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鄭秀就把玄宸從被窩裏拽了出來。
“快起來,後山的茶該摘了。”
玄宸眯著眼看了下窗外,天邊才剛泛魚肚白,露水正重。他翻了個身,含糊道:“再睡會兒……”
“睡什麽睡!”鄭秀一把掀了被子,“婚事忙了這些天,後山的茶怕是都開瘋了。再不摘,今年的明前茶就廢了!”
玄宸被她拽著胳膊坐起來,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他看著鄭秀已經穿戴整齊、頭發都梳好了,忍不住問:“你什麽時候起的?”
“半個時辰前。”
“你不困?”
“困。”鄭秀把衣服扔給他,“但茶不等人。”
玄宸認命地穿衣服。穿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麽:“合作社不是有采茶的人嗎?王嬸她們……”
“王嬸昨天還在問呢,說今年的茶什麽時候開園,大家都等著。”鄭秀一邊說一邊往外走,“這不是等你嘛,你是合作社的‘技術顧問’,采茶你得在場。”
“我什麽時候成技術顧問了?”
“從今天開始。”鄭秀迴頭衝他一笑,“走吧,顧問。”
灶房裏,惠心已經把早飯做好了。一大盆小米粥,一碟鹹菜,幾個雜糧饅頭。鄭安蹲在灶台邊,一手抓著一個饅頭,左手啃一口,右手啃一口,腮幫子鼓鼓的。
“姐,你們去哪兒?”他含糊地問。
“後山摘茶。”
鄭安眼睛一亮:“我也去!”
“你去什麽去,你去了誰看垚兒?”
“惠心看!”
惠心抱著鄭垚從裏屋出來,笑道:“讓他去吧,垚兒我帶著。”鄭垚在惠心懷裏扭來扭去,小手朝鄭秀伸著,嘴裏“啊啊”地喊。鄭秀接過來親了一口,又還迴去:“姑姑去幹活,迴來給你帶野果子。”
鄭垚不滿意地癟了癟嘴,但沒哭。他現在已經不太哭了,就是愛伸手,見誰都伸手,跟誰都親。
吃過早飯,鄭秀和玄宸背上竹簍往後山走。小白狐狸不知從哪裏鑽出來,跟在他們腳後跟,尾巴一搖一搖的,像是也想去。
“你說它是不是能聽懂人話?”玄宸低頭看了一眼。
“八成能。”鄭秀說,“它比有些人都精。”
小白狐狸像是聽懂了,抬頭看了鄭秀一眼,搖了搖尾巴,繼續跟著。
出了村口,路就開始往上走了。後山不高,但路不好走,彎彎曲曲的,兩邊都是茅草和荊棘。鄭秀走在前頭,手裏拿著一根竹竿,一邊走一邊撥開擋路的枝條。
“這條路你走過多少次了?”玄宸跟在後麵問。
“數不清。”鄭秀說,“小時候跟著我爸走,後來自己走,再後來帶著王嬸她們走。一年少說也得走幾十趟吧。”
“小時候不害怕?”
“怕什麽?”鄭秀頭也不迴,“後山又沒有狼。倒是有野兔,還有蛇。”
玄宸腳步頓了一下:“蛇?”
“放心,菜花蛇,不咬人。”鄭秀笑了,“你怕蛇?”
“不怕。”玄宸說,“就是不太喜歡。”
鄭秀笑了一聲,沒戳穿他。
走了大約兩刻鍾,路開始變平了。轉過一個山彎,眼前忽然開闊起來——一片茶林鋪在山坡上,整整齊齊的,一壟一壟,像綠色的梯子搭到天邊去。晨霧還沒散,薄薄地浮在茶壟上,把那些嫩芽襯得水靈靈的,綠得發亮。
“到了。”鄭秀站在茶林邊上,深吸一口氣。
茶香混著晨霧鑽進鼻子裏,清冽冽的,帶著一股子甜。玄宸站在她旁邊,看著這片茶林,忽然有點恍惚。
“這片茶林……”他開口,又停住了。
鄭秀看了他一眼:“怎麽了?”
“沒什麽。”玄宸搖搖頭,“就是覺得……眼熟。”
鄭秀沒追問。她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太爺爺守過的那片茶林,在南方山裏,已經沒了。眼前的這片,雖然不一樣,但茶香是差不多的,泥土的味也是差不多的。
“走吧,看看今年的茶怎麽樣。”鄭秀走進茶壟,彎下腰,捏起一根嫩芽:“你看,一芽一葉,標準的明前茶。再不開園,過幾天就老了。”
她在茶壟間走著,時而彎腰看茶芽,時而抬頭看天色,時而伸手捏一把土。小白狐狸趴在茶壟邊的石頭上,尾巴卷著,眯著眼打盹,像是來過很多次了。
“這片茶林是你爸種的?”玄宸問。
“不是。”鄭秀搖頭,“我爸說,這片茶林是鄭家先祖從汙子岸那麵石壁上引下來的野茶籽,一代一代培育出來的。算起來,比那棵歪脖子桃樹還老。”
“多少年了?”
