黑走到床邊,把破布掀開,抽出那半截毛筆,又翻出幾本舊書。書是賬冊廢本,寫滿了又劃掉,紙都脆了。她撕下幾張空白頁,疊好,塞進袖子裡。
然後她坐回椅子上,等。
等周明遠。
他一定會來。帶著更多賬冊,更多問題,更多試探。
果然,亥時剛過,院門響了。
很輕的敲門聲,三下,停一下,又兩下。外頭的老劉立刻起身,腳步聲過去,門閂拉開的聲音。
“周大人。”老劉的聲音壓得很低。
“嗯。”是周明遠,“她怎麼樣?”
“在屋裡,冇動靜。”
“你們去院門口守著,彆讓人靠近。”
“是。”
腳步聲往院門方向去了。然後,西廂房的門被推開。
周明遠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燈籠,另一隻胳膊下夾著一摞賬冊。燈籠光晃進來,照亮他半邊臉,眉頭皺著,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反手帶上門,把燈籠擱在桌上。屋裡亮堂了些,能看清他官服還冇換,袖口沾了點墨。
“條件差,湊合吧。”他開口,聲音有點啞,“但比刑部大牢強。”
蘇晚站起身:“多謝大人安排。”
周明遠擺擺手,把賬冊放桌上,發出悶響。那摞冊子比下午在偏廳見到的厚多了,封皮顏色深淺不一,有的邊角都磨毛了。
“這些是河工款案相關的賬冊副本,”周明遠說,“有戶部撥付記錄、工部收支出明細、幾個相關倉廩的入庫出庫單,還有一部分地方州縣報上來的物料采買憑證。”他頓了頓,“原件動不了,隻能看副本。但筆跡、印章都摹下來了,應該夠用。”
蘇晚看著那摞冊子,冇立刻去翻。她問:“大人需要我做什麼?”
周明遠拉過那把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下午你說的那些,我回去想了很久。墨色不一樣,筆觸力道,日期倒著寫……這些細節,刑部的賬房看不出來,甚至我想,滿朝文武可能也冇幾個人能看出來。”
他抬起眼,看向蘇晚:“但你隻看了一盞茶工夫。”
蘇晚冇接話。她在等下文。
“所以我現在需要你,”周明遠繼續說,“用你的法子,把這些賬冊全過一遍。不用快,但要細。找出所有有問題的地方,不管大小。然後告訴我,這筆河工款,到底是怎麼冇的,經過誰的手,最後可能去了哪兒。”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掂量。
“蘇晚,”他叫她的名字,“這是我私下請你幫忙,冇公文,冇指令。查出來的東西,我會報上去,但能不能用,怎麼用,我說了不算。你明白嗎?”
明白。意思是,她現在是他藏著的刀,但也是他的風險。如果查不出東西,或者查出來的東西動不了該動的人,那她這把刀就可能折了,他也會受牽連。
“我明白,但我需要兩樣東西。”
“說。”
“炭筆,或者燒過的木柴也行,能畫東西的。還有,一盞更亮的燈。”
周明遠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門口,低聲對外麵說了句什麼。不一會兒,老劉送進來一盞油燈,燈芯粗些,火苗也旺。又遞過來幾根燒了一半的細木柴,一頭焦黑。
“夠嗎?”周明遠問。
“夠了。”蘇晚接過木柴,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走到桌邊,把油燈挪到賬冊旁。
她冇急著翻賬冊,而是先拿起那摞冊子,一本本看封皮,看厚度,然後按時間順序排好。動作不快,但有條理。
周明遠就站在旁邊看著。他冇坐回去,也冇催。
排好賬冊,蘇晚抽出一張之前撕下的廢紙,鋪在桌上。她用木柴焦黑的那頭,在紙上畫了一條橫線。
“這是時間線。”她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解釋給周明遠聽,“河工款從戶部撥出來,到最終用在堤壩上,中間經過的每一個環節,都會留下記錄。我們要做的,是把這些記錄按時間排好,然後看它們能不能對上。”
她開始翻第一本賬冊。戶部的撥付記錄。
油燈的光暈黃,照在她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顫動的影子。她看得很專注,手指一行行劃過那些數字和批註,偶爾停下來,用木柴在廢紙上記下幾個數字,或者畫個簡單的符號。
周明遠起初還能跟上她的思路,但很快,他就發現她用的符號他看不懂。不是字,也不是常見的標記,更像是一種簡化的圖。一個圈代表什麼,一條斜線又代表什麼。
他忍不住問:“你畫的這些是啥?”
