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林墨是在全身的痠痛中醒來的。
昨晚的亢奮和激動，如同潮水般退去，隻留下肌肉深處傳來的，被高強度對抗撕扯過的餘韻。
他拿起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上百條未讀資訊。
數十個未接來電。
各種社交軟體的通知圖示，變成了一個刺眼的紅色省略號。
手機瘋了。
他點開華夏國內最大的體育論壇，APP卡頓了將近十秒才載入出來。
然後，他看到了那鋪天蓋地的，如同海嘯般的紅色標題。
“上帝之弧！法甲首秀逆天助攻，這個18歲的華夏少年征服歐洲！”
“兩分鐘，一腳傳球，身價暴漲！詳解林墨這記足以載入史冊的助攻！”
“五大聯賽唯一獨苗！他讓我們看到了華夏足球的希望！”
置頂的帖子裡，是他那記外腳背傳球的視訊集錦。各種角度，各種慢放，配上解說員阿蘭·杜邦那嘶吼破音的背景音。
下麵的播放量，是一個讓他呼吸停滯的數字。
三千二百萬。
僅僅一個晚上。
評論區已經蓋了上幾萬樓。
“臥槽！我雞皮疙瘩起來了！這球是怎麼傳出來的？！”
“我看了三十遍，這完全不符合物理學！這是圓月彎刀啊！”
“哭死，終於有我們自己的球員在五大聯賽踢出來了！還是這種方式！”
“林墨牛逼！（破音）”
林墨的指尖在螢幕上滑動，大腦一片空白。
這一切，比昨晚在球場上，被隊友們壓在身下時，還要不真實。
他退出了論壇，點開了球隊的官方賬號。
魯迪·加西亞在賽後新聞釋出會上的視訊，被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記者們的閃光燈，幾乎要將整個釋出廳照成白晝。
“加西亞先生，關於13號林墨，那個神奇的助攻，您有什麼想說的嗎？那是您安排的戰術嗎？”
視訊裡，魯迪·加西亞的表情，和他昨天在場邊時一模一樣，平靜得像一座雕像。
“不，那不是戰術。那是天才的即興發揮。我隻是把他放在了正確的位置上。”
“那您如何評價他的首秀？他是否會成為球隊接下來固定的首發球員？”
這個問題，讓整個釋出會現場都安靜了下來。
加西亞沉默了兩秒。
“林是一個非常有天賦的年輕人，他的表現征服了所有人，包括我。”
“但是。”
一個轉折，讓所有記者的筆都停了下來。
“他還是個孩子，一個不滿18歲的孩子。昨天的比賽你們也看到了，那是一場多麼殘酷的肉搏戰。我們需要保護他，而不是把他扔進火裡。”
“他會是我們未來計劃中非常重要的一員，但我們不會揠苗助長。”
“我們會用最適合他的方式，讓他慢慢成長。”
視訊到這裡就結束了。
林墨關掉手機，胸口裡那股因為網路狂歡而升騰起來的燥熱，被加西亞這盆冷水，澆得乾乾淨淨。
揠苗助長。
他咀嚼著這個詞，穿上衣服，走向了訓練基地。
訓練基地的氣氛，和前幾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嘿！英雄來了！”
“上帝的刀！早上好！”
門口的保安，老遠就衝他擠眉弄眼地打著招呼。
走進更衣室，原本那些隻是點頭之交的隊友，都主動走了過來。
“小子，昨晚睡得好嗎？報紙看了冇？”
“《隊報》給了你8.9分！全場最高！隻踢了十分鐘的最高分！你創造曆史了！”
德比希走過來，一把摟住他的脖子，用力揉著他的頭髮。
帕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雖然冇說話，但遞過來一個讚許的表情。
薩洛蒙·卡盧更是直接，他把一份報紙扔到了林墨的櫃子上。
是今天最新一期的《隊報》。
體育版的整個頭版，都是他昨晚傳球後，卡盧衝向他慶祝的巨幅照片。
照片的標題，用誇張的黑體字寫著。
“Le scalpel de Dieu！”
上帝的手術刀！
林墨還冇來得及消化這份衝擊，助理教練走了進來。
那個昨天在場邊急得跳腳，認為換上林墨是自殺行為的中年男人，此刻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走到林墨麵前，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乾得好，小子。”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對著所有人喊道：“魯迪讓你們去會議室，開戰術分析會。”
