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們樂去。”朱由校擺擺手,語氣帶著幾分少年任性,“朕就喜歡這樣。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看水,看花,吹風,喝酒,比坐在皇極殿上舒服多了。”
高永壽連忙附和:“皇上說得極是。春日泛舟,飲酒賞景,這是人間第一等樂事。奴纔再給皇上斟一杯,趁著好風好景,多飲幾杯,沾沾春日喜氣。”
說罷,他拿起金壺,正要傾酒。
就在這一瞬間——
天色,毫無征兆地暗了一暗。
起初,隻是一絲極淡的風掠過水麪,幾乎難以察覺。
下一瞬——狂風驟起!
那風來得極急、極猛、極突兀!
彷彿自九天之上陡然降下,自水底深處猛然翻湧,毫無預兆,不講道理,一瞬間便席捲整個太液池!
方纔還是惠風和暢、春光明媚,刹那之間,天昏地暗,風聲呼嘯,嗚嗚——嗷嗷——,如野獸嘶吼,如鬼哭神號,狂風捲著沙塵、花瓣、柳葉、碎草,漫天狂舞!
岸邊萬千垂柳,瞬間被狂風扯得瘋狂搖擺,枝條幾乎折斷,發出劈啪斷裂之聲。桃林杏林一片混亂,粉白花瓣被狂風捲起,如大雪紛飛,遮天蔽日。原本平靜如鏡的湖麵,刹那間巨浪翻騰,波濤洶湧,水花沖天而起,一層疊一層,一排追一排,狠狠砸向岸堤!
“啊——!”
劉思源臉色驟變,失聲驚呼。
“風!大風!”高永壽嚇得手一抖,金壺“哐當”一聲掉在船板上,酒液四濺。
小舟本就輕小,在這突如其來的狂風巨浪麵前,如同一片枯葉、一根鴻毛、一粒塵埃,完全失去控製!
船身猛地一傾,向左劇烈搖晃。
“皇上!小心!”
劉思源伸手想去扶皇上,可風力太猛,浪頭太高,他自身都站不穩。
朱由校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钜變嚇得臉色發白,他慌忙伸手去抓船舷,想要穩住身體。
可已經晚了。一個巨浪轟然拍在船側!
小舟被巨浪高高拋起,又狠狠砸下,隨即猛地一個倒扣!
撲通——!!!
水花沖天,巨響震耳。
不過電光火石之間。
禦用小舟,徹底翻覆。
天啟皇帝朱由校,連同劉思源、高永壽兩名小太監,三人一同墜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
船上金壺、玉杯、酒具、果盤、絨墊、珍珠簾、小幾,所有器物,儘數隨船傾覆,“叮叮噹噹”沉入水底,消失在渾濁碧波之下,隻留下一圈圈翻滾的水花,與瘋狂拍打的浪濤。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太突然、太慘烈。
從風起,到船翻,到人落,不過短短數息之間。岸邊與樓船之上,所有人都親眼目睹。
全場先是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連戲台上的鑼鼓、唱腔、樂聲,都戛然而止。
時間彷彿凝固。
下一刻——震天動地的嘩然與尖叫,瞬間爆發!
“皇上!!!”
“皇上落水了!!!”
“龍馭墮水!快救人!!!”
岸堤上的侍衛、太監、宮女、雜役,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麵色慘白如紙,雙腿發軟,失聲尖叫,當場亂作一團。人們瘋了一般湧向岸邊,推搡、擁擠、哭喊、呼救,聲音撕裂,響徹西苑。
“快!快救人啊!”
“水太深!風太大!不敢下!”
“那是皇上!皇上要是有三長兩短,我們全都要掉腦袋!!!”
混亂之中,人人驚慌失措,卻無人敢第一個縱身跳下。
狂風依舊呼嘯,巨浪依舊翻騰。
深水區域,水麵上隻看到翻覆的小舟,隨波搖晃,看不到半個人影。
巨型宴樂樓船之上。
客氏正端著酒杯,微微含笑,聽得入神。
岸邊第一聲尖叫傳入耳中時,她還微微皺眉,以為是哪個宮女失儀喧嘩。
可緊接著,“皇上落水”四個字,如同驚雷在她頭頂炸開。
客氏猛地抬頭,目光死死投向深水之處。
一眼望去——翻覆的小舟、翻滾的波浪、渾濁的水麵、狂風呼嘯、花瓣亂飛。
她整個人如遭雷擊,血液瞬間凍結。
她能有現在的地位,全都倚仗著朱由校,一旦朱由校出現什麼意外,她絕對冇有什麼好果子吃,現在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這是她絕對不能承受的。
“皇......皇上......。”
她嘴唇顫抖,聲音嘶啞,幾乎不成人聲。手中玉杯“哐當”一聲摔在船板上,粉碎。酒液濺濕她的衣裙,她渾然不覺。
下一刻,客氏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椅中,麵無人色,渾身劇烈發抖,眼淚、鼻涕、冷汗,瞬間一齊湧出。
“皇上......皇上啊......。”她失聲痛哭,聲音淒厲,“快救人!快救皇上!誰救了皇上,本夫人賞他千金!賞他爵位啊!!!”
可她身居高位,平日頤指氣使,此刻真正大禍臨頭,除了哭喊發抖,竟半點辦法也冇有。
尤福財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他是皇上近侍,皇上若有不測,他第一個淩遲處死,滿門抄斬,無一倖免。
他雖然冇有後代,但是有爹孃了,絕不能讓皇帝在他身邊出了意外。
於是他衝到船邊,望著狂風巨浪中渾濁深水,望著那艘倒扣的小舟,心臟幾乎停止跳動,眼前一陣陣發黑。
“皇上!!!奴婢來了!!!”
生死關頭,尤福財腦中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跳下去!救皇上!
他來不及脫衣,來不及解帶,甚至來不及猶豫一秒。
嘶吼一聲,他從數丈高的樓船上,縱身一躍,跳入水中!
“噗通——!”
水花四濺。可樓船距離皇上落水之處,足有數十丈之遙。
湖水冰冷刺骨,初春水溫尚寒,凍得他四肢瞬間麻木。狂風巨浪一排接一排打來,尤福財本就不擅長水性,一入水便被浪頭打得東倒西歪,連嗆好幾口湖水,胸口劇痛,呼吸困難,身體不斷下沉。
他拚命掙紮,手腳亂劃,想要朝著深水處遊去。可風力太猛,浪頭太高,距離太遠,以他的體力幾乎無法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