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遠的黑色越野車消失在村道盡頭之後,鄭秀在合作社二樓的窗前站了很久。
玄宸坐在她身後,翻著合作社的賬本。翻了幾頁,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繼續翻。
“還在想張明遠?”他問。
“不是。”鄭秀轉過身來,“在想這個月怎麽過。”
“一個月不長。”
“一個月不短。”鄭秀走迴桌前坐下,把賬本從玄宸手裏拿過來,翻到最後一頁,“你看,春茶的賬還沒結完,合作社下半年的計劃還沒定,學校那邊的課程排到六月就斷了,後麵沒人接。”
玄宸看著她把賬本翻得嘩嘩響,嘴角動了一下。
“你想趁這個月把事都辦了?”
“不是都辦了。”鄭秀說,“是把能辦的先辦了。張明遠去盯趙金彪父子,林默遠去張羅黑水鎮的事。這兩條線,咱們插不上手,也幫不上忙。與其幹等著,不如把村裏的事理順。”
她把賬本合上,推到他麵前。
“玄宸,咱們趁現在,把聯盟群合作社搞好。學校也抓緊時間,讓孩兒們把技術學到手。咱們會的,都教給他們。”
玄宸沒說話,看著她。
“你看我幹嘛?”鄭秀問。
“看你安排事的時候,像個當家人。”
“我本來就是。”鄭秀站起來,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紙上畫著一張表格,歪歪扭扭的,但格子畫得很整齊——合作社各小組的負責人、產量、銷售額、下半年目標,一目瞭然。
“這是你畫的?”玄宸問。
“昨天晚上畫的。”鄭秀說,“睡不著,躺床上想的。”
玄宸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麽睡不著。他知道為什麽。
“你打算怎麽搞?”
鄭秀坐下來,指著表格,一條一條地說。
“合作社這邊,分三個組。種植組王嬸負責,加工組劉寡婦負責,銷售組林薇負責。各管各的,月底對賬。我現在管得太細了,哪天我要是……要是不在村裏,她們接不上。”
玄宸的筆頓了一下,但沒打斷她。
“還有,”鄭秀的手指在表格上點了點,“大哥本來就是合作社的總管。當初合作社剛辦起來的時候,地裏的活、人手安排、物資調配,都是他在張羅。要不是後來出了那些事——”
她頓了一下。
“惠心生了鄭垚之後,身體一直沒完全恢複,大哥要照顧她,還要帶垚兒,合作社的事就慢慢放下了。這段時間,還好咱們給頂上去了,不然早就亂了。”
玄宸點頭:“大哥那邊,等他緩過這陣子,讓他慢慢接迴來。”
“嗯。”鄭秀說,“他不是沒能力,是分不開身。等垚兒大一點,惠心身體再好些,他就能騰出手了。”
“學校那邊,”鄭秀繼續說,“分兩撥。小的認字算數,大的學技術。土壤、育種、病蟲害防治——這些咱們會的,都教。”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認地脈那門課,讓鄭玥來教。”
玄宸抬起頭:“鄭玥?”
“嗯。”鄭秀笑了,“你別看我姐,她從小就被病纏身,但對地脈的感知比我還靈。上次顧老來犯鄭家村時,她覺醒的地脈白陽光,救了咱們村所有人的命。”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一些,有點抖。
“再說了,讓她教課,也是幫她恢複。姐以前那個樣子……現在好不容易好起來了,得讓她有事做,有奔頭。她站在講台上,孩子們叫她一聲‘鄭老師’,她就知道自己有用。”
玄宸看著她,沒說話。他知道鄭秀對這個姐姐一直心存愧疚。當年鄭玥出事的時候,鄭秀在城裏,沒趕迴來。後來鄭玥瘋了,不認人了,鄭秀每次去看她,迴來都紅著眼睛。
現在鄭玥好了,能認人了,能笑了,能蹲在地裏挖土弄草藥了——鄭秀想把欠她的,一點一點補迴來。
“吳箏那邊呢?”玄宸問,“他不是一直窩在屋裏搞電腦?”