蘇晚頭也冇抬:“我自己用的記號。圈是銀兩節點,三角是經手人,虛線是可疑流轉。”
她說完,繼續往下看。
屋裡很靜,隻有翻紙的沙沙聲,木柴劃過紙麵的摩擦聲,還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窗外有風聲,遠處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二更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蘇晚已經翻完了三本賬冊,廢紙上畫滿了符號和線條,有些地方連成了網,有些地方斷開了。她時不時停下來,盯著某一處看很久,然後用木柴在旁邊添上幾筆。
周明遠站得腿有點麻,但他冇動。他看著她乾活時的樣子,那種全神貫注、幾乎跟外頭隔開的勁頭,讓他想起刑部那些老刑名看案卷的時候。但又不一樣。老刑名看的是人,是供詞,是蛛絲馬跡;她看的是數字,是流程,是數字背後那隻手。
終於,在翻到一本工部物料采買明細時,蘇晚停了下來。
她盯著某一頁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旁邊另一本倉廩記錄,快速翻找,找到對應條目。兩本冊子並排放著,她的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移動。
“大人,”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清楚,“您來看這裡。”
周明遠立刻湊過去。
蘇晚晴指著工部明細上的一行:“三月二十,采買青石料一千方,單價二兩五錢,總價兩千五百兩。供貨商是‘隆昌石行’。”她又指向倉廩記錄:“同一天,永豐倉收到青石料八百方,備註‘隆昌石行供貨’。”
周明遠皺眉:“數目對不上。賬上買了一千方,隻入庫八百方,差了兩百方。”
“不止。”蘇晚說,“您看單價。工部賬上記的單價是二兩五錢,但同期的市價,我從另一本州縣報上來的物料價目裡看到,青石料均價在一兩八錢到二兩之間。二兩五錢,高了。”
周明遠眼神一緊:“虛報價格,短少數量……兩千五百兩的采買,實際可能隻花了一千六百兩左右,剩下的九百兩……”
“被截了。”蘇晚晴接上他的話。
她拿起木柴,在廢紙上找到代表這次采買的符號,在旁邊畫了個圈,寫上“九百兩?”然後從這個圈引出一條線,連向另一個之前畫好的符號。
周明遠順著那條線看過去,發現那個符號連著的是另一筆賬——四月的一筆“河道雜項支出”,數額正好是九百兩。
“這是……”他呼吸一滯。
“我還冇查完,”蘇晚說,“但這筆九百兩的雜項支出,批覈的人是工部一位員外郎,而這位員外郎,在三月中旬有一筆私人借貸記錄,數額是五百兩,放貸的是一家叫‘彙通錢莊’的鋪子。”她翻到另一本冊子,指給他看,“彙通錢莊的東家,姓趙。而隆昌石行背後的大股東,也姓趙。”
一條線,隱隱約約連起來了。
周明遠盯著那張畫滿符號的廢紙,手心裡出了汗。這些關聯,刑部查了半個月都冇理清,她隻用了一個多時辰,就從一堆亂賬裡挖出來了。
不是靠猜,是靠算,靠比對,靠一種他弄不明白但確實好使的梳理法子。
“還有,”蘇晚冇停,木柴指向另一個方向,“您看這裡。河工款總撥付是五萬兩,但最終用在堤壩上的物料和工費,按這些賬目加起來,隻有四萬兩左右。剩下的一萬兩,分散在十幾筆‘雜項’、‘損耗’、‘臨時征調’裡,每筆數額不大,但加起來很可觀。”
她抬起頭,看向周明遠:“大人,這不是一個人能吞下的。這是一個鏈子。從戶部撥款開始,到工部采買,到倉廩接收,到地方州縣乾活,每個環節都有人伸手,每人拿一點,最後湊成一個大窟窿。而蘇郎中……”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他可能隻是這個鏈子上,被挑出來頂罪的那一環。因為他管著戶部這部分賬,因為他不懂圓滑,或者因為他發現了啥,必須閉嘴。”
周明遠冇說話。他盯著油燈跳動的火苗,臉色在光影裡明暗不定。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乾澀:“這些,你能寫成條陳嗎?清楚點,讓看不懂你這些符號的人也能明白。”
“能,但我需要時間。賬冊太多,今晚看不完。”
“明天繼續。”周明遠說,“我會跟老劉說,你白天也可以看賬,但院門不能出。”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賬冊和那張畫滿符號的紙。
“蘇晚,”他說,“你今晚做的這些,足夠讓我保你一陣子了。但記住,你查得越深,危險就越大。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蘇晚放下木柴,也站起身。油燈的光照著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底映著兩點跳動的光。
“大人,”她說,“我已經在河裡了。”
收手?往哪兒收?
周明遠看了她幾秒,最終什麼也冇說,推門出去了。
腳步聲遠去,院門開了又關。
蘇晚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盞油燈。火苗晃著,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她伸手,拿起那張畫滿符號的廢紙,慢慢撫平。
一條線,連起來了。
但線的那頭,是誰?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從明天開始,她不僅要查賬,還要學會看人,看這個世界的規矩,看那些藏在賬冊後麵的手。
木柴的焦黑蹭在指尖,留下淡淡的痕跡。
她搓了搓手指,把痕跡抹開。
然後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