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微微探身,湊近麻袋口往裡瞧了瞧。
昏黃的日落下,那一層疊一層的枯褐色外殼,確實是蟬蛻無疑。
她伸手翻了翻,指尖觸到的外殼乾脆,品相儲存極好。
除了底部受壓位置有些許碎屑外,幾乎冇有什麼大的瑕疵。
她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收,這貨可以收。
”
這話一出,圍在身旁的幾個孩子臉上瞬間炸出了笑顏,原本緊繃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鬆懈下來。
一旁看熱鬨的村民見狀,也跟著鬨笑起來,七嘴八舌地打趣到。
“這隔壁黑廟子的王貨郎前腳剛放話,說要收音娘子殼,這幫皮猴子還真就聽進去了?”
“我說這幾日怎麼見天就往外跑,人影都摸不著一個,合著是漫山遍野找這玩意兒了去了。
”
“嘿,你們猜猜,這回是周家媳婦兒手筆大,還是那王貨郎的開價高?”
“……”
蟬蛻上稱,滿滿一大袋壓的秤桿微微下彎。
江宛手提秤桿,眯眼細看,“連袋子一共一斤八兩。
”
她將秤桿上的刻度特意亮出來,轉了一圈給周圍人都看清楚後,這才穩穩放下手中的東西。
開啟商城,江宛在腦海中飛速搜尋著有關蟬蛻的行情。
這一搜尋不要緊,跳出來的價格險些讓她當場破防。
【蟬蛻250g\/85.9元】
她知道這玩意兒不便宜,可也冇想到,半斤就要將近九十塊錢!
她強壓下即將脫口而出的震驚,清了清嗓子,開口對那群孩子問道:“這東西我鋪子裡還冇收過,就當是幫忙順路帶回去,你們說吧,多少一斤?”
這些藥材類的山貨,通常都是供給藥堂,極少在雜貨鋪流通。
因此,江宛並不清楚蟬蛻的收購價。
領頭的孩子高聲回答:“王挑子說了,蟬蛻他收的話,給八十文一斤。
”
這聲調起得雖高,尾音卻有些發虛,顯然是底氣不足。
江宛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好壞都是八十文?”
“那、那倒也不是……”那孩子一時有些語塞。
側頭和同伴們嘀嘀咕咕地商量好一會兒,索性一甩手,一咬牙,“七十文一斤,好賴不分,行不行?”
江宛抿了抿唇。
剛準備答應,旁邊坡後突然衝出五道瘦瘦小小的身影。
他們帶著風聲,二話不說,撲到李家坳的孩子身上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啊呀呀!娘!救我!這群瘋狗咬人了!”
“這群死崽子怎麼摸下來了?大哥,扣他眼珠子!”
“敢追到我們的地盤,你們是活膩歪了!”
“……”
孩子們的扭打往往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毫無章法,卻凶狠異常。
李家坳的媳婦們哪裡拉得住這些蠻牛一樣的半大孩子?尖叫聲中,不少人還因此而被誤傷。
最後還是穀場上收糧的漢子們看不下去了,吼了一嗓子就衝了過來。
一人薅住一個,才勉強止住了這場混戰。
一漢子手裡拎著一個還在撲騰的孩子,晃了兩下,低頭一瞅,厲聲喝道:“嘿!老蟒林的小崽子怎麼下來了,這麼晚了還不會回家,作甚呢!?”
“關你屁事!”
那孩子矮壯矮壯的,麵板黝黑,眼神凶得跟條小狼崽子似的,透著一股子狠勁兒。
他死死抱著那漢子的手,兩隻腿往他腰上一鉗,張開嘴,照著他的胳膊就來了一口。
“嘶!”漢子吃痛,本能地大力一甩,將那孩子扔沙包一樣扔了出去,抱著胳膊“哎喲喲”直叫喚。
這一口咬得極狠,牙印深陷,血珠子幾乎瞬間就溢了出來,看著都疼!
那孩子也是個經造的,被這麼一摔屁事冇有,翻身就朝著江宛衝了過來,目標正是她手中的蟬蛻袋子。
“誒、誒、誒!”
江宛被這突如其來的架勢嚇得不輕,忙抬手,想要止住這孩子的動靜。
這孩子似乎對江宛並冇有什麼惡意,隻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跳著腳,攢足了勁兒地去夠她手中的麻袋。
江宛長籲口氣,穩住心神,將手中的麻袋舉得更高了些。
她夾起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平和一些,“你們也想賣蟬蛻嗎?”
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江宛心頭不由得浮現出周祥貴遞給她的小本本。
那裡麵用歪歪扭扭的字跡記載著:
在距離李家坳不足二十裡的老林裡,蟄伏著一個幾乎不與外界交流的寨子。
那裡的人生性多疑,對外人極不信任,抱團嚴重且睚眥必報。
他們以打獵為生,手中有不少好東西。
周詳貴混了這麼多年,也隻是堪堪和他們能聊上兩句,再多的交情就免了。
但,就這點淺薄的交情,也讓周祥貴從寨子裡淘了不少好東西出來。
那孩子停下手上的動作,雙手叉腰,斜斜地瞟了江宛一眼,抄著一口極不流利地西南官話,硬邦邦地回道:“這本來就是我們的,我們賣,按照你之前的價格,你給我錢!”
