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沒想到鄭秀會主動來找他。
他正坐在小屋門口曬太陽,手裏捧著那把老茶壺,眯著眼睛,像是在打盹。絲瓜架上的黃花落了幾朵,掉在他肩膀上,他也沒拂。
鄭秀走進院子的時候,他睜開眼,看了她一下,又閉上了。
“來了?”
“來了。”
“坐。”
鄭秀沒坐。她站在他麵前,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他膝蓋上。
張明遠低頭看了一眼,沒拿起來。
“信你看完了?”他問。
“看完了。”
“信上寫的事,你信幾分?”
鄭秀沒迴答這個問題。她拉過旁邊的小板凳,坐下來,跟張明遠並排坐著,麵朝西邊的落楓穀。從這個角度能看見那棵歪脖子桃樹,青果子又大了一圈,沉甸甸的,把枝條壓得更彎了。
“張叔,”她開口,“趙金彪的事,您幫我查。”
張明遠轉頭看了她一眼。
“怎麽突然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鄭秀說,“是想清楚了。您是最合適的人選。您認識他,知道他的底細,查起來比我容易。再說了——您欠我爸的,欠鄭家村的,總得做點什麽。”
這話說得直接,一點沒拐彎。
張明遠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壺喝了一口,燙得他嘶了一聲。
“行。”他說,“我查。”
“不光是查趙金彪。”鄭秀說,“趙老四的下落也查。他爹在省城,他跑不遠。找到趙老四,能撬開他的嘴。”
“行。”
“還有一件事。”鄭秀轉過頭看著他,“黑水鎮底下那個東西,我想讓林經理知道。”
張明遠的眉頭皺了起來。
“林經理?文物館那個?”
“嗯。國家博物館的人。”鄭秀的聲音很平,“他們不是一直說要保護咱們村的東西嗎?那就讓他們來。地底下埋著東西,是什麽,誰埋的,怎麽來的——這些事,讓專業的人去查。咱們查不到的,他們能查到。”
張明遠沉默了很久。茶壺嘴冒出的熱氣在風裏散得很快。
“秀兒,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他的聲音很低。
“知道。”
“那個東西,一旦讓外麵的人知道——”
“我知道。”鄭秀打斷他,“但那個東西在底下待了二十年了。我爸下去過,沒迴來。我下去過,活著上來了。但我能下去幾次?下一次還能不能活著上來?這些事,咱們扛不住了,得找人幫忙。”
她站起來,看著遠處的桃樹。
“張叔,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來告訴你的。”
張明遠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擔憂,更像是——鬆了一口氣。
“好。”他說,“我去找林經理。”
鄭秀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下來,沒迴頭。
“張叔。”
“嗯。”
“您到底是真悔改,還是另有所圖,我不問您。您說了我也不一定信。”她的聲音很輕,“但這件事,您怎麽做的,我睜著眼睛看著。”
張明遠沒說話。
鄭秀推開院門,走了。
絲瓜架上的黃花又落了一朵,掉在茶壺蓋上,被熱氣熏得蔫了。
張明遠低頭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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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林默遠來了。
他開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從車上下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裏提著公文包,鼻梁上架著那副金絲眼鏡,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鄭秀在合作社二樓看見了他。
“來了。”她對身邊的玄宸說。
玄宸往窗外看了一眼,沒說話。
鄭秀下樓,走到村口。林默遠正站在老槐樹下,仰頭看著樹冠,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笑了。
“鄭秀同誌,好久不見。”
“林經理,您來得挺快。”
“張老先生打電話給我,說你們這邊有一些……特殊的發現。”林默遠推了推眼鏡,“我連夜就出發了。能先看看嗎?”
鄭秀看了他一眼。
“不急。先見個人。”
她帶著林默遠往張明遠的小屋走。玄宸跟在後麵,不遠不近。
張明遠已經等在門口了。他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頭發也梳過了,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但鄭秀注意到,他握著茶壺的那隻手,指節發白。
“張老先生。”林默遠伸出手。
張明遠握了一下,鬆開。
“進來說。”
四個人進了屋。張明遠的小屋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發黃的地圖。林默遠一進門,目光就落在了那張地圖上。
“這是……”
“黑水鎮的地形圖。”張明遠說,“老東西了,二十年前畫的。”
林默遠走過去,湊近了看。他的眼睛眯了起來,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最後停在黑水鎮東邊的位置。
“這裏有個標記。”他說,“是什麽?”
張明遠沒迴答。他從桌子的抽屜裏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遝資料,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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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遠拿起來,一頁一頁地翻。他的表情從平靜變成凝重,從凝重變成鐵青。
“三口井?”他的聲音變了。
“三口。”張明遠說,“二十年前,寰宇公司打的。”
“寰宇公司……”林默遠念著這個名字,眉頭擰成一團,“這個公司,我記得已經注銷了。”
“名字換了。人還在。”張明遠從資料最底下抽出一張紙,“鑽井隊長,叫趙金彪。現在是一家礦業集團的副總,在省城。”
林默遠接過那張紙,看了很久。
“這些資料,能讓我帶迴去嗎?”