“張爺爺說,至少三百年。”
玄宸蹲下來,捏了一撮土。土是黑的,鬆軟,還帶著夜露的潮氣。他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股草木根係的清苦味。
“好土。”他說。
“那當然。”鄭秀有點得意,“這幾年我用傳承裏的法子養著,一年比一年肥。”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從口袋裏掏出一塊舊懷表——那是她爸留下的。看了看時間,迴頭對玄宸說:“差不多了,該叫人了。今天先開園,摘個兩天,這批明前茶得趕在清明前做出來,李姐那邊等著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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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王嬸,帶人上來吧,開園了。”
電話那頭炸開一聲“好嘞”,聲音大得玄宸在這邊都聽見了。
不到半個時辰,王嬸就帶著七八個人上來了。有劉寡婦、趙嬸子,還有幾個年輕媳婦,都背著竹簍,手裏拿著草帽,說說笑笑的,像是去趕集。
“秀兒!今年茶咋樣?”王嬸老遠就喊。
“好得很!一芽一葉,標準得很!”
王嬸走進茶林,彎腰看了看,嘖嘖兩聲:“好家夥,今年的芽頭真壯實!”她伸手捏了一根,放在嘴裏嚼了嚼,“香!比去年還香!”
“王嬸,您別嚼了,嚼了就沒得賣了。”林薇從後麵鑽出來,氣喘籲籲的,“我爬上來差點沒斷氣。”
“誰讓你不鍛煉。”王嬸白了她一眼。
林薇不理她,跑到鄭秀跟前:“秀姐,今年明前茶訂出去多少了?”
“李姐那邊要了三十斤,縣城張老闆要了二十斤,還有幾個老客戶,加起來差不多六十斤。剩下的看品質再定價。”
“那今年能產多少?”
“這片茶林,滿打滿算,也就是個一百來斤。”鄭秀看著茶林,“明前茶就這幾天,一過清明,芽就老了,隻能做低檔茶了。”
林薇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那咱們得抓緊。”
“嗯。”鄭秀拍了拍手,“大家散開吧,一人兩壟,摘一芽一葉,別摘老的。摘滿一簍倒到筐裏,我統一過秤。”
采茶的人散開了,茶林裏頓時熱鬧起來。竹簍晃來晃去,手指在茶壟間翻飛,偶爾傳來一兩句說笑聲。
玄宸站在茶壟邊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不是他經曆過,是他太爺爺經曆過。三百年前,在南方那片已經不存在的茶林裏,也有這樣一群人,背著竹簍,手指翻飛,說說笑笑。
根是斷不了的。他想。斷了,也會在別的地方長出來。
“想什麽呢?”鄭秀走過來。
“想你。”玄宸說。
鄭秀愣了一下,耳朵紅了:“大白天的,少說這種話。”
“說真的。”玄宸看著那片茶林,“你爸當年種這片茶林的時候,是不是也想著——不能把根斷了?”
鄭秀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吧。”她說,“我爸這輩子沒幹成什麽大事,脈沒守住,痕沒除掉,茶林倒是保住了。他走的時候,這片茶林還好好的。”
她蹲下來,捏了一撮土,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
“玄宸。”
“嗯?”
“你太爺爺那片茶林,雖然沒了,但根還在。根在土裏,土在天地間。你守不住它,但你守得住你現在腳下的這塊地。”她站起來,把手裏的土灑迴茶壟,“土是一樣的土,茶是一樣的茶。你聞聞,這茶香,跟你太爺爺守的那片,是一樣的。”
玄宸沒說話。他蹲下來,像鄭秀一樣,捏了一撮土。
土是黑的,鬆軟的,帶著露水的潮氣。
他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聞了一下。
茶香,草根香,泥土香。
跟他小時候聞過的一樣。
他站起來,看著山坡上的茶壟,忽然笑了。
“開園吧。”他說,“我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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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太陽升到頭頂。茶林裏的人沒歇,但鄭秀催著大家喝了口水,吃了口幹糧。
她坐在茶壟邊的大石頭上,抱著茶缸子喝水。小白狐狸趴在她腳邊,尾巴一搖一搖的,旁邊躺著鄭安——這傻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跟上來的,采茶的活兒幹不了,就蹲在石頭旁邊拔草,拔了一堆,整整齊齊地碼在石頭上。
“姐,這草能泡茶嗎?”他舉著一把狗尾巴草問。
“不能。”鄭秀笑了,“那是狗尾巴草,不是茶。”
“哦。”鄭安把那把草放到一邊,“那我給小白吃。”
小白狐狸看了一眼那把草,扭過頭去,不理他。
王嬸走過來,也在石頭上坐下,捶了捶腰:“秀兒,今年的茶品質不錯,能賣個好價錢。”
“嗯。”鄭秀點頭,“王嬸,這批茶做完,您幫著盯一下烘焙的火候,別過了。”
“放心,我做了二十年了,火候差不了。”
林薇也湊過來,翻著手機:“秀姐,剛才李姐發訊息,說今年的明前茶她要五十斤,定金都打過來了。”
“多少?”鄭秀站起來,湊過去看手機,“五十斤?她去年纔要三十斤。”
“說是今年有個大客戶,專門要咱們鄭家村的茶。”林薇笑得眼睛彎彎的,“秀姐,咱們的茶打出名氣了!”
