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風起金陵,北望烽煙動------------------------------------------,宜出行,忌嫁娶。,燕王府門前已是一片忙碌。車隊排成長龍,從府門一直延伸到街尾。箱籠行李裝了整整三十輛馬車,除了朱棣和徐妙雲的隨身物品,還有聖上賞賜的儀仗、馬皇後賜的藥材、各宮妃嬪送的綾羅綢緞。,看著仆役們將最後一箱書籍搬上車。那是她堅持要帶的——父親的兵書筆記、北疆地圖、還有從各處蒐集來的農桑水利典籍。“王妃,這些書……”管事嬤嬤欲言又止。“都帶上。”徐妙雲語氣不容置疑,“北平苦寒,冇有這些書,本宮到了那邊,拿什麼幫殿下?”,隻能指揮下人小心搬運。,已是一身戎裝。黑甲紅袍,腰佩長劍,英氣逼人。他掃了一眼車隊,眉頭微皺:“還是太多了。此去北平兩千餘裡,帶這麼多東西,路上要耽擱多少時日?”“殿下放心,”徐妙雲道,“臣妾已命人精簡過,隻留必需品。這些書看著多,其實不占地方。至於那些綾羅綢緞,臣妾已吩咐管事,到了沿途驛站,可分送給當地官員家眷,既減了負重,也結了善緣。”,隨即點頭:“你想得周全。”,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隊錦衣衛簇擁著一輛馬車駛來,車簾掀開,下來的是徐輝祖。“兄長?”徐妙雲迎上去。,顯然是連夜趕來的。他先向朱棣行禮,然後拉著徐妙雲走到一旁,壓低聲音:“父親讓我來送你。還有……這個。”,塞到徐妙雲手中。,裡麵是一枚銅製令牌,正麵刻著“徐”字,背麵刻著“令”。“這是……”她心頭一震。
“父親在九邊舊部的信物。”徐輝祖聲音壓得更低,“持此令牌,可調動徐家留在北疆的三千親兵。這些人都是父親當年的親衛,可靠。”
徐妙雲握緊令牌,掌心滲出冷汗。
私自調動兵馬,這是大罪。父親把這樣的東西給她,意味著什麼?
“父親還讓我帶句話,”徐輝祖看著她,“‘此去北平,步步荊棘。刀要藏好,人要看清。’”
徐妙雲深吸一口氣,將令牌仔細收好:“告訴父親,女兒記下了。”
徐輝祖點點頭,又看向遠處的朱棣,眼神複雜:“妙雲,燕王此人……你要小心。”
“兄長何出此言?”
“父親說,燕王像聖上。”徐輝祖低聲道,“像聖上年輕時。這樣的人,心中有猛虎,不是籠子能關住的。你現在是他妻子,將來……可能會是他的鎖鏈,也可能被他掙脫。”
徐妙雲沉默片刻,輕聲道:“妹妹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徐輝祖追問。
“知道該怎麼做了。”徐妙雲抬起頭,眼神堅定,“兄長放心回去吧,告訴父親,徐家的女兒,不會讓他失望。”
徐輝祖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說,轉身向朱棣告辭,上馬離去。
車隊準備完畢,朱棣翻身上馬,徐妙雲也上了馬車。
就在此時,宮中的旨意到了。
來的不是傳旨太監,而是太子朱標。
“四弟,弟妹!”朱標騎馬趕到,身後跟著幾個東宮侍衛,“父皇命我來送你們。”
朱棣連忙下馬:“怎敢勞動太子殿下。”
“你我兄弟,何必客氣。”朱標下馬,走到馬車前,對徐妙雲道,“弟妹,此去路遠,千萬保重。母後特地讓太醫配了些藥,路上若是水土不服,可以服用。”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遞給徐妙雲。
“多謝太子殿下,多謝母後。”徐妙雲接過,心中微暖。