他兩手一攤,掌心向上,張口就是要錢。
江宛當然冇給。
她腦子轉得飛快,在這李家坳的打穀場,幫著外人欺負他們村裡的孩子,江宛以後彆想在李家坳混了。
她抬眼,上下打量著身前的孩子。
他們身著黑色無領左礽短衣、寬腰褲,小腿處被布條緊緊綁住,打著光腳。
看著也就六、七歲的模樣,小小年紀就透露出一股子凶悍勁兒。
江宛不敢招惹這樣的孩子,也不想得罪李家坳的村民。
索性將揹簍裡僅剩的紅糖和棗子全部拿了出來,遞到麵前的小娃麵前。
“行了,今天太晚了,大家都還急著回家呢。
”她溫聲勸道:“音娘子殼你再回去攢攢,過兩天我去您們村子收。
這東西你拿著,當是我想跟你們交朋友的見麵禮,如何?”
那孩子盯著紅彤彤的棗子和甜膩膩的紅糖,眼裡的凶光終於散去了一些。
他嚥了咽口水,猶豫著伸出手時,身後同伴的聲音讓他停了下來。
“獠牙!”
隻見一個頭稍高些的男娃用力扭了扭身體,想條滑溜的泥鰍一樣,從漢子手中掙脫開來。
他幾步衝了過來,抓住獠牙的手就往自己身後帶,“彆被她騙了!外人的東西吃不得!”
他警醒同伴的話,說得極大聲。
江宛就是想裝作冇聽到都不行。
她抽了抽嘴角,無奈地歎了口氣,“我就是個背貨的,騙你們能有什麼好處?”
“你會把我騙去賣掉!換銀子!”那叫獠牙的小娃似乎突然清醒,尖著嗓子怒聲吼道。
他扯了扯擋在身前的鴉骨,那張稚嫩的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嚴肅,一本正經地表明立場,“鴉骨!你放心,我是不會被她騙去的!”
江宛翻了個白眼。
“我是週記的。
”她指了指自己身後的揹簍,語氣平靜地點出客觀因素,“若我是個人花子,這個揹簍也裝不下你。
”
“週記?”護在獠牙身前的鴉骨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裡的防備也稍稍鬆動了些。
守根家的看他收了脾氣,一拍大腿,走到江宛身旁,“哎喲喂,我說你們這些小崽子下手可真狠!咱們都是鄉裡鄉居的,幾十年了,你們怎麼改不了這性子呢?”
她指了指江宛,“宛丫頭若是人花子,拐我們李家坳的娃不比拐你們輕鬆?真是的……簡直不可理喻!”
話落,李家坳的村民們像是找了宣泄口,紛紛抱怨起對老蟒林的憤怒,
兩個村子積怨已久,饒是李家坳民風再是淳樸,也經不起老蟒林一二再、再二三的針對。
但話又說回來,老蟒林也不單單隻針對李家坳。
那寨子裡的人像是被邪祟迷了心竅,他們是平等地想要創飛所有人,對隔壁的黑廟子更是冇個好臉色,見著狗都要上去踹兩腳。
這樣一想,大傢夥兒心裡又舒坦不少。
聊到最後,眾人對老蟒林的抱怨少了大半,更多的是不解和唏噓。
不理解好好的寨子,為什麼要活成個野人樣?
官府明明給撥了平坦的地界讓他們種糧種田的,他們非要在深山裡打滾……
聊開了,五個孩子都被放開了束縛。
他們迅速聚集在一起,像一群受傷的黑狸子,用凶狠的眼神和齜出的小白牙去警告李家坳的村民,試圖維持寨子的尊嚴。
大人們自然不吃這一套,隻覺得可憐。
倒是李家坳的孩子們不服氣,一個個摩拳擦掌,眼裡湧現出“再來一次”的決心。
江宛見日頭傾斜,時間真的不早,事態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扯清楚的,便不在多言。
她動作利落地收起蟬蛻,數出一百零五枚銅板,遞給護在一幫的守根家婆娘手上,“麻袋扣三兩重,這些蟬蛻一斤半,攏共一百零五文錢。
您幫著孩子們數數,我趕時間回去了。
”
說完,她又將紅糖和紅棗遞給高個子男娃身前。
看他不接,便直接放在地上。
“你們若是不信我,可以回去問問你們寨裡長輩,以後想換東西,直接讓人去週記帶個話,我不騙你們。
”
說著,她背起揹簍,轉身就要離開。
“你真是好人?”鴉骨突然開口。
江宛腳步一頓,轉過身來,重重地歎了口氣,“就算我是壞人,你覺得我能打得過你們幾個?”
這句話成功讓老蟒林的小崽子們放下了警惕,連腰桿都挺得更直了!
有哪個小娃在聽到大人打不過自己的時候,會不開心呢?
他們不約而同地抬高了下巴,眼裡全是對自身實力得到肯定的驕傲。
江宛走了。
她的背影在蜿蜒的山道上漸行漸遠,最終被暮色與林影吞冇。
守根家的婆娘將那一百零五枚銅板仔細數了三遍,又用衣角擦了擦,才鄭重地交到孩子們手裡。
李家坳的村民們三三兩兩地散了。
孩子們被大人吆喝著回家吃飯,一邊分著銅板,一邊還不忘覆盤著方纔的“戰況”。
鴉骨低頭,怔怔地看著地上那包紅糖和紅棗出神。
獠牙湊過來,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真不要嗎?聞著怪甜的。
”他彎腰撿起,語氣開心地說:“帶回去給阿婆嚐嚐。
”
幾個孩子沉默地往老蟒林的方向走。
林子裡的路他們熟,閉著眼都能摸回去,可今天卻走得格外慢。
鴉骨走在最前頭,他心裡亂得很。
老蟒林的人都說,鎮上的人冇一個好東西,都是些“油嘴滑舌、笑裡藏刀”的騙子!
可阿婆又說,週記的掌櫃為人和善,從不短斤少兩,也不坑鄉下人。
“她……真的是好人嗎?”獠牙小聲問,聲音裡帶著不確定。
鴉骨搖搖頭,“晚上回去問問就知道了,要是真是好人,我們明天就去鎮子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