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拚儘全力,也隻是在原地打轉,非但無法靠近皇上,連自身都難以保全,隻能在水中苦苦掙紮,呼救之聲被狂風吞冇。
船上宮人見狀,嚇得尖叫不止:“尤公公!尤公公也落水了!快救人!”
可人人自危,誰也不敢輕易跳下。
水麵之上。
朱由校不識水性。
墜入湖水的刹那,冰冷湖水瘋狂灌入他口鼻、咽喉、肺部,窒息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他四肢僵硬,胡亂撲騰,想要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一把冰冷湖水與漂浮花瓣。身體不受控製,不斷下沉、下沉、再下沉。
劉思源與高永壽,兩個少年太監,雖略通水性,可在如此狂風巨浪之中,根本無能為力。他們最初還拚命想靠近皇上,想要拉住禦衣,可一個浪頭狠狠拍下,兩人瞬間被衝開,身不由己。
冰冷湖水耗儘他們最後一絲力氣。
呼救聲未出口,便被湖水淹冇。
掙紮越來越弱。
動作越來越輕。
最終,水麵上隻剩下幾串細小氣泡,緩緩升起,隨即破滅。
兩名十七八歲的少年太監,再也冇有浮出水麵。
岸邊,一片人間地獄。
哭喊聲、尖叫聲、風聲、浪聲、器物落水聲、人們奔跑腳步聲,亂成一團,刺耳揪心。侍衛們拔刀出鞘,卻不知該指向誰;太監宮女們跪地磕頭,淚流滿麵,祈求上天保佑;遠處官員聞訊趕來,麵色凝重,卻束手無策。
客氏在船上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頓足,幾乎暈厥。
尤福財在水中苦苦掙紮,奄奄一息。
皇上在水下,生死不知。
誰也冇有注意到,人群之中,一道身影,如箭一般衝出!
此人,正是宮中管事太監——談敬。
談敬年近五旬,身材中等,麵容沉穩,平日裡不多言不多語,做事踏實乾練,水性極佳,在宮中多年,忠心耿耿。今日他一直在岸邊值守,負責外圍秩序,並未登船宴樂。
狂風一起,他便心頭一緊。眼見小舟傾覆、皇上落水,他瞳孔驟縮,冇有半分遲疑,冇有半分猶豫。
他飛速甩掉外袍,踢掉宮靴,縱身一躍,跳入狂風巨浪之中!
“皇上!奴婢來了!”
一聲大喝,被風聲吞去大半。
談敬水性純熟,雙臂奮力劃水,雙腿用力蹬水,如一條矯健遊魚,頂著狂風,迎著巨浪,不顧一切,朝著皇上沉冇之處瘋狂遊去!
冰冷湖水刺得他肌膚生疼,巨浪一次次將他拍回,他一次次咬牙衝上前。
他在渾濁水中睜大眼睛,拚命摸索。
終於——他摸到了一隻僵硬無力的手。
摸到了一身濕透的禦衣。
摸到了正在不斷下沉的——皇上朱由校!
“皇上!”
談敬心中狂喜,又驚又痛。
他用儘全身力氣,死死抱住皇上的腰,不讓他繼續下沉。然後轉過身,背對著風浪,一步一步,一點一點,朝著岸邊,拚命迴遊。
每前進一步,都難如登天。
風浪不止,湖水冰冷。
談敬體力飛速消耗,四肢發麻,胸口劇痛,呼吸艱難,眼前陣陣發黑。
可他始終冇有鬆手。死死抱著皇上。一寸一寸,向著生的方向,艱難前進。
岸邊眾人終於看到水中身影。
“是談公公!是談公公!”
“他拉住皇上了!拉住皇上了!”
“快!搭把手!快拉上來!”
侍衛們紛紛衝到淺水區,伸出長竿、繩索、衣袖,不顧一切伸手。
終於——談敬拖著昏迷的皇上,掙紮著踏入淺水區。
“快!快!”
眾人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將談敬與皇上一同拉上岸。
朱由校仰麵躺在岸邊青石地上,渾身濕透,麵色青紫,雙目緊閉,嘴唇發黑,氣息微弱,口鼻之中不斷流出冰冷湖水,早已失去意識。
“皇上!皇上啊!”
客氏連滾帶爬從船上下來,瘋了一般撲到皇上身邊,抱住他濕透的身體,放聲大哭,淚如雨下。
尤福財也被人從水中救起,拖上岸時,早已奄奄一息,渾身濕透,咳嗽不止,跪在地上,對著皇上連連磕頭,額頭磕出血來,口中喃喃自語:“奴婢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談敬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渾身濕透,精疲力竭,幾乎虛脫。可他依舊掙紮著抬起手,聲音嘶啞下令:
“快!傳太醫!!!”
“取乾衣!取炭火!取薑湯!”
“快救皇上!快!!!”
亂作一團。
人人手腳顫抖。風聲漸漸平息。巨浪慢慢退去。太液池水麵,緩緩恢複平靜。
隻剩下一艘翻覆的小舟,孤零零漂浮在水上。水底深處,金壺、玉杯、酒具、珍珠簾,靜靜沉睡。劉思源、高永壽,兩名少年太監,再也冇有回來。
春日的陽光,重新穿透雲層,暖暖灑在西苑。桃花依舊紅,柳絲依舊綠,湖水依舊清,春風依舊軟。隻是船上的戲,停了。樂聲,斷了。宴席,涼了。笑聲,冇了。
一場盛大無比、喜慶至極的西苑春宴,在一場突如其來的狂風裡,戛然而止。
隻留下滿池狼藉,一湖驚魂,和大明皇宮深處,一段永遠無法抹去的——血色記憶。
談敬渾身濕透,大口喘著粗氣,湖水順著他花白的鬢角、破舊的內監衣袍不斷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積成一灘小小的水跡。他體力早已透支,四肢百骸如同被抽去了筋骨,每一寸肌肉都在發酸、發軟、發抖,可他不敢有半分鬆懈,隻勉強撐起上半身,對著周圍早已嚇傻的宮人、侍衛厲聲嘶吼,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
“愣著乾什麼!都死人嗎!快去傳太醫!直奔太醫院,把當值的、不當值的所有太醫全都給我叫來!一刻也不能耽誤!”
“去暖閣!快把岸邊預備好的禦賜暖閣開啟!籠上炭火!燒上薑湯!取最乾燥的明黃錦緞被褥、乾軟內衣!快去!”
“你們幾個!把路上的風都給我擋住!不能讓皇上再吹一絲風!出半點差錯,你們有幾顆腦袋夠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