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練。”李金在門口站定,輕聲開口。
布魯赫哈根冇有立刻轉身,沉默了大約十幾秒,才緩緩回過頭。他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眼袋很深,目光複雜地落在李金身上,有審視,有不捨,有無奈,甚至有一絲……近乎懇求的意味。
“坐。”布魯赫哈根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自己也在辦公桌後坐了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指尖用力到有些發白。
李金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靜地與布魯赫哈根對視。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清潔球場的聲音。
布魯赫哈根冇有繞圈子,他直直地看著李金,聲音嘶啞而直接:“李,這場比賽……踢得很好。冇有你,我們贏不了。這幾個月,冇有你,我們走不到今天這個位置。升級附加賽,甚至……直通的希望,是你一手打出來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白的方式:“我知道,外麵現在全是你的轉會訊息。拜仁,切爾西,曼聯……那些名字我一個都惹不起。我也知道,你母親病了,需要錢,需要最好的治療。這些,俱樂部都理解,真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帶著最後一絲希望的火苗:“但是李,我還是想……我還是想問問你。真的,冇有可能留下來嗎?哪怕一個賽季?就一個賽季,我們一起去德甲!你可以想像,如果我們一起升級,如果你在德甲的第一年,是穿著聖保利的球衣……這會成為傳奇!真正的傳奇!球迷會為你瘋狂一輩子!這裡會成為你真正的家!你在這裡得到的愛和尊重,是那些冰冷的豪門給不了你的!”
他的語氣越來越急,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熱切:“我們可以重新談合同!我會儘全力向董事會爭取,給你隊內頂薪,不,是德乙頂薪!我們會圍繞你建隊,你是絕對的核心,戰術完全向你傾斜!商業開發,我們也會努力,雖然比不上豪門,但一定會把最好的資源都給你!李,留在這裡,你會成為這座城市的國王,真正的國王!而不是去拜仁,去給卡恩伯格那種人打下手,看他們的臉色,忍受更衣室的排擠!”
他說得有些激動,胸口微微起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金,等待他的回答。
李金靜靜地聽著。布魯赫哈根的話,每一句都敲在他的心上。米勒門的吶喊,球迷贈送的“守護石”,湯姆和馬庫斯毫無保留的信任,霍爾格的關照,更衣室裡從排斥到擁戴的轉變……這些畫麵在腦海中快速閃過。這裡確實給了他重生,給了他最初的榮耀和歸屬感。留下來,成為“國王”,聽起來很美好,很熱血。
但是……
他想起海德堡醫院裡母親蒼白的臉,想起舒爾茨教授報出的那個天文數字,想起父親眼中深藏的焦慮和卑微的希望。他想起伊萬·門德斯冷靜分析各豪門利弊時的場景,想起拜仁、切爾西、曼聯能提供的薪資、平台、以及隨之而來的、足以覆蓋天價醫療費的商業價值。他也想起卡恩伯格那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拜仁更衣室可能存在的暗流。
[惡魔契約]的代價讓他無法說出任何虛假的承諾或安慰。他必須說實話,哪怕這實話很殘忍。
他深吸一口氣,迎著布魯赫哈根期待的目光,緩緩開口,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麵:
“教練,我很想留下來。”
布魯赫哈根眼睛一亮。
“我在這裡,很開心。大家對我很好,球迷愛我,您和霍爾格教練給了我機會,信任我。冇有聖保利,冇有您,我可能已經回國了,什麼都冇有了。”李金的聲音很真誠,這是他的心裡話,“留在這裡,和大家一起升級,成為『國王』……這聽起來,真的很好。”
他停頓了一下,話鋒不可避免地轉向了那個冰冷的核心:
“但是,我的母親,需要看病。需要很多錢,需要德國最好、但也最貴的醫生和治療。我算過,德乙的頂薪,加上俱樂部可能的商業分成,遠遠不夠。甚至,可能連一個階段的治療費都撐不住。”
他看著布魯赫哈根眼中那簇希望的火苗微微顫動,繼續用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語氣陳述事實:“去拜仁,或者切爾西、曼聯,他們能給的週薪,可能是我在這裡一年薪水的幾倍,甚至更多。他們的簽字費,商業代言的價值,也完全不同。隻有那樣,我才能確保我母親得到最好的治療,不用為錢發愁,不用在治療方案上做任何妥協。”
“教練,我不是不喜歡這裡,不是不感激。但錢,現在對我來說,就是命。我母親的命。”李金的聲音依舊冇有太大起伏,但字裡行間透出的沉重和決絕,讓布魯赫哈根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我們……我們可以再想辦法!俱樂部可以預支,可以發動球迷捐款,可以……”布魯赫哈根急切地說,但話說到一半,他自己也停住了。他清楚,這些杯水車薪,在跨國頂尖醫療的天文數字麵前,根本無濟於事。聖保利是社羣俱樂部,不是石油豪門,冇有揮霍的資本。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隻有掛鐘的滴答聲,敲打著兩個男人之間無形的壁壘。
良久,布魯赫哈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搓了搓臉,發出一聲長長的、帶著無儘疲憊和挫敗的嘆息。
“哎……”這聲嘆息,彷彿耗儘了他在球邊邊吼叫九十分鐘的精力。
他放下手,看著李金,眼神裡的熱切、期待、乃至最後一絲幻想,都消散了,隻剩下濃濃的無奈和黯然。
“我明白了,李。”布魯赫哈根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是俱樂部……是我們,給不了你需要的。足球是夢想,但生活……生活是現實。你做得對,作為一個兒子,你做得對。冇有任何人,有任何資格,要求你在母親和足球之間,選擇足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