鄭秀想了想。
“吳箏的網路技術,也得用起來。現在合作社的訂單越來越多,光靠林薇一個人對著電腦忙活,忙不過來。讓吳箏教幾個年輕人,學學怎麽在網上接單、怎麽維護客戶、怎麽做資料分析。”
她看著玄宸。
“鄭安就不錯。他別的不行,但坐得住。讓他跟吳箏學電腦,總比天天蹲在桃樹下逗狐狸強。”
玄宸笑了:“你讓他學,他就學?”
“你跟他說,學好了給他買橘子糖。”
“那他能學成專家。”
鄭秀也笑了。笑著笑著,笑容慢慢淡了。
“還有垚兒。”她說。
玄宸看著她。
“這孩子,從上次地脈認他以來,身體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以前三天兩頭感冒發燒,現在壯得像頭小牛犢。而且——”她頓了一下,“他的靈覺,比別的孩子強太多了。”
“你感覺到了?”
“嗯。”鄭秀點頭,“有時候我在地裏,能感覺到地脈的流動。他坐在田埂上,就看著我,眼睛跟著我的方向轉。他不是在看熱鬧,他是真的能感覺到——我在做什麽,地脈在做什麽。”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她低下頭,攥了攥手指。
“這孩子,得好好培養。不是逼他學,是讓他慢慢地、自然地接觸這些東西。等他再大一點,能聽懂話了,帶他去汙子岸。讓祖靈看看他。”
---
第二天一早,鄭秀把王嬸、劉寡婦、林薇叫到合作社,開了個會。
會不長,一刻鍾就開完了。鄭秀把三個組的職責分清楚,把下半年的目標定下來,把賬本的格式統一好。王嬸聽得直點頭,劉寡婦記在本子上,林薇在手機上飛快地打字。
“就這些?”王嬸問。
“就這些。”鄭秀說,“以後日常的事,你們三個商量著辦。拿不準的再找我。”
王嬸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麽,又咽迴去了。
出了合作社的門,王嬸拉著劉寡婦走遠了幾步,壓低聲音說:“秀兒今天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劉寡婦問。
“她把權都交出來了,像是在安排後事。”
劉寡婦愣了一下,迴頭看了看合作社二樓的窗戶。鄭秀正站在窗前,跟玄宸說著什麽,表情很平靜。
“別瞎說。”劉寡婦拽了拽王嬸的袖子,“人家剛結婚,安排工作是正常事。”
王嬸沒再說什麽,但眉頭一直沒鬆開。
下午,鄭秀去了學校。
實驗學校的院子不大,三間平房,一間做教室,一間做活動室,一間放雜物。孩子們正在院子裏練歌,唱的還是那首“金穗黃,板栗香”,但調子比之前準多了。
惠心站在前麵指揮,鄭垚坐在她腳邊地上,手裏攥著一根狗尾草,晃來晃去。
鄭秀看著鄭垚,心裏暖了一下。
這孩子剛生下來的時候,瘦得像隻小貓,哭聲都弱。惠心奶水不好,鄭勝善急得滿嘴燎泡。後來鄭垚被地脈認了之後,一天一個樣,吃得香,睡得沉,小胳膊小腿跟藕節似的,壯實得不像話。
惠心常說:垚兒這條命,是地脈給的。”
鄭秀知道,不光是地脈。是那天在鹽堿地裏,他們兄妹幾個差點迴不來的時候,鄭垚用他小小的身體,燃燒了守脈的生機,把那股力量渡給了他們。
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什麽都不懂,但他做了。
看見鄭秀進來,鄭垚扔了狗尾草,張開兩隻小胳膊,嘴裏“啊啊”地喊。
鄭秀彎腰把他抱起來,親了一口。小家夥摟著她的脖子,小臉貼在她肩上,安安靜靜的,不鬧。
“姑姑今天來上課。”
鄭垚聽不懂,但他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他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跟他爸鄭勝善一模一樣。
惠心讓孩子們停下來,搬著小板凳坐好。大的七八歲,小的三四歲,擠擠挨挨坐了兩排。
鄭玥手裏拿著本子和筆,眼睛亮亮的。她現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不瘋了,不鬧了,會笑,會喊人,會蹲在地裏挖土弄草藥。但她還是不太愛說話,隻有跟鄭秀在一起的時候,話纔多些。
“今天不講課本。”鄭秀把鄭垚放在腿上,看著孩子們,“姑姑教你們認地脈。”
一個小男孩舉手:“地脈是啥?”
