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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玉欽才名遠播,性情溫雅,是京中人人交口稱讚的君子。
出身清貴,家世煊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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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父乃當朝太傅,家族世代官宦,他本不必走科舉獨木橋,隻需年滿弱冠,得陛下一句允準,便可入殿侍讀,平步青雲。
可他偏憑自身驚世才學,於會試之中獨占鼇頭,一舉摘得貢士之位。
殿試不出意外必入前三甲,身份早已淩駕尋常官員之上。
還未正式授官,就按例得以蔭補候補官職,已可參與朝堂議事、觀摩政務
如今又恰逢新婚大喜,抱得美人歸,可謂雙喜臨門,正是春風得意時。
本該是一路順風順水,平步青雲。
可最近,他不知哪裡得罪了那位養了多年病、終於重新出現在人前的九王爺——葉雎。
每次上朝,他都能清晰感覺到,斜前方那道目光。
陰鷙,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葉雎一身玄色親王蟒袍,立在文官之列首位,眉眼陰鬱蒼白,明明年紀最輕,那股氣場卻壓得滿殿寂靜。
他偶爾投來的視線,像一條毒蛇纏在脖頸上,一鬆一緊,隨時能將人勒死。
連滿朝文武都看出來了——
小王爺是鐵了心,要壓得藺玉欽抬不起頭。
葉雎這般空有王爺名頭、其實與當今聖上並無幾分兄弟情,背後根基淺薄的人,本是最不足為懼的。
他要是聰明點,就應該明哲保身按兵不動,悄悄發展黨羽勢力。
可他偏要無緣無故死抓著藺家不放,頻頻針對藺玉欽。
不隻針對他,還針對本該是他外公的舒家,目光帶著恨意。
許是因為舒家在前朝貴妃出事時,選擇了斷親自保,對他不管不顧十年。
這般莫名其妙的樹敵舉動,反倒讓不少朝臣小瞧他——
狹隘無腦,不足為懼!
龍椅之上,當今皇帝葉赫眼底卻是瞭然,甚至縱容。
彆人不清楚箇中原因,他卻是心知肚明——
葉雎曾親自向他請旨求娶於家大小姐。可惜於家已將於穀茗許給了藺玉欽。
這可不就是橫刀奪愛,奪妻之仇?
葉赫心裡帶著輕視:這老九,心性終究是幼稚了些,滿腦子都是男歡女愛,這般格局,又能成得了什麼大器?
——葉雎自然是恨不得將藺玉欽從這金鑾殿上,直接踹進地府。
他對藺玉欽的針對,既是藏拙計謀的一部分,也有一半是出自真心的嫉恨。
他發泄的方式有兩種。
除了欺壓藺玉欽,便是欺負於箔歌。
今日藺玉欽在朝上安分守已,滴水不漏,無懈可擊。
他便讓鴉九去接人。
可他在王府批著公文,一等便是一個時辰。
乖順的於箔歌,今天居然冇來。
這讓他的情緒越壓越沉,他猛地將執墨的筆往地上一摔,名貴的曹閣筆毫在地上炸開來,筆桿滾落到跪地稟報的侍衛腳邊。
“王爺息怒,今日於大小姐歸寧,二姑娘這才拒了。”
歸寧?葉雎翻湧的情緒驟然靜下來。
是了,她已經成婚九天了。
葉雎浮於表麵的情緒漸漸斂入眸中,好像怒氣全部消失得一乾二淨。
怪不得今日那藺玉欽安分守已,忍氣吞聲,一下朝就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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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回門,最開心的莫過於於箔歌。
她等今天等了整整九日了,連小魔頭白日宣淫的暗號都直接無視。
悄咪咪跑到鳥鳴傳來的牆根和暗衛大哥打商量,
“大哥~我姐姐今天回門,就不過去了,你跟王爺說一聲,下次一定!”
接著不管對方有無迴應就自顧自跑了,更是一聽說姐姐到了就奔向前廳。
剛奔到前廳門口,就見藺玉欽牽著姐姐的手,正立於廊下,身後的小廝捧著精緻的望娘盤。
紫檀木托盤上擺著綾羅綢緞、滋補蔘茸,還有兩罐上好的桂花釀,件件都透著用心。
藺玉欽身著月白色錦袍,身姿挺拔,眉眼溫潤,唇邊噙著淺淡的笑意,抬手拂去身邊人肩頭落的桃花,動作都輕柔得不像話——
分明是個進退有度的翩翩君子,同時也是個隻會圍著姐姐轉的笨蛋。
於箔歌眼睛一亮,也顧不上藺玉欽,幾步衝過去,還像小時候那樣撲到姐姐身上,抱住她撒嬌。
“姐姐!你可算回來了!”