朱標又轉向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弟,大哥知道你心裡有氣。但父皇畢竟是父皇,他……有他的難處。”
“兒臣明白。”朱棣垂眸。
“到了北平,凡事多忍讓。”朱標低聲道,“秦王、晉王那邊……我會儘量幫你說和。但你自己也要小心,莫要授人以柄。”
“謝大哥。”
朱標歎了口氣,又從侍衛手中接過一個木匣:“這是大哥送你的。到了北平再看。”
朱棣接過,入手沉重。
“時候不早了,出發吧。”朱標讓開道路,“一路平安。”
車隊緩緩啟動,駛出金陵城門。
徐妙雲掀開車簾回頭望去,城樓上,朱標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這座她生活了十六年的都城,正漸漸遠去。
她放下車簾,坐直身體。掌心還握著那枚銅製令牌,冰涼的感覺透過肌膚,直抵心底。
父親,兄長,太子……每一個人都在提醒她:前路艱險。
但她不怕。
既然選了這條路,就要走下去。
車隊出城三十裡,在官道旁的驛站歇腳。
朱棣命親衛紮營,自己則走進驛站的客房。徐妙雲已經在裡麵了,正對著地圖研究路線。
“看出什麼了?”朱棣問。
“從金陵到北平,走官道要經過徐州、濟南、德州,最後到北平。”徐妙雲指著地圖,“全程兩千三百裡,按日行八十裡算,至少要走一個月。”
“一個月……”朱棣皺眉,“太久了。”
“殿下想快?”
“越快越好。”朱棣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天色,“金陵是非之地,待得越久,變數越多。”
徐妙雲明白他的意思。秦王、晉王不會輕易放過他們,朝中那些等著看燕王府笑話的人,也會在路上設絆。
“那我們可以改道。”她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不走徐州,走鳳陽。從鳳陽北上,經亳州、開封,再渡黃河北上。這條路雖然遠一些,但沿途多是衛所駐軍,安全。”
朱棣看著那條路線,眼睛一亮:“你怎麼知道這些?”
“父親書房裡有沿途衛所的佈防圖。”徐妙雲輕聲道,“兒臣出發前,背下來了。”
朱棣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把令牌拿出來。”
徐妙雲心頭一跳,但還是依言取出令牌。
朱棣接過,仔細端詳。令牌很舊,邊緣已經磨得光滑,顯然使用過很多次。上麵的“徐”字蒼勁有力,是徐達親筆。
“你父親連這個都給你了。”朱棣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是真不怕死。”
“父親說,到了北平,這些兵馬或許能幫到殿下。”徐妙雲謹慎地回答。
“幫到本王?”朱棣笑了,笑容裡有幾分嘲諷,“還是幫到徐家?”
徐妙雲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殿下,徐家與燕王府如今是一體的。幫徐家,就是幫殿下;幫殿下,就是幫徐家。”
“說得好聽。”朱棣將令牌扔回給她,“但本王要的不是幫,是忠。這些人,是忠於徐家,還是忠於本王?”
“他們先忠於大明,再忠於徐家,最後忠於殿下。”徐妙雲坦然道,“但殿下若能讓北平安定,讓邊民安居,他們就會隻忠於殿下。”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但朱棣聽出了其中的誠意。
“你倒是坦誠。”
“夫妻之間,本該坦誠。”徐妙雲收好令牌,“殿下若有疑慮,兒臣可以不用這些兵馬。”
“用,為什麼不用?”朱棣轉身,“到了北平,正是用人之際。但這些人,要換。”
“換?”
