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亞冰穀的晨霧還未散儘時,沈浩飛的登山靴已踩碎了穀口的薄冰。這裡的地質構造像被巨人掰碎的玻璃——冰川運動形成的U型穀兩側,冰崖如刀削般垂直,表麵佈滿青黑色的冰磧岩,岩縫中滲出的融水在零下三十度的低溫裡凝成冰棱,像懸掛的水晶劍。穀底的永凍層上,覆蓋著層季節性的活動冰蓋,踩上去能聽見冰層下傳來空洞的迴響,那是遠古冰川消融後留下的地下溶洞網路。
“沈教授,這穀裡的冰殼薄得像雞蛋皮。”王福貴的聲音從霧裡鑽出來,他正蹲在一台地質雷達前,佈滿老繭的手指點著螢幕上的紅黃相間的圖案,“您看這紅色區塊,是地下溶洞的入口,離地表最多三米,重型機械一壓就塌。”他說話時,防凍麵罩的邊緣結著白霜,哈出的白氣在睫毛上凝成細冰,卻不妨礙那雙眼睛在螢幕上掃來掃去,像鷹在找獵物。
沈浩飛俯身觸控活動冰蓋,冰麵下隱約能看見流動的暗影——那是被地質學家稱為“冰下暗河”的融水流。瑪麗亞地區的生態係統就靠這些暗河維繫:南極磷蝦的幼體在暗河與海洋間洄遊,阿德利企鵝的棲息地依賴暗河補給的淡水,甚至冰崖上的苔蘚,也靠暗河蒸騰的水汽存活。“固冰防化牆的基礎必須打在永凍層上。”他用冰鎬敲了敲地麵,冰殼碎裂的聲音裡帶著空洞,“讓施工隊先清活動冰蓋,露出下麵的凍土層。”
“清冰?這可不是鑿冰窟窿那麼簡單。”老趙扛著冰鋸從霧裡走來,他的安全帽上掛著冰碴,說話時嘴角的肌肉扯著凍裂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昨天小周用炸藥崩冰,結果震塌了半麵冰崖,你看那苔蘚——”他指著崖壁上枯黃的斑塊,“全凍死了,三年都緩不過來。”
沈浩飛的目光落在冰崖上。那些苔蘚是南極罕見的高等植物,暗綠色的葉片在冰縫中擠擠挨挨,邊緣泛著適應極端環境的紫紅色。他突然想起爺爺潛龍的筆記:“瑪麗亞冰穀的生態是張網,扯斷一根線,整張網都會鬆。”他轉身對王福貴說:“用‘溫水融冰法’,把地熱導管插進冰蓋,讓活動冰自然消融,既不傷永凍層,也不震冰崖。”
王福貴的眼睛亮了,摘下手套在褲子上蹭了蹭,伸手拍了拍沈浩飛的胳膊:“還是沈教授有法子!這招跟咱老家開春化凍田埂似的,慢是慢了點,不傷地!”他轉身朝穀裡喊:“都彆愣著了!抬地熱導管去!小周,你小子昨天崩冰差點闖禍,今天給我盯緊了溫度表,超了五度看我不扒你皮!”
小周從霧裡鑽出來,臉紅得像凍透的蘋果,手裡攥著根溫度計,喏喏地說:“貴哥,我保證……保證盯緊了。”他說話時,牙齒在打顫,不知是凍的還是怕的。
三天後,活動冰蓋清出了片籃球場大的區域。露出的永凍層呈現出奇特的青灰色,表麵鑲嵌著棱角分明的岩塊——那是一百萬年前冰川搬運至此的“漂礫”,像被釘在凍土層上的巨石。王福貴的班組正在給漂礫鑽孔,準備澆築混凝土樁基,電鑽的轟鳴聲在冰穀裡迴盪,驚飛了崖壁上棲息的南極賊鷗。
“貴哥,這漂礫比鐵還硬!”小李舉著磨禿的鑽頭哭喪臉,他的防護眼鏡上沾著冰末,說話時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鑽了半小時,才進去五公分。”
王福貴搶過電鑽,往鑽頭上澆了點防凍潤滑油,吼道:“給我按住了!”他弓著腰,後背的肌肉在工裝下隆起,電鑽在他手裡穩如磐石,“這石頭裡含石英,得順著紋路鑽,你小子瞎使勁有啥用?”他說話時,麵罩裡的呼吸聲粗得像風箱,額角的汗珠剛冒出來就凍成了冰珠,卻順著皺紋往下滾,在下巴處彙成小冰碴。
西邊的冰崖突然傳來“哢嚓”一聲脆響。老趙的喊聲緊接著炸響:“不好!冰棱塌了!”眾人抬頭看去,一塊桌麵大的冰棱正從崖頂墜落,砸向正在鋪設防滲透膜的張姐班組。張姐眼疾手快,一把將身邊的小劉推開,自己卻被飛濺的冰屑砸中胳膊,她悶哼一聲,捂著胳膊蹲下去,指縫裡滲出的血珠滴在冰上,瞬間凝成小紅珠。
“張姐!”小周扔下溫度計就衝過去,王福貴也撂下電鑽,跑過來扯開張姐的袖子,胳膊上一道三寸長的傷口翻著白肉,凍得發僵。“逞啥能!”王福貴的聲音發顫,從急救包掏出防凍紗布,卻笨手笨腳地纏不好,還是張姐自己接過紗布,咬著牙纏緊,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卻擠出個笑:“冇事,皮外傷,比在家切菜劃的輕。”
沈浩飛趕來時,正看見老趙用地質錘敲著冰崖的裂縫,眉頭擰成個疙瘩:“這崖壁的冰殼在鬆動,估計是電鑽震的。”他的手套上沾著冰泥,說話時往手心哈著氣,“再這麼鑽下去,塌的就不止冰棱了。”
王福貴突然一拍大腿:“有了!用‘冰楔法’!”他指著漂礫周圍的凍土層,“把液態氮灌進岩縫,讓石頭自己裂,既不用電鑽震,又能順著紋路裂!”他說這話時,眼睛裡閃著光,彷彿忘了剛纔的驚險。
張姐扶著胳膊站起來,紗布上已洇出暗紅的血印:“我看行,當年我在東北修水壩,就用這法子對付過凍石頭。”她轉身對小劉說:“去把液氮罐推過來,小心點,彆磕著。”
當液態氮順著岩縫滲入時,發出“滋滋”的聲響,白色的霧氣從縫裡冒出來,像給漂礫戴了頂帽子。王福貴蹲在旁邊,手裡捏著根細鐵絲,時不時插進縫裡試探,臉上的表情專注得像在給嬰兒量體溫。突然,“啪”的一聲輕響,漂礫裂開道整齊的縫,他猛地跳起來,忘了膝蓋的舊傷,疼得咧嘴也顧不上:“成了!”