“不行。”鄭秀開口了,“您在這兒看,記在腦子裏。原件不能帶走。”
林默遠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理解。”
他坐下來,把資料一張一張地看,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看兩三遍,有時候停下來,閉上眼睛想一會兒,再接著看。
張明遠給他倒了杯茶,他沒喝。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林默遠把最後一張資料放下,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
“這件事,”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比我想的要大。”
“多大?”鄭秀問。
林默遠沒直接迴答。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又看了一遍那張地圖。
“鄭秀同誌,你們下去過嗎?”他忽然問。
鄭秀看了玄宸一眼。
“下去過。”
林默遠轉過身來。
“下麵有什麽?”
“一個東西。”鄭秀說,“會發光,會發熱,會模仿人的氣息。我和玄宸拔了它身上的幾根管子,它暫時沉睡了。但現在又亮了。”
“管子?”
“像是……血管,又像是根須。從那個東西身上伸出來,紮進地脈裏。”鄭秀的聲音很低,“它在吸收地脈的能量。”
林默遠的手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激動。
“你們知道那是什麽嗎?”他問。
沒人迴答。
“那是活的。”林默遠的聲音幾乎是耳語,“地脈裏長出來的活物,我在資料裏見過一次——敦煌那邊,八十年代,勘探隊在地下三十米處發現過類似的東西。但那隻是碎片,已經死了。你們說的這個,是活的,還在生長。”
屋子裏安靜得能聽見茶壺嘴冒氣的聲音。
“林經理,”鄭秀開口了,“您是國家博物館的人,您見多識廣。這個東西,到底該歸誰管?誰能管?”
林默遠沉默了很久。
“理論上,”他說,“歸國家。但實際上,誰也不敢動。因為動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地脈是連著的,這一塊動了,別的地方可能就會塌。”
“那就讓它這麽待著?”
“不是待著。”林默遠搖頭,“它在長。長到一定程度,就會破土而出。到那時候,就不是一個村、一個鎮的事了。”
他看著鄭秀。
“所以,得在它破土之前,弄清楚它到底是什麽,誰把它養在這兒的,怎麽把它除掉。”
“您能幫忙?”
林默遠點了點頭。
“我能做的,是調集資料,聯係相關領域的專家,組織一次正式的勘探。”他頓了頓,“但需要時間。而且需要……上麵的批準。”
“多久?”
“至少一個月。”
鄭秀想了想。
“行。一個月就一個月。”
她站起來,看著林默遠。
“林經理,這些東西您看了,記了,但我有一個要求。”
“你說。”
“在黑水鎮這件事上,我們鄭家村要有話語權。地是鄭家村的地,脈是鄭家村的脈。誰來勘探,怎麽勘探,什麽時候勘探——我們得在場,得有發言權。”
林默遠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
“合理。”
他收拾好資料,放迴桌上,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張明遠。
“張老先生,我冒昧問一句——二十年前寰宇公司打井的時候,您在哪裏?”
張明遠的手抖了一下,茶壺差點沒拿穩。
“我……”他開口,聲音澀得像砂紙。
“他在村裏。”鄭秀接過話,“他一直都在村裏。”
林默遠看了看鄭秀,又看了看張明遠,沒再問。
“我先迴去準備。一個月後,我再來。”
他推開門,走了。
黑色越野車發動的聲音從村口傳過來,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鄭秀站在張明遠的小屋裏,看著牆上那張地圖。黑水鎮東邊那個位置,張明遠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不大,但鄭秀覺得它壓得人喘不過氣。
“張叔。”
“嗯。”
“剛才林經理問您的時候,您想說什麽?”
張明遠沒迴答。
“您想說,二十年前您在黑水鎮?您想說,那些井是您讓打的?您想說,您就是寰宇公司的老總?”鄭秀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張明遠的臉色白了。
“您不說,我替您說了。”鄭秀看著他,“但我說了不算。您怎麽做的,鄭家村的人睜著眼睛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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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往外走。玄宸跟在她身後,走到門口時,迴頭看了張明遠一眼。
老頭兒站在那兒,佝僂著背,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茶壺還端在手裏,但已經不冒熱氣了。
鄭秀走出院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剛才為什麽不直接戳穿他?”玄宸問。
“因為還沒到時候。”鄭秀說,“林經理在,不能讓他知道張明遠就是寰宇公司的人。知道了,這件事的性質就變了——從一個‘地質勘探遺留問題’變成‘刑事案件’。案子一立,就不是咱們能控製的了。”
“所以你幫他瞞著?”
“我幫他瞞著,是因為他還有用。”鄭秀的聲音冷下來,“他查趙家父子,比咱們容易。林經理那邊的通道,也得靠他去對接。等他把該做的事做完了,再算賬不遲。”
玄宸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秀,你變了。”
“變好還是變壞?”
“變……”玄宸想了想,“變硬了。”
鄭秀沒說話。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褲腿遮著的地方,那道疤安安靜靜的,不疼也不癢。
但它在長。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的落楓穀。那棵歪脖子桃樹立在那兒,枝頭的青果子又大了一圈。
“走吧,”她說,“迴去炒茶。”
“茶不是昨天就炒完了?”
“那就迴去算賬。”
兩人並肩往合作社走。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鄭秀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暗處慢慢長。
一個月。
林默遠說一個月。
一個月後,是福是禍,到時候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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