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賽南部,一棟安靜的白色別墅。
窗外是地中海的光,亮得有些刺眼。屋內卻很簡單,書架、錄影機、戰術板,地上甚至還攤著沒來得及收的訓練資料。
陳洛軍和陸明遠坐在客廳裏,對麵,是一個六十出頭的男人。
頭發花白,身形清瘦,背挺得筆直。眼窩深陷,目光卻鋒利得像刀,掃過來時沒有一點客氣。
馬塞洛·貝爾薩。
這個名字,在拉美是圖騰,在歐洲卻始終帶著一點遺憾。
“陳先生。”
貝爾薩先開口,語氣很平,法語裏帶著濃重的拉美口音,“你說你有話要跟我談。現在是下午三點,我給你二十分鍾。”
陸明遠下意識坐直了點。這老頭這話不是威脅,也不是客套,這是在“劃界限”。
陳洛軍點點頭,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馬塞洛,雖然你不認識我,但我來之前做過功課。”
他語速不快,卻很平穩,像沒有時間限製一樣,“你和馬賽主席拉布呂內關係已經斷裂,而且是沒有任何轉圜餘地的那種。”
貝爾薩眼皮輕輕一跳,但沒有說話。
“上賽季。”陳洛軍繼續,“你帶馬賽拿了法甲半程冠軍。但去年夏天馬賽投入多少?巴黎聖日耳曼投入多少?你卻壓著PSG跑了半個賽季。”
“這不是馬賽的運氣,是您的執教能力。”
貝爾薩沒有回應,還是直勾勾地看著他。
陳洛軍沒有停,繼續說。
“冬歇期,你提交了一份‘十二人的引援名單’,想把陣容補齊,繼續爭冠。”
“結果呢?”
“隻來了一個你點名要的奧坎波斯,還是租借。”
“然後,拉布呂內在你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強行給你買了個多利亞。”
陸明遠在旁邊聽得頭皮發麻,他怎麽這麽清楚?而且當著當事人的麵,把刀子一把一把往舊傷口上捅。
貝爾薩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一下。
“你因此公開炮轟馬賽主席拉布呂內。”陳洛軍語氣平靜,“管理層關係徹底破裂。下半程,陣容不支,傷病疊加,馬賽最終法甲第四。”
他輕輕一歎。
“可惜啊,馬塞洛。”
到此時,貝爾薩終於動容了。
他抬起頭,目光像是要把陳洛軍拆開。
“你知道這些。”貝爾薩慢慢說道,“然後你還敢來見我?”
“正因為知道,我才來。”陳洛軍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因為你不是輸給了PSG,也不是輸給了球員。”
“你輸給了拉布呂內——‘你沒有一個真正懂你、也願意完全支援你的人。’”
貝爾薩的瞳孔,明顯收緊了一下。
“你懂我?”他冷笑,“你連職業足球都沒踢過,卻在這裏大言不慚的和我聊足球。”
貝爾薩流露出**裸的鄙視之意,那是專業對非專業正常的鄙視。
“我確實不懂戰術細節。”陳洛軍很幹脆地承認,“我也不會跟你討論高位壓迫的跑動距離,或者邊後衛什麽時候內收。”
“但我懂你為什麽一次次走到最後,卻總是差一步。”
貝爾薩沉默了。
陳洛軍繼續往前施壓。
“你在拉美,是戰術大師。”
“阿根廷國家隊,你是最年輕的主帥;智利,你把一群普通球員打造成了一支敢和任何人對攻的隊伍。”
“在畢爾巴鄂,你用全巴斯克血統的陣容,打進歐聯杯和國王杯決賽。”
“可你在歐洲的履曆,永遠停在一句話上——‘踢得最好看,但沒有冠軍。’”
隻差一步,比一路失敗更狠。
明顯是被陳洛軍的話所觸動了,貝爾薩起身走到窗邊。
“我六十一歲了。”他背對著陳洛軍,聲音低了一點,“在拉美,我已經不需要證明任何事。”
“可在歐洲。”
他停頓了一下,“我不甘心呐。”
這不是抱怨,是承認。
“不甘心理念在這裏開不了花。”
“不甘心每一次都是虎頭蛇尾。”
“不甘心別人隻記得我‘激進’、‘偏執’,卻不記得我差點把一支又一支球隊帶到哪裏。”
陳洛軍沒有打斷他。
等貝爾薩轉回身,他才開口:
“所以你現在最怕的,不是失敗。”
“你最怕的是——‘再一次被證明,你那套足球,在歐洲隻能做到這裏。’”
客廳裏安靜下來。
這不是“空氣凝固”,而是兩個人都知道,這句話已經碰到了核心。
貝爾薩重新坐回沙發,直視陳洛軍。
“你來找我,說你是紅星的老闆。”
“你告訴我,這個夏天你有三千萬歐元的轉會預算。”
他搖了搖頭。
“陳,你覺得三千萬就夠了嗎?”
“不夠。”陳洛軍立刻回答。
這個答案,讓貝爾薩微微一怔。
“那你為什麽還來?”
“因為錢的多少,決定不了足球。”陳洛軍說,“決定足球的,是錢有沒有被用在正確的人身上。”
“紅星是小。”
“法乙是低。”
“陣容裏現在全是法丙老油條。”
“我都知道。”
貝爾薩冷冷地看著他:“那你還敢請我?”
“因為紅星有一件馬賽、PSG都給不了你的東西。”陳洛軍說。
“什麽?”
“幹淨。”
他語氣很輕,卻很清楚。
“沒有董事會。”
“沒有突然塞人的主席。”
“沒有簽完合同就變臉的管理層。”
“原哈達德的人都已經被我踢走了。”
“現在這傢俱樂部,我說了算。”
貝爾薩眯起眼睛。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信你?”
“馬賽簽合同之前,拉布呂內也是這樣說的,如沐春風、平易近人、彬彬有禮、掏心掏肺......”
“我知道。”陳洛軍點頭,“所以我不指望你現在信我。”
“我隻問你一個問題。”
貝爾薩示意他說。
“你的足球,是不是需要*極端紀律、極端跑動、極端執行力?”
“是不是需要一批不怕跑死、不怕累、不怕被罵的球員?”
“是不是需要一個‘真正能讀懂你意圖的中場發動機’?”
貝爾薩的眉頭,第一次真正皺了起來。
“你知道我最想要的球員型別?”
“你知道那種人有多難找?”
“我知道。”陳洛軍回答得很穩,“而且我知道,現在的你,比任何時候都需要那樣一個人。”
“那你能買來嗎?”
貝爾薩盯著他,“還是又一次空話?”
陳洛軍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站起身,把外套扣好,語氣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發生的事。
“你來不來紅星,我都會把他帶到紅星。”
貝爾薩抬頭。
“誰?”
陳洛軍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恩戈洛·坎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