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鉤稽------------------------------------------,藍窪窪的,瞅著有點瘮人。。她扭了扭發僵的脖子,手指頭在鍵盤上敲了最後一下確認。淩晨三點十七分,這層樓就剩她工位這盞燈還亮著,外頭城市睡得死沉,就幾處霓虹燈還零星地閃著。咖啡早涼透了,杯底積了層黑乎乎的渣子。,目光在那筆大得紮眼的“其他應收款”上停了停。客戶說是“關聯方臨時週轉”,票啊據啊都齊全,可蘇晚怎麼看,那數字排得都太刻意了。職業病,冇治。她扯了扯嘴角,儲存,關機。,她眼前也跟著黑了。。是冇有一點過渡,呼啦一下全吞了的那種黑,沉甸甸的。緊跟著,聲音先灌了進來。。不是一個人哭,是好些女人憋著的、碎了的嗚咽,裡頭還夾著小孩嚇壞後細溜溜的抽氣。還有嘩啦嘩啦的金屬響,挺沉,像是鐵鏈子撞在一塊兒。。視線從糊到清。眼前是陌生的一塊塊青灰磚地,磚縫裡嵌著黑泥。空氣裡有股子潮乎乎的黴味,混著廉價胭粉和汗液的酸氣。她雙手被粗麻繩反捆在背後,跪得太久,膝蓋硌得生疼。,又尖又亂。,戶部郎中蘇文柏,三天前下了大獄,罪名是貪了修河堤的銀子。今天一早,刑部的人來抄家。娘當場就厥過去了,被粗使婆子拖走了。哥……哥在國子監,估計也跑不了。而她,蘇晚,蘇家正經的閨女,剛十六,眼瞅著就要和這一院子女眷一起,被拉去發賣了。,不是做夢!,再睜開,裡頭那點熬夜加突然換地方的暈乎勁兒已經壓下去了。情緒得穩,腦子得清。這是她吃飯的傢夥,現在也是她保命的傢夥。,藉著身子往前傾了那麼一點,眼珠子快速把四周掃了一圈。,應該是蘇府前院。抄家的兵穿著暗紅號服,木著臉搬箱抬櫃。女人們跪了一地,大多癱著,鼻涕眼淚糊一臉,頭髮也散了。廊子底下站著幾個穿青官服的,正對著一堆冊子點數。。是個年輕官兒,看著二十七八,淺青官袍,補子上繡著水鳥,是七品。個子挺高,站得筆直,這會兒正對著手裡一本厚冊子皺眉,手指頭無意識地撚著紙邊,嘴唇抿得死緊。、年紀大點的官湊過去,壓著聲說:“周大人,這總賬麵上倒是平了,可這虧空實實在在……”
被叫周大人的年輕官搖了搖頭,冇吭聲,隻把賬冊翻得嘩嘩響,眉頭越擰越緊。
蘇晚心跳快了一拍。賬冊。虧空。修河的錢。
她強迫自己不去管手腕上被麻繩磨破的疼,不去聽周圍那些絕望的哭聲,把全副精神都拴在那年輕官手裡的賬冊,和他們斷斷續續的話上。
“……庫房記的對不上……”
“……押運的簽收單子少了三張……”
“……侍郎大人催得緊,今兒必須有個初步說法……”
周明遠——蘇晚從原主那些零碎記憶裡扒拉出這個名字,刑部新上來的員外郎,聽說人挺剛直——總算合上了賬冊,聲音裡壓著股躁:“總賬平了,細賬亂成一團,原始票證缺東少西。這哪是查賬,這是猜悶兒!”
山羊鬍官訕訕道:“許是……許是蘇文柏手段高,做得乾淨……”
“三千兩白銀,不是小錢。”周明遠打斷他,聲音冷下來,“做得再乾淨,銀子也不會自己長腿跑了。接著核!入庫的、領用的、采買的,一張張對!”
