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夜三聲，門外歸人------------------------------------------，終究纏上了永安樓。，細密雨線密密麻麻斜落，敲打老舊窗台、斑駁牆皮，整棟老式居民樓浸在濕冷霧氣裡，空氣裡滿是潮濕黴味與陳年舊氣。，這幾日樓裡格外安生。，白日矇頭補覺，深夜伏案趕稿。，路過對門虛掩的602門縫，都會輕聲問候一句。偶爾順手擦掉鏡麵浮灰，那麵雕花舊鏡安安靜靜，再無虛影浮現。，總算得了安穩，縮在鏡麵一隅，靜靜守著自己的舊家，不再驚擾旁人。，這份平靜能多維持幾日。。，窗外雨聲漸密，嘩嘩落個不停。，鍵盤敲擊聲清脆，我正趕著編輯催了許久的存稿，周遭安靜得隻剩風雨落樓的動靜。——。、厚重，又格外緩慢的叩門聲，穿透雨聲，清清楚楚撞進耳朵。。，從樓下樓道深處飄上來，悶悶的，像是隔了幾層牆壁，力道不重，卻格外清晰，詭異得讓人後背一涼。
我指尖驟然一頓，停下碼字動作，抬眸望向緊閉的家門。
整棟永安樓一到夜晚本就死寂，雨天更甚。住戶早早關門落鎖，誰會在深更半夜的雨夜裡，慢悠悠敲門？
冇等我多想。
咚。
第二聲，更近了。
像是一步步順著樓梯往上走，停在了五樓轉角，節奏緩慢，不急不躁，帶著一種刻進骨子裡的執拗。
樓裡的人都是吃過老舊怪談苦頭的，聽見這陌生敲門聲，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呼吸都放輕，整棟樓死寂沉沉，隻剩風雨，和這兩聲詭異叩響。
我心頭微沉，想起那日化解鏡中執念後，心底隱隱的預感。
永安樓的怪事，從來不止一樁。
片刻後。
咚。
第三聲。
三聲叩門，不多不少，節奏統一，沉悶沙啞，穩穩落在四樓403的門外。
三聲落定，樓道瞬間恢複死寂，再無半點聲響，彷彿剛纔的叩門聲，隻是雨夜催生的幻覺。
我心裡清楚，不是幻覺。
披上薄外套，我輕輕拉開房門。
潮濕陰冷的晚風裹挾雨霧灌進樓道，聲控燈接觸不良，忽明忽暗，昏黃光影搖搖晃晃，把長長的樓道映得陰森又寂寥。
水泥地麵返潮打滑，牆根爬滿青苔，雨水順著窗縫淌進來，積出淺淺水跡。
我順著樓梯緩步往下走，陰陽眼自動鋪開，周遭飄蕩的淺淡陰氣一覽無餘。
這股陰氣極淡，冇有煞氣，冇有凶戾，唯獨裹著化不開的思念、等待與委屈，安靜又悲涼。
一路行至四樓。
空蕩蕩的樓道儘頭，403室大門死死緊閉，門板褪色起皮，鎖眼鏽跡斑斑，一看就是空置許久，常年無人打理。
整扇門冰冷僵硬，門外空無一人。
但我看得真切。
門內，立著一道半透明的青年虛影。
他穿著多年前過時的薄外套，肩頭似還沾著未乾的雨珠，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早已腐朽的舊傘，身形清瘦，永遠維持著抬手敲門的姿勢。
三年了。
這戶人家的往事，樓裡老一輩人私下都悄悄議論過。
多年前，403住著一對母子。
兒子常年在外打工謀生，路途遙遠，唯有每逢雨季、得空休假，纔會冒雨趕回家。
他性子內斂溫柔，每次冒雨歸來，從不會直接掏鑰匙開門，總會站在門外，輕輕敲三下。
三下輕叩，是他和母親之間最簡單的默契。
母親聽見三聲敲門聲，就知道，是她的孩子回來了。
屋內暖燈亮起，熱湯熱飯備好，小小的屋子，盛滿煙火與牽掛。
可惜世事無常。
三年前一個暴雨天，青年趕路歸家途中，意外離世。
魂魄執念太重，心心念念記著雨天回家，記著門口三下叩響，記著屋內等他吃飯的母親。
他忘了自己已經不在人世。
隻循著本能，踏著每一場夜雨，準時歸來，停在家門口，敲三下門。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後來，獨居母親承受不住喪子之痛，日日以淚洗麵，身體垮得極快，被遠房親戚接走養老，再也冇有回過永安樓。
人去屋空。
隻剩一個遲遲不肯離去的亡魂，困在自家門後。
每一場大雨落下，就準時敲響三聲門，安安靜靜，等一扇永遠不會再為他開啟的門，等一個再也不會出現的人。
他從不鬨事，從不害人，夜裡三聲輕叩，是他僅剩的、回家的儀式。
隻是這無聲的等待，落在活人的耳中，就成了雨夜最嚇人的怪事。
住戶們不知緣由，隻覺陰森忌諱，久而久之，四樓雨夜三聲敲門，成了永安樓第二大禁忌。
我站在403門前，氣息放得平緩，隔著冰冷門板，輕聲開口。
“我知道，你回來了。”
門板微微震顫，門內那道僵硬的青年身影猛地一滯，緩緩抬起低垂的頭。
霧氣朦朧的虛影裡，能看見他眼底藏著的茫然與不安。
“你一直在等門開，等家裡人接你，對不對？”
“雨天下班，趕路回家，敲三下門，是你這麼多年改不掉的習慣。”
雨聲簌簌，我緩緩道出所有原委。
告訴他，母親早已搬走，並非不要他，隻是太過傷心，冇法獨自守著滿是回憶的屋子。
告訴他，他早已到家，不必日日站在門外苦苦等候。
告訴他，不必執著三聲叩門，這方寸小屋，永遠是他的家。
我取出隨身帶的淺黃安息香，撕下一截，放在403門口乾燥角落，微光嫋嫋，溫和安魂。
“彆再敲了。”
“無人應答的門，不必再等。”
“安心留在這裡，守著你的家，歲歲安歇，再無煎熬。”
嫋嫋香菸緩緩散開，溫柔裹住門內單薄的陰靈。
青年緊繃多年的身形，一點點鬆弛下來。
攥著舊傘的手慢慢鬆開，抬起的手臂輕輕落下，眼底的執拗慢慢褪去，化作一片平和安然。
縈繞四樓數年的執念，悄然瓦解。
雨還在下，風還在吹。
但整棟永安樓，從此往後，雨夜再無三聲叩門。
那名漂泊在外、遺憾早逝的少年歸人，終於等到一句遲來的安撫，安安穩穩，留在了自己一生惦唸的家中。
我緩步上樓，回到六樓。
關上門的那一刻，窗外風雨依舊，老樓安靜溫柔。
我清楚明白。
鏡中守屋的老婆婆，雨夜叩門的少年歸人……
這一棟破舊老舊的永安樓裡，藏著的從來不是惡鬼凶煞。
全都是被回憶困住、被故人牽絆、捨不得離彆，孤零零停留在此的溫柔亡魂。
可指尖剛觸到書桌，目光無意間掃過樓下圍牆。
漆黑雨幕之中，院牆老槐樹下，靜靜立著一道修長黑影。
那人一動不動，隔著層層雨簾，遙遙望向六樓我的視窗，安靜佇立，不知看了多久。
氣息陌生，沉寂無聲。
永安樓的故事，
遠遠，還冇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