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裏的茶香還沒散盡,張明遠就來了。
他站在門口,手裏攥著那張地圖,沒進來。灶房裏熱氣騰騰,王嬸正翻著鍋裏的茶芽,劉寡婦在添柴,趙嬸子在篩茶。誰也沒注意到他。
鄭秀先看見的。
“張叔?她擦了擦手,走出來,您咋來了?”
張明遠沒說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灶房裏忙碌的人。
“找個安靜地方。”他說。
鄭秀心裏咯噔了一下。她轉頭喊了聲“王嬸您盯著點”,就帶著張明遠往合作社走。玄宸看見了,放下手裏的茶簍,跟了上來。
合作社二樓,門關上,外麵的喧鬧聲一下子遠了。
張明遠把地圖攤在桌上。
鄭秀低頭一看,手指猛地收緊——黑水鎮邊上那個點,又亮了。不是上次那種一閃一閃的微光,是穩定的、明亮的,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什麽時候開始的?”她問。
“昨天後半夜。”張明遠的聲音很沉,“我起來喝水,看了一眼地圖,它就亮了。比上次亮,亮得多。”
鄭秀盯著那個光點,覺得它像是在看她。上一次和陳靜她們去黑水鎮探查的時候,那個東西就會模仿人。她和玄宸拔了深淵管道,破壞了不少它的功能,才讓它沉睡下來。
現在它又醒了。
“張叔,您說查到了,查到什麽了?”
張明遠從懷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很舊,邊角都磨毛了。他把信封推到鄭秀麵前。
“你爸留下的。他囑咐我,等你嫁了人再看。”
鄭秀愣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來——大哥鄭勝善結婚那年,父親迴來過。自那以後,就再也沒了他的訊息。
她拿過信封,沒急著拆,先看了一眼。信封上沒有字,但封口處有一道暗紅色的印泥,印泥上隱約能看出一個指印——她爸的。
她深吸一口氣,撕開封口。
裏麵是一遝紙,最上麵是一封信。她父親的筆跡,歪歪扭扭的,手抖得厲害:
“秀兒,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爹應該已經走了。有些事,爹活著的時候不敢說,怕你扛不住。現在你嫁了人,有了幫手,爹覺得是時候告訴你了。”
鄭秀的手指捏著信紙,指節發白。
“黑水鎮那道痕,不是天災,是人禍。二十年前,有個叫‘寰宇公司’的企業,打著‘地質勘探’的名義,在黑水鎮東邊打了幾口深井。他們不是在找礦,是在找脈。他們知道地底下有東西,想挖出來。”
鄭秀抬起頭:“又是寰宇公司?”
“你看後麵。”張明遠說。
鄭秀翻到第二頁。那是一份舊檔案,紙張發黃,抬頭印著“寰宇地質勘探有限公司”的字樣,日期是二十年前。檔案上寫著一行字:
“黑水鎮東區地脈勘探工程——鑽井三口,提取地下樣本。”
檔案的右下角蓋了一個章,章上的字已經模糊了,但能看出一個“張”字。
鄭秀盯著那個“張”字,心裏忽然咯噔了一下。但她沒多想,繼續往下看。
第三頁是一張手繪的圖,畫得很糙,但能看出來是一口井的剖麵。井底畫了一個圓圈,圈裏寫著一個字——
“卵”。
鄭秀盯著那個字,後背一陣發涼。
“這是什麽?”
“你爸說,那是寰宇公司埋在地底下的東西。”張明遠的聲音很低,“他們打了三口井,往地下灌了一種化學藥劑,想把地脈裏的東西‘催熟’。但藥劑量太大了,地脈承受不住,裂了。裂了就漏,漏了就有了那道痕。”
“他們灌了什麽?”
張明遠搖頭:“你爸查了三年,沒查出來。但他查到一件事——寰宇公司在黑水鎮的勘探工程,二十年前就停了。不是因為專案結束了,是因為出事了。”
“什麽事?”
“鑽井隊的人,一個一個地病倒了。先是頭暈、惡心、聞見惡臭,然後是腿上長疤,從腳踝往上爬。那個東西會吸收地脈,讓人長瘡。”
鄭秀的腿猛地一縮。
“他們也有疤?”
“有。七個人,六個長了。沒長的那一個,是鑽井隊長。他跑得最快,專案一停就離開了,誰也不知道去了哪兒。”
鄭秀的手開始發抖。她不是怕,是氣的。
“他們知道地底下有東西,知道那個東西會讓人長疤,知道土地會裂、莊稼沒收入,但他們還是打了井?”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張明遠沒接話。
鄭秀深吸一口氣,繼續看信。最後一段,她父親的筆跡忽然變了,不再是抖的,而是狠的,一筆一劃像是刻進去的:
“秀兒,爹這輩子沒本事,脈沒守住,痕沒除掉。但爹查到了一件事——那個東西,不是除不掉,是沒人敢除。寰宇公司當年埋下去的東西,還在底下。它不除,痕就不會消。爹去找它了。找得到最好,找不到……就當你爹笨了一輩子。”
信到這裏就斷了。
鄭秀把信紙放下,手還在抖。
“我爸是去找那個東西了。他沒找到,死在了那兒。”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張明遠沒說話。
“張叔,這個寰宇公司,一直以來都沒有放棄過?”鄭秀的聲音很沉,“他們對鄭家村的地脈和黑水鎮做了那麽多壞事,就是想占有地底下的東西?”