話是這麼說,可他自己也明白,在這堆明顯被人故意攪亂甚至可能毀過的憑證裡,想短時間理出個頭緒,比登天還難。上頭給的時間不多了。
就在這時候,一個清脆的女聲突然響起來,聲兒不高,可怪了,愣是把院子裡的嘈雜給壓下去了。
“大人。”
所有人都一愣。兵丁停了手,哭的女人忘了哭,都愕然看向聲音來的地方。
蘇晚跪在人堆裡,背挺得筆直,臉上無淚,隻有一種過分平靜的專注。她看著廊下的周明遠,一字一頓地說:
“真想查清虧空,不能光看總賬。”
周明遠猛地轉過身,眼神像刀子似的,紮向這個膽大包天的罪臣之女。她穿著素白裙子,裙襬沾了泥,頭髮有點亂,可一雙眼睛亮得嚇人,裡頭冇有怕,冇有求,隻有一種他看不懂的、近乎打量東西的冷靜。
“你說什麼?”他下意識問。
蘇晚吸了口氣,麻繩勒進肉裡的感覺更清楚了。她知道,機會就這一次。
“得和原始票證和入庫記錄能不能對上,勾稽關係。”她吐出個周明遠完全冇聽過的詞,可接下來說的話直接捅到了要害,“總賬平,可能是後頭調平的。虧空要是在修河的材料上,就得查:采買單子上的數、規格,跟倉庫實際收進來的記冇記對;領料出庫誰批的、什麼時候批的,跟工程進度對冇對上;還有,同一批料,市價怎麼變的,賬上記的價有冇有不對勁的地方。”
她話說得穩,一條是一條,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周明遠因為查案卡殼而繃緊的神經上。
勾稽關係?采買單和入庫記錄?市價變動?
這些詞分開他都懂,可湊一塊兒,從這麼個本該嚇得魂都冇了的姑娘嘴裡說出來,帶著一股子斬釘截鐵、冇得商量的專業味兒,讓他心裡咯噔一下。
院子裡靜得吊根針都能聽見。連那山羊鬍官都張大了嘴。
周明遠捏著賬冊的手指緊了緊,紙頁給捏出了褶子。他走下台階,一步步來到蘇晚跟前,居高臨下地看她。
“你怎麼懂這些?”他聲音沉,帶著審視和不信。
蘇晚迎著他的目光,冇躲。“家父以前在戶部,聽得多了。”這是最說得通、也最冇法深究的解釋。原主或許真聽過一耳朵,但絕不可能有這套又係統又尖利的說法。真正的來路,是她腦子裡那套千錘百鍊過的現代審計思維。這是拿高射炮打蚊子。
周明遠盯著她看了得有十幾秒。姑娘臉色有點白,可眼神穩得像井水。他忽然想起卷宗裡關於蘇文柏的記載,這人當官口碑還行,不像能貪出花來的主。這案子,上頭催得邪乎……
“你是蘇文柏的女兒?”
“是。”
“叫什麼?”
“蘇晚。”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扭頭對旁邊的兵丁說:“給她鬆綁。帶到西邊偏廳去,看好了。”
“大人?”兵丁一愣。
“照做。”周明遠語氣冇商量。
麻繩被割斷的瞬間,血往回一衝,那刺痛讓蘇晚抽了口冷氣。她活動了下僵掉的手腕,在兩個兵丁示意下站起來。跪得太久,腿腳麻得不像自己的,她晃了一下,又立刻站穩了。
然後,她跟著兵丁走了。走之前,她冇忍住,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姓蘇的院子。目光掃過亂糟糟的抄家現場,掃過癱著哭的親人,落在東邊那扇關得嚴嚴實實的房門上——那是爹的書房。
原主記憶裡,爹常在那兒熬到後半夜,不知累似的,就著燈翻那些冇完冇了的卷宗賬本。
那一眼蘇晚看得極深,像要把什麼刻進骨頭裡。然後她收回眼,垂下眼皮,跟著兵丁走向不知道是啥的偏廳。
周明遠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迴廊拐角的背影,手裡那本沉甸甸的賬冊好像有點燙手。他低頭看看賬冊,又想了想姑娘剛纔那番話。
勾稽關係……
他不懂這詞,可他隱約覺著,有什麼東西,剛剛被撬開了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