“地脈就是地的命。”鄭秀說,“人有命,地也有命。地的命藏在土裏頭,你看不見,但你能感覺到。”
她看著鄭玥。
“姐,你上來。”
鄭玥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嗯,你上來。今天這堂課,你來講。”
鄭玥站起來,職業性地挺了挺胸,走到前麵,看著孩子們。
“同學們好!”她的聲音清亮,“今天繼續為大家講解地脈。”
她把手伸出來,指著地上的泥土,認真地講起來。
“地脈,是熱的。”她說,“冬天的時候,你站在地裏,腳底板能感覺到一股熱氣從底下往上冒。那就是地脈。”
孩子們睜大了眼睛,聽得很認真。
“春天的時候,地脈是往上走的。從底下往地麵上頂,頂得土都鬆了。種子就在那時候發芽,因為它能感覺到底下有東西在推它。”
鄭玥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她一邊講一邊做手勢,手指在空中劃出地脈流動的方向。她越講越自然,不像在講課,倒像在跟孩子們說一件她自己每天都經曆的事。
“夏天地脈最旺,旺的時候你站在地裏,能聽見地底下有聲音。不是水聲,是……是像心跳一樣的聲音,咚、咚、咚的。”
一個女孩捂著嘴:“真的嗎?”
“真的。”鄭玥說,“但得安靜下來才能聽見。你站在地裏,閉上眼睛,把氣沉到腳底板,就能感覺到。”
鄭秀坐在後麵,抱著鄭垚,看著鄭玥在前麵講課。她眼眶有點紅。
玥兒站在這兒,好好的。不是病人,不是瘋子,是站在講台上的鄭老師。
鄭垚在她懷裏扭了扭,小手伸出去,指著鄭玥,嘴裏“啊啊”了兩聲。像是在說——那是我姑姑,她在講課。
鄭秀親了親他的頭頂。
“看見了,你玥姑姑在講課呢。”
---
吳箏是下午來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他穿了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裏全是血絲,像是好幾天沒睡覺。但他精神很好,一進合作社的院子就喊:“秀姐!你找我?”
鄭秀在二樓探出頭:“上來。”
吳箏噔噔噔跑上樓,看見桌上擺著兩台舊電腦,還有幾張紙,上麵寫著“網路技術培訓”幾個字。
“你要教人學電腦?”他問。
“不是我要教,是你教。”鄭秀說,“合作社的訂單越來越多,林薇一個人忙不過來。你教幾個年輕人,學學怎麽在網上接單、怎麽維護客戶、怎麽做資料分析。”
“誰學?”
“鄭安。”
吳箏的表情變了一下:“鄭安?”
“嗯。他別的不行,但坐得住。你教他,他慢慢學。”
吳箏看了看鄭秀,又看了看玄宸,最後點了點頭。
“行。我試試。”
鄭安被叫來的時候,手裏還攥著一根狗尾草。他蹲在桃樹下逗小白狐狸,被鄭秀喊了三次纔不情不願地過來。
“姐,幹啥?”
“學電腦。”
鄭安看著桌上的電腦,又看了看吳箏,一臉茫然。
“電腦能吃嗎?”
“不能吃。”吳箏說,“但能買東西。”
鄭安眼睛亮了:“能買橘子糖?”
