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冇用的阿賓------------------------------------------，與花籃裡百合、康乃馨的甜香交織在一起。，監護儀規律地發出“滴滴”聲，透明的氧氣管從麵罩裡延伸出來，在他枯瘦的臉頰旁輕輕顫動。，李介賓握著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從果籃裡揀出個飽滿的梨子。 ，水珠順著弧度滾落，他手腕輕轉，梨皮便如一條連綿的玉帶纏了下來，一圈又一圈，厚薄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直到最後一刀落下，整串梨皮中間竟冇斷分毫。，自我欣賞一番，隨即放到托盤裡，自己咬了一大口梨子，含糊道：“李老爺子，葉天士說過，胃亡津液，輕則蔗漿梨皮。您這幾日陰液損耗得厲害，這梨皮……”，話冇說完，卻見老人抬起枯枝般的手，輕輕擺了擺。“阿賓呀……咳咳……”老人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這是在逗我開心呢。葉天士《溫熱論》裡原文是，‘若斑出熱不解者，胃津液亡也……’咳咳……主以甘寒，重則……咳咳……”，替他把後半句接完：“重則玉女煎，輕則梨皮、蔗漿之類……”，眼前的老人早已是陰竭陽脫之象，陰陽即將離訣，這是天年將近的征兆，任誰來都迴天乏術。，老爺子比誰都懂自己的身體。“我平生醫人無數，生離死彆見得多了，”老人喘了口氣，眼神有些渙散，“可到了今天才發現，終究還是有留戀的……咳咳……”。——當年兄弟倆鬨分家，一個揣著祖傳的幾本醫書進城打拚，一個守著鄉下的老屋和墳塋；說起上世紀乘著東風，憑著一手好醫術步步高昇，從普通醫生做到主任、院長，評上全國名老中醫時的風光。“年輕時總嫌振武胸無大誌，荒廢了手藝，”老人忽然笑了，笑得咳嗽更劇，“可如今想想，當上名老中醫又能怎麼樣？到頭來人還是要走，那些頭銜、獎狀，帶得走嗎？”，輕聲說：“彆說了，多歇會兒。”他扶正老人的氧氣管，自己啃著梨子走出病房，剛帶上門，就聽見身後傳來夢囈般的低語：“振武……家裡還好嗎……”
走廊儘頭的窗戶映著灰濛濛的天，李介賓掏出手機給爺爺打了個電話，聲音放得很柔，絮絮叨叨說了些老爺子的近況。
掛了電話走到醫院門口，雨不知何時淅淅瀝瀝下了起來，細密的雨絲斜斜地織著。
他冇帶傘，正蹙眉犯愁，突然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像有無數根針在太陽穴裡鑽。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他踉蹌著扶住牆，從兜裡摸出個小藥瓶，倒出一把帶著蜂蜜味兒的小藥丸，胡亂塞進嘴裡嚼著。
好一會兒，那股眩暈感才稍稍退去。他鬆開手，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竟有種莫名的暢快，索性仰起頭，讓雨絲沖刷著發燙的臉頰。
這時，一片藍色的陰影罩住了他——身後不知何時站了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正舉著傘為他擋雨。
“謝謝，”李介賓側了側身，“不過能不能把傘移開？”
男人笑了，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阿賓，你還能撐多久？你的藥，效果越來越差了吧？”
李介賓無奈地扯了扯嘴角：“何老闆，你生意做得那麼大，何必總盯著我這個混子？大家都是男人，我們冇可能的。”
何衛生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彆妄自菲薄。你是真正的天才，比起那些名老中醫、國醫大師，你缺的不過是時間和平台……”
“可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李介賓低聲打斷他，轉身從傘下走進雨裡。
“所以才該答應我啊，”何衛生的聲音在身後追著，“你知道我的能力，隻要點頭，什麼都不是問題。你會站在巔峰，宛若新生，不好嗎？”
李介賓冇回頭，揮了揮手：“我再考慮考慮……也許等我死了，就能答應你了。”
雨幕中，何衛生望著他踉蹌的背影，輕輕嘖了一聲。
這時，旁邊又多了個打黑傘的男人，聲音低沉：“何衛生，又失敗了？”
何衛生轉頭看他，挑眉道：“李岐黃，給你這位‘歐豆豆’送傘？來得有點晚。”
“比你早一步，”李岐黃的目光追著雨裡那個越來越模糊的身影，“隻是不想讓他看見我。”
“他快撐不住了，你還不出手？”何衛生嗤笑，“讓一個能妙手回春的醫生死於疾病，不覺得諷刺嗎？”
李岐黃緩緩搖頭：“他不是小孩子了，很早以前就不是。”
他想起李介賓年少時的樣子——家傳醫術一點就透，儘得真傳，考進中醫院校後更是像把老鼠放到了糧倉裡，醫術持續精進，彙集百家精粹，年紀輕輕已經初具宗師風範……
這樣的人，自有他的堅持。
“活人還能被尿憋死？”何衛生不以為然，“時代早變了，哪還靠真本事看病出名？隻要流量夠大、包裝夠出位，就算半路出家，照樣能成‘名醫名師’。當醫生要證，當網紅可不用，甚至不用真看病，隻說自己厲害就行了。”
“那你為什麼偏要招攬他？”李岐黃反問，“你旗下想包裝多少‘名醫’冇有，何必在他身上花心思？”
何衛生笑了，笑得意味深長：“我熱愛中醫事業啊。賺了錢，想發揚中醫，不行嗎？”
——先用中醫賺錢，再用賺來的錢實現“中醫夢”。這邏輯，倒也“靈活”得很。
雨裡的李介賓聽不見這些對話。
他隻覺得腳步越來越沉，意識像被濃霧慢慢裹住，冥冥中有種預感——某個時刻，快要到了。
“阿驕……阿驕……”他喃喃念著愛人的名字，眼淚混著雨水滑落。
原來生死之間真的有大恐怖，原來他也會怕。
雨還在下，沖刷著醫院門口的台階，沖刷著來往行人的腳印，也彷彿在沖刷著一個年輕醫者未竟的人生。
冇用的阿賓，或許真的要在這個雨天，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