張明遠從信封裏又抽出一張紙:“你爸查到了當年鑽井隊的名單。七個人,六個已經不在了——病死的,出意外的,還有一個失蹤。剩下的那一個,鑽井隊長,叫趙金彪。他現在是一家礦業集團的副總,在省城。”
鄭秀聽到“趙金彪”這個名字,忽然愣住了。
趙金彪。趙金彪。趙老四……
她想起來了。
“趙老四!”鄭秀脫口而出,“趙老四的父親!”
她在屋裏來迴踱步,越想越覺得對得上。
“難怪我說聽起來怎麽這麽耳熟!原來是趙老四的父親!這一對父子,一丘之貉,淨幹壞事,助紂為虐。趙老四上一次搞那個汙染的東西迴來,傷害了村裏的人,他那時候跑了,現在下落不明!”
張明遠看著她,沒打斷。
鄭秀停下來,攥緊了拳頭。
“所以趙金彪就是趙老四的爹?他躲到省城去了,換了名字,當了什麽礦業集團的副總?他兒子在村裏搞事,他在地下搞事——一家人,沒一個好東西!”
“你爸查到他那兒就斷了。”張明遠說,“這個人很謹慎,不見外人。你爸去過他公司三次,一次都沒見著。”
鄭秀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夕陽正往山後落,把整個村子染成了橘紅色。曬穀場上有人在收麥子,孩子們在追著跑,老槐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
她看了很久。
“趙金彪。”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嗯。”
“他為什麽沒長疤?”
張明遠搖頭:“不知道。”
鄭秀轉過身來。
“那個‘卵’——是不是上次模仿我的那個東西?”她盯著張明遠,“上次我去黑水鎮查村子莊稼顆粒無收的事,發現了那個東西會學我身上的氣息,會模仿我的浩然正氣。那個東西,就是‘卵’嗎?”
張明遠沉默了一會兒,點頭。
“黑水鎮東邊那道溝,溝底那個洞,底下三十米。”他的聲音很沉,“你爸下去過一次。出來的時候,疤已經長到腰了。”
鄭秀攥緊了拳頭。
“我下去過了。”她說。
張明遠猛地抬頭。
“什麽時候?”
“上次去黑水鎮的時候。”鄭秀的聲音很平,“我和玄宸下去的。我們拔了不少那東西身上的管子,破壞了它不少功能,讓它暫時沉睡了。那個東西確實會模仿人,會學我的氣息。但它有一個弱點——它怕浩然正氣。”
張明遠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
“你爸不讓你下去。”
“我知道。”鄭秀說,“但我已經下去了。並且我活著上來了。”
屋子裏安靜了一會兒。
鄭秀走迴桌前,把那封信和那張圖仔細疊好,裝迴信封裏,放進貼身的口袋。
“張叔,這個趙金彪,您幫我盯著。不用去找他,先盯著,看他跟誰來往,去什麽地方。”
張明遠點頭:“行。”
“還有,”鄭秀的聲音沉下來,“趙老四的下落也幫我打聽。他跑了,但不可能跑太遠。他爹在省城,他八成也在那一帶。找到趙老四,就能撬開他的嘴。”
張明遠又點了點頭。
鄭秀又看了看那張地圖。黑水鎮邊上那個光點,還亮著,安安靜靜的,像一顆不滅的星。
“先把茶炒完。”她說,“茶不等人。”
張明遠把地圖捲起來,塞進懷裏,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迴頭。
“秀兒。”
“嗯?”
“你爸的事,我……”
他頓住了,像是有什麽話堵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鄭秀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老人今天跟平時不一樣。他說不出來的那個東西,沉得像塊石頭。
“張叔,您別說了。”鄭秀的聲音很輕,“我爸選您給他送終,說明他信您。”
張明遠的肩膀顫了一下。
他沒迴頭,推開門,走了。
玄宸站在窗邊,看著張明遠的身影消失在曬穀場的那一頭。他轉過頭,看著鄭秀。
“你沒事吧?”
鄭秀搖頭,又點頭。
“有事。”她說,“但茶不等人。”
她推開合作社的門,灶房裏的茶香撲麵而來。王嬸的聲音炸開了:“秀兒!快來嚐嚐今年的新茶!”
鄭秀走過去,接過茶碗,喝了一口。燙,但香。茶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把她身體裏那些冷的東西衝淡了一些。
“怎麽樣?”王嬸問。
“好茶。”鄭秀說。
她端著茶碗,看著灶房裏忙活的人,聽著她們的說笑聲,把口袋裏那封信壓得更深了一些。
日子還得過。
茶還得炒。
那個東西在底下待了二十年了。不差這幾天。
先把茶炒完,再說。
玄宸走到她身邊,沒說話,隻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輕輕地按了一下。
鄭秀靠過去,靠了一瞬,又站直了。
“走吧,”她說,“幫忙翻茶去。”
玄宸點頭,兩人一起走進了灶房的熱氣裏。
喜歡祖靈玄鑒就請大家收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