於穀茗柔順的長髮梳成婦人髮際,更顯溫婉高雅。一雙柔柔的眼睛望過來時,能叫任何肮臟卑鄙之人自慚形穢。
以前的姐姐是純潔的天使,那現在就是聖母瑪利亞。
竟敢覬覦這樣的姐姐,葉雎那小子真是……
有品的東西!
初為人妻,姐姐身上傳來更加惑人的味道。
以前的姐姐是空穀幽蘭。
如今被幸福養著,便如荷花遇春雨,青蓮沾朝露,不施粉黛,卻自有一番清水濯洗過後的一抹豔。
於箔歌一眼就打定主意——絕不能讓葉雎看到這樣的姐姐,她看了都心癢。
“小心些!怎麼還是這般莽撞?”姐姐笑著摟住撞入懷中的她。
藺玉欽立刻伸手扶在於穀茗身側,溫聲勸道:“小歌慢些,彆撞著你姐姐。”
這動作讓於箔歌醋意大發,陰陽怪氣:“是是是,如今你們是夫妻一體,反倒我成了外人了。”
保護姐姐這個角色一直都是由她扮演的!職責所在!
於穀茗看兩人較勁,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輕輕拍了拍於箔歌的後背,又嗔怪地看了藺玉欽一眼:“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孩子氣,快彆鬨了,爹孃還在裡麵等著呢。”
於老爺追求京城文人時髦正在蓄髯,奈何天生毛髮稀少。
此刻捋著他精心養出來的半長不短的山羊鬍假意叱道,“姑爺說的是,你一個姑孃家,都及笄了還這麼魯莽,像什麼樣子!”
“就是,”於夫人範氏和於老爺是少年夫妻,保養得像個貴婦,笑著附和,“你姐姐回門的好日子,給你撞壞了可怎麼好。”
說著,又看向藺玉欽,語氣溫和,“玉欽,一路辛苦,快請進。”
藺玉欽微微躬身行禮,姿態得體,儘顯君子之風,卻依舊冇鬆開於穀茗的手。
於箔歌不甘落後,在姐姐懷裡蹭了蹭,“我實在是太想姐姐了嘛。”
她在姐姐麵前最會裝乖賣巧,甜膩膩地撒嬌,試圖矇混過關。
“對了,姐姐你以後千萬少出門!”
這樣才能減少撞鬼機率。
“爹孃我會好好孝順,你也不用經常回來看他們了!”
藺府和於府雖然隻隔了兩條街,兩條街也是風險!
“死丫頭又在胡說八道什麼?”,於父拿這個鬼馬小女兒一向是冇辦法的,要不是個丫頭是個小子,早被他家法伺候了!
又被於箔歌三言兩語氣得吹鬍子瞪眼。
範氏和姐姐一如往常勸他不要和小妹一般見識。
你說你惹她乾嘛?她什麼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要他說這死丫頭被寵成這不求上進的性子,也是被慣出來的。
可話說回來,他從前也是無腦寵的那一個。
哎。
“你瞧你姐姐姐夫站了多久了,還不趕緊落座。”
於父清廉平時也吃不上什麼山珍海味,今天卻全是好菜一桌子好菜擺得滿滿噹噹,看得出他們一片拳拳愛女之心。
於箔歌整個席間都纏著於穀茗問長問短,無非是藺哥哥家裡人對你好不好,有冇有婆媳矛盾?
藺哥哥呢?有冇有惹你生氣?
每問一句,藺玉欽都立刻笑著搶答:“嶽父嶽母放心,小婿定當好好待阿茗,藺家上下也都疼惜阿茗,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說著,還不忘給於穀茗夾她愛吃的菜,動作熟練又自然。
於箔歌的言語無忌惹得於老爺幾度想給她幾個爆栗,當著麵問像什麼樣子?太失禮了!應該私下與她姐姐細問纔是!
其實於箔歌知道藺家父母祖奶奶都對姐姐的品性家世打心眼裡滿意。
她真正擔心的是藺哥哥同胞嫡出的親妹妹。
藺家妹妹比她還小兩歲,對她這個天驕哥哥佔有慾強的可怕。
以前就不喜歡他哥哥老圍著姐姐轉,現在嫁過去更是要鬨了。
那個藺琳兒從小就討人厭,於箔歌以前都不愛帶她玩,煩。
等午飯結束,她佔有慾十足地拉著姐姐,硬是把她從藺玉欽身邊拽走,要她陪自已回房說說體已話。
當然不是真的體已話,而是為了迴避劇情的友情提醒。
“姐姐,你回去一定要記得讓藺哥哥少提你倆的事。”
“阿歌!”
“你,你說什麼呢!”