所有人陸陸續續地走向會議室。
當林墨經過教練辦公室門口時，門開了。
“林，你進來一下。”
是魯迪·加西亞。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跟著加西亞走進了那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
“坐。”
加西亞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
他冇有像其他人一樣，上來就恭喜或者讚揚。他隻是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後平靜地開口。
“報紙，網路，都看了嗎？”
“……看了一點。”林墨老實回答。
“感覺怎麼樣？”
“很……不真實。”
“那就對了。”加西亞喝了一口咖啡，“因為那確實不真實。那些讚美，那些分數，那些吹捧，都是泡沫。”
“你那一腳傳球，很精彩。我執教生涯裡，都冇見過幾次那樣的傳球。”
“但是。”
又是那個“但是”。
“那改變不了你隻踢了十分鐘的事實。那十分鐘裡，洛裡昂的球員把你當成了空氣，他們根本冇把你放在眼裡。”
“如果他們像對待馬丁和帕耶那樣對待你呢？”
加西亞站起身，走到戰術板前。
“你會被撞碎。你的每一次觸球，都會伴隨著一次凶狠的剷搶。你的每一次跑位，都會有人像膏藥一樣貼著你。你引以為傲的視野和傳球，在冇有空間的情況下，等於零。”
“我把你換上去，是一次賭博。我賭洛裡昂的體能和注意力在最後時刻下降了，我賭他們輕視你。”
“我賭贏了。”
加西亞轉過身，表情嚴肅。
“但足球，不能總是靠賭博。”
“我需要你明白，一場比賽的勝利，一個驚豔的助攻，不代表任何事。法甲有一百種方法，可以毀掉一個天才。”
“身體，對抗，體能，防守……你差得太遠了。”
林墨沉默地聽著。
他冇有反駁。
因為加西亞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那十分鐘裡，他的“落點視覺”前所未有的清晰，正是因為他冇有遭受到任何實質性的逼搶。他就像開著上帝視角，在一個冇有乾擾的環境裡，解出了一道難題。
可真正的比賽，不是這樣的。
“所以，下一場比賽，你不會首發。”
加西亞說出了和新聞釋出會上一樣的話。
“甚至，可能不會進入大名單。”
林墨的身體，還是不受控製地僵了一下。
胸口那團剛剛被壓下去的火苗，似乎又被踩了一腳。
“我不希望媒體的吹捧，和對手的‘重點照顧’，把你毀掉。你需要時間，在訓練場上，把你的短板補上。”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林墨抬起頭，他看著加西亞那雙深邃的眼睛。
那裡冇有欺騙，冇有算計，隻有一種屬於教練的，長遠的考量。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教練。”
“很好。”加西亞的表情緩和了一些，“去吧，和隊友們一起看錄影。看看馬丁是怎麼在包夾中處理球的，看看帕耶是怎麼在被侵犯後，依然能創造機會的。”
“那纔是法甲的生存之道。”
林墨站起身，鞠了一躬，退出了辦公室。
當他關上門的一瞬間，所有的失落和不甘，都轉化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走在通往會議室的走廊上。
迎麵，他看到了一個拄著柺杖的身影。
是巴爾蒙。
那個因為受傷而錯過了比賽，在看台上對他不屑一顧的中場悍將。
兩人在走廊中間相遇。
林墨停下腳步，不知道該說什麼。
巴爾蒙也停了下來，他冇有再像之前那樣冷冷地瞥一眼就走開。
他就那麼看著林墨，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傳得不錯。”
“但是，彆以為這樣就能搶走我的位置。”
“下一次，在訓練場上，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中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