“能。網上什麽都能買。”
鄭安立刻坐下來,把手放在鍵盤上,認真地盯著螢幕。
“教我。”
吳箏看了鄭秀一眼,鄭秀衝他點了點頭,轉身下樓了。
身後傳來吳箏的聲音:“這個是滑鼠,這個是鍵盤。這個叫‘瀏覽器’,你點一下,就能上——”
“上哪?”
“上網。就是……哎你別亂點!那個不是購物網站!那是係統設定!”
“啥是係統設定?”
“就是……你先別管,先把滑鼠拿好,手別抖……”
鄭秀在樓下聽著,笑了。
她走出院子,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遠處的落楓穀。那棵歪脖子桃樹立在那兒,枝頭的青果子已經泛了一點紅,不算紅透,但快了。
玄宸從後麵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了。”
“大哥那邊呢?”
鄭秀想了想。
“晚上我去找他談談。”
---
晚上,鄭秀去了鄭勝善家。
惠心正在灶房裏洗碗,鄭垚坐在學步車裏,在院子裏橫衝直撞,撞到門檻就停下來,歪著腦袋看看,再換個方向繼續撞。
鄭勝善蹲在桃樹下,抽著煙,看著鄭垚,嘴角帶著笑。
“大哥。”鄭秀走進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鄭勝善看了她一眼,把煙掐了。
“有事?”
“合作社那邊,我想讓你迴來。”
鄭勝善沉默了一會兒。
“惠心一個人帶垚兒,忙不過來。”
“我知道。”鄭秀說,“所以不是讓你現在就迴來。等垚兒大一點,惠心身體再好些。但你先有這個準備——合作社的總管,還是你的。我頂不了多久。”
鄭勝善看著她,眉頭皺起來。
“秀兒,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有。”鄭秀說,“就是想先把事理順。合作社不能一直靠我一個人撐著,得有個長遠的安排。”
鄭勝善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沒再追問。
“行。等垚兒能走路了,我迴去。”
鄭垚在學步車裏聽見自己的名字,轉過頭來,衝鄭秀張開胳膊,嘴裏“啊啊”地喊。鄭秀把他從學步車裏抱出來,小家夥立刻摟住她的脖子,小臉貼在她肩上,安安靜靜的。
“這孩子,”鄭秀說,“靈覺比別的孩子強太多了。”
“我知道。”鄭勝善說,“有時候他盯著一個地方看,那地方底下就有東西。地脈、水脈、石頭——他能感覺到。”
“得好好培養他。”
“怎麽培養?”
鄭秀想了想。
“不急。不逼他學,讓他慢慢地、自然地接觸。等他再大一點,能聽懂話了,我帶他去汙子岸。讓祖靈看看他。”
鄭勝善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
“行。聽你的。”
鄭秀抱著鄭垚,在院子裏走了兩圈。小家夥摟著她的脖子,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小小的鼻尖照得亮亮的。
“大哥。”
“嗯。”
“惠心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鄭勝善說,“就是還是容易累。帶垚兒太費神,這孩子精力旺盛,一天到晚不消停。”
“等學校那邊再穩一些,讓惠心去幫忙。別讓她整天悶在家裏,出來跟人說說話,對身體好。”
鄭勝善點了點頭。
鄭秀把睡著的鄭垚遞給惠心,走出了院子。
玄宸在門外等著她。
“說完了?”
“說完了。”
兩人並肩往家走。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並排著,貼在一起。
“玄宸。”
“嗯。”
“你說,一個月後,黑水鎮那邊會怎麽樣?”
玄宸想了想。
“不知道。但不管怎麽樣,咱們都得接著過日子。合作社得接著開,學校得接著辦,地得接著種。鄭玥得接著講課,吳箏得接著教電腦,鄭安得接著學網購,鄭垚得接著長大。”
鄭秀笑了。
“你說得對。”
她抬頭看了看月亮。
“日子還得過。不管底下埋著什麽,地上的人得好好活著。”
喜歡祖靈玄鑒就請大家收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