鄭秀笑了,笑完又坐下來,看著山坡上的茶壟。陽光照在茶樹上,嫩芽上的露水幹了,但葉子還是水靈靈的,綠得發亮。
“玄宸。”她喊了一聲。
玄宸從茶壟裏探出頭,滿頭大汗,竹簍裏已經摘了大半簍。
“你摘了多少了?”鄭秀問。
“不知道。”玄宸說,“沒你多。”
“廢話,我摘了十幾年了。你才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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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宸笑了一下,彎下腰繼續摘。他的手不快,但很穩,摘的都是一芽一葉,標準得很。鄭秀看著他的手,忽然覺得這個人做什麽事都認真,哪怕是第一天摘茶,也摘得規規矩矩的。
“王嬸,”她轉頭說,“明天再叫幾個人上來,這片茶林得趕在清明前摘完。”
“叫誰?”
“李嬸、張嫂,還有村東頭那個新媳婦,聽說以前在老家摘過茶。”
“行,我去叫。”
王嬸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走了幾步,又迴頭:“秀兒,這批茶做出來,給張爺爺留兩斤。他愛喝茶,去年那批他喝了都說好。”
“留三斤。”鄭秀說。
王嬸笑了,走了。
鄭秀坐在石頭上,看著山坡上的茶壟,看著茶壟間忙碌的人。鄭安蹲在她旁邊,不知道從哪裏采了一把野花,黃的白的紫的,紮成一束,舉到她麵前。
“姐,給你。”
鄭秀接過來,聞了聞,野花的香,混著茶香,混著泥土的腥氣。
“安安真乖。”
鄭安咧嘴笑了,露出滿口白牙。小白狐狸趴在旁邊,尾巴搖了一下。
玄宸從茶壟裏走出來,竹簍滿了。他把簍子放到鄭秀麵前,擦了擦額頭的汗。
“夠了嗎?”他問。
鄭秀看了一眼,抓了一把看了看芽頭,點頭:“夠了。下山吧,該炒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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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走得慢。
不是走不動,是鄭秀走得很慢。她走在前頭,手裏拿著那束野花,身後的竹簍裏裝滿了茶芽。小白狐狸跟在鄭安腳後跟,尾巴一搖一搖的。
玄宸走在她旁邊,看著她。
“鄭秀。”
“嗯?”
“今天開心嗎?”
鄭秀想了想。
“開心。”她說,“茶開了,人來了,今年的明前茶能賣個好價錢。安安摘了花給我,小白跟了一路,你摘了滿滿一簍茶。”
她頓了頓。
“還有什麽不開心的?”
玄宸笑了。
“那就好。”
兩人並肩往山下走。陽光從樹葉縫裏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斑斑駁駁的。
迴到村裏,灶房裏已經燒上了火。王嬸帶著人開始炒茶,大鐵鍋燒得滾燙,茶芽倒進去,“刺啦”一聲,白煙冒起來,滿屋子都是茶香。
鄭秀站在灶房門口,看著裏麵忙碌的人。
玄宸站到她旁邊。
“你聞。”鄭秀說。
“聞什麽?”
“這個味道。茶香,煙火氣,人聲。”
她深吸一口氣。
“這就是活著的感覺。”
玄宸沒說話,隻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灶房裏,王嬸的聲音又響起來了:“火再大一點!翻快點!”
“知道了!”劉寡婦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
“今年的茶真香啊!”趙嬸子在喊。
“那可不,秀兒養的茶,一年比一年好!”
鄭秀聽著這些聲音,笑了。
她轉頭看著玄宸。
“明年這個時候,咱們還來。”
“行。”
“後年也來。”
“行。”
“每年都來。”
“行。”
鄭秀笑了,把頭靠在他肩上。
灶房裏的茶香飄出來,飄到院子裏,飄到老槐樹下,飄到曬穀場上,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遠處的桃樹,青果子又大了一圈。再過些日子,就該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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