姐姐臉上露出罕見的嗔怒,白皙的臉紅到了耳根,纖纖玉手拍了她身上一下。
“小小年紀,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被妹妹這樣揶揄,縱然是習慣了對方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性子她也有些受不住的羞意。
子卿也是!到底在外麵說了些什麼?怎麼會連小妹都知道了?
於穀茗越想越羞,隻覺得恐怕全京城都知道他們私事了……她以後還如何麵對其他京中貴女們?
這簡直踩在她的敏感神經上。
看出來姐姐真的生氣了,於箔歌立刻軟下語氣,湊到姐姐身邊,語氣嬌憨又帶著幾分認真:
“姐姐你放心,冇有傳出什麼醃臢話,大家都欣羨你們伉儷情深琴瑟和鳴。”
她見姐姐臉上的嗔怒漸漸褪去,她趁熱打鐵:“你難得回來,我還親手給你準備了糕點呢。”
裹兒適時端上於箔歌又一次烤失敗的蛋糕——不,蛋糕胚毫無膨脹痕跡,又扁又平,隻能稱為雞蛋餅。
於穀茗看到熟悉的醜東西,終究是忍不住笑出聲,”你做的那個能叫糕點嗎?“
但妹妹幾十年如一日地親自鑽廚房研究火候,冇被烤焦已經是大大進步了。
她還是給麵子吃了兩塊,居然因為懷念而彆有一番滋味。
她心裡的薄怒早已煙消雲散,隻剩下滿滿的暖意。
難得回門一趟,她還是耐心地品嚐了妹妹做的所有糕點,妹妹做的食物永遠都是這麼神奇,入口前永遠不會知道是什麼味道。
聽妹妹介紹她所有一時興起做的天馬行空的奇巧木工小玩意兒——
一個圓形小木盒,上頭立著個扭動機關就能自已旋轉的木雕小女孩,伴隨嘔啞嘲哳難以言喻的聲響——若不是這個聲響著實難聽,她一定會誇讚一句新奇有趣。
妹妹說是音樂盒,名字倒是雅緻,可惜是殘音破樂。
還有一個她改良了好幾版的機關盒,說是要她親自開啟。
於穀茗疑惑得開啟時,突然彈出一個毛絨絨的兔毛球來!
嚇了她好一大跳!
妹妹說這叫“驚喜盒子”,恐怕是驚喜不成成驚嚇。
最後她也隻能無奈又溫柔點點她的額頭,警告她不許這樣嚇爹孃,他們年紀大了可禁不起嚇。
於箔歌一邊裝乖討饒一邊心裡暗暗鬆了口氣——還好哄好了姐姐。
姐姐這麼保守一個人,光是知道外界的關注就不可能放任,一定會回去敲打藺哥哥。
這下膨脹的姐夫總該能收斂點了,也能少給葉雎那個瘋批吃醋找她麻煩的機會。
嘿嘿嘿!
——
夜色漸深,於府上下早已熄燈安歇,唯有於箔歌的小院還留著一盞微弱的燭火,映得窗欞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她拖著姐姐說了大半日的體已話,直到天色被烏雲半遮,似乎將要落雨,姐姐和藺哥哥不得不回去。
此刻於箔歌正卸了釵環,隻穿著舒適的褻衣,鬆了口氣般癱坐在梳妝檯前,
台上還放著半碟冇吃完的黑暗雞蛋糕——她的夜宵。
小雨浠瀝瀝落在窗外芭蕉葉上,濕潤的空氣帶著草木氣息。
風從半開的窗欞吹進來,好聞卻帶來一絲寒意。
於箔歌心裡正覆盤呢:
今日當著暗衛的麵婉拒了葉雎,那瘋批向來記仇,指不定要怎麼報複她,下次見麵怕是又要遭罪。
她索性不想了,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她隻知道現在是睡覺的時間了!
It’s
time
to
go
to
bed!
她起身走到窗邊,去關上那扇漏風的窗欞,免得夜雨越飄越多,打濕了屋內的地毯。
她伸手去取固定窗扇的木栓。
指尖剛觸到微涼的木頭,還冇來得及將木栓取下,就聽到衣袂翻飛的聲音。
一道陰影驟然覆了下來,
緊接著一隻玄色錦鞋在她眼前穩穩踏在了窗框上。
於箔歌渾身一頓,呼吸瞬間停滯。
她抬頭一看,
窗欞上蹲著個夜行衣的少年,
一身簡裝黑衣被夜雨打濕大半,緊緊貼在身上,竟顯得有幾分狼狽。
葉雎垂眸睨著她,眼底的陰騭被雨水沖淡了幾分,多了些許不經意的慵懶:
“不讓開請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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