第七天的極晝格外明亮,陽光穿透冰穀的霧氣,在剛澆築的混凝土樁基上折射出七彩的光。這些樁基像鋼鐵巨人的腳趾,深深紮進永凍層,樁間的防滲透膜已鋪到穀中央,銀色的膜麵反射著天光,像給冰穀繫了條腰帶。
“沈教授,您看這膜的張力。”老趙用測力計勾著膜的邊緣,錶盤上的指標穩穩指在安全值,他的嘴角終於有了笑意,露出被凍得發紫的嘴唇,“三層膜疊著鋪,彆說化學汙染物,就是水分子也彆想漏過去。”
王福貴正指揮著吊裝防化板,吊臂在冰穀上空移動,板與板之間的縫隙精確到毫米。小李站在腳手架上,用特製膠槍往縫裡打密封膠,膠在低溫下迅速凝固,他每打一段就用刮刀刮平,動作仔細得像在給傢俱上漆。“貴哥,這板比上次的厚三公分,夠結實不?”他喊著,聲音被風颳得有點飄。
“結實得能防坦克!”王福貴的吼聲底氣十足,他正檢查板上的預埋件,手指在冰冷的金屬上劃過,突然停在一個螺孔處,“這孔位偏了兩毫米,誰打的?”
小陳從腳手架下探出頭,臉瞬間白了,結結巴巴地說:“是……是我……”
王福貴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摘下手套指著螺孔:“兩毫米?你知道這兩毫米能漏多少東西嗎?當年我爹就是因為一個螺孔冇對準,讓融水滲進地基,凍融迴圈三個月,整麵牆都塌了!”他的聲音在冰穀裡迴盪,帶著連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
小陳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冰上碎成八瓣:“我……我重新打……”
“現在打?板子都吊上來了!”王福貴的吼聲更大了,卻在看見小陳凍得紅腫的手時,突然住了口。那雙手上佈滿凍瘡,有的地方已經潰爛,還沾著鐵鏽。他轉身從工具箱裡翻出個擴孔器,往螺孔裡一塞,用力擰了幾圈:“下次再犯這種錯,就給我滾回基地!”
小陳愣了愣,突然哭出聲:“謝謝貴哥!”
張姐端著薑湯走過來,給每個人都遞了一碗,熱氣在她凍得通紅的臉上凝成水珠:“喝口暖暖,彆光顧著乾活。”她的胳膊還纏著紗布,卻麻利地幫小陳扶著擴孔器,“慢點擰,彆傷了板子。”
沈浩飛站在穀口,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瑪麗亞冰穀的風似乎冇那麼冷了。冰崖上的苔蘚在陽光下泛著新綠,幾隻賊鷗又落回了崖壁,暗河蒸騰的水汽在防化牆上方凝成薄霧,像給這道冰下長城蒙上了層輕紗。他想起爺爺筆記裡的話:“最好的工程,是讓人忘了它是工程,隻記得它守護的東西。”
當最後一塊防化板安裝完畢時,夕陽正將冰穀染成琥珀色。施工隊的工人們坐在雪地上,互相傳著保溫壺,裡麵的烈酒和薑湯混在一起,喝起來辣辣的,卻暖到心裡。王福貴的膝蓋疼得站不起來,就坐在地上給大家講他爹當年的故事,講到牆塌的時候,聲音低得像怕被冰穀聽見。
“貴哥,咱這牆,比你爹那道結實吧?”小李的眼睛亮晶晶的。
王福貴咧嘴一笑,露出顆缺角的牙:“結實!結實得能扛過下個冰川期!”
老趙掏出個相機,喊著:“都過來,合個影!”大家擠在一起,張姐的胳膊還纏著紗布,小陳的臉上帶著淚痕,王福貴的膝蓋上還沾著雪,卻都笑得比陽光還亮。
沈浩飛按下快門的瞬間,突然看見冰崖上的苔蘚叢裡,鑽出隻小小的南極兔,它警惕地看了看防化牆,又蹦蹦跳跳地鑽進了岩縫。暗河的水在牆下靜靜流淌,映著防化板的銀輝,像條閃光的綢帶。
他知道,瑪麗亞冰穀的生態係統,會記住這道牆,記住這些在冰穀裡流血流汗的人。而防化牆的鋼筋混凝土裡,不僅凝固著水泥和冰芯,還凝固著那些粗糙的手掌的溫度,那些帶著冰碴的笑聲,和那句冇說出口的話——
我們來過,我們守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