“換成本王的人。”朱棣淡淡道,“給他們升官,給他們賞賜,把他們的家人接到北平。時間久了,他們就知道該忠於誰了。”
徐妙雲心中一震。
這手段,狠辣,但有效。
“殿下英明。”
“不是英明,是現實。”朱棣走到她麵前,俯身看著她,“徐妙雲,本王知道你是聰明人。聰明人之間,不必繞彎子。到了北平,你要幫本王穩住後方,本王才能在前方放手一搏。但你若敢有二心……”
他冇說完,但眼神裡的殺氣已經說明一切。
徐妙雲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殿下放心,臣妾既然嫁了,就是朱家的人。朱家的江山,兒臣也會守護。”
四目相對,誰也冇有退讓。
許久,朱棣直起身:“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臣妾銘記在心。”
這時,門外傳來葛誠的聲音:“殿下,有情況。”
朱棣推門出去:“什麼事?”
葛誠低聲道:“剛接到密報,秦王的人馬在我們後麵三十裡,也往北走。”
朱棣眼神一冷:“他想乾什麼?”
“說是奉旨巡視北疆衛所。”葛誠道,“但路線與我們幾乎重合。”
徐妙雲也走出來,蹙眉道:“秦王殿下此時北上,未免太巧。”
“不是巧,是故意的。”朱棣冷笑,“他是想監視本王,還是想找本王的麻煩?”
“都有可能。”徐妙雲沉吟道,“殿下,我們改道吧。不走鳳陽了,走廬州。”
“為何?”
“廬州有巢湖,可走水路。”徐妙雲道,“坐船北上,比陸路快,也能避開秦王。”
朱棣盯著地圖看了片刻,果斷下令:“傳令,改道廬州。明日一早出發,走水路。”
“是!”
葛誠領命而去。
朱棣轉身看著徐妙雲:“你好像對沿途地形很熟?”
“出發前,兒臣研究了三個月。”徐妙雲坦然道,“從金陵到北平,每一條路,每一個驛站,每一處關隘,臣妾都記下了。”
“為何如此費心?”
“因為臣妾知道,這一路不會太平。”徐妙雲輕聲道,“殿下在朝中樹敵太多,想害殿下的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朱棣沉默良久,忽然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這個動作很溫柔,溫柔到徐妙雲有些不適應。
“辛苦你了。”他說。
徐妙雲垂下眼眸:“這是臣妾該做的。”
那一夜,驛站很安靜。
但徐妙雲知道,這安靜之下,暗流洶湧。
秦王的人馬就在後麵,前方路途漫長,不知還有多少埋伏。
她躺在榻上,睜著眼看著屋頂。身旁的朱棣已經睡著,呼吸均勻。但她睡不著。
掌心還攥著那枚令牌,攥得手心出汗。
父親說,此去北平,步步荊棘。
她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不僅僅是路途的艱險,更是人心的險惡。
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徐妙雲輕輕起身,披衣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遠處山林起伏,在月光下像蟄伏的巨獸。
她想起小時候讀過的《山海經》,裡麵說北方有凶獸,名“窮奇”,專食善人。
如今她要去的,就是那樣的地方。
但她不怕。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闖過去。
因為她是徐達的女兒,是燕王的妻子。
這兩個身份,註定了她不能退縮。
第二天一早,車隊改道,向廬州進發。
果然如徐妙雲所料,改走水路後,行程快了許多。十日後,船隊已過巢湖,進入淮河水係。
這日午後,徐妙雲正在船艙裡看地圖,朱棣忽然進來,臉色陰沉。
“怎麼了?”徐妙雲問。
“剛接到訊息,”朱棣將一封密信扔在桌上,“秦王在濟南停了,冇再往北。”
“停在了濟南?”徐妙雲蹙眉,“他在等什麼?”
“等本王的把柄。”朱棣冷笑,“濟南離北平還有八百裡,他停在那裡,進可攻退可守。若是本王在北平出了什麼事,他可以第一時間‘奉命’北上‘平亂’。”
徐妙雲心下一沉。
秦王這步棋,走得狠。
“殿下打算如何應對?”
“還能如何?”朱棣在艙中踱步,“到了北平,本王一舉一動都要小心,不能讓他抓到任何把柄。”
“但守邊不可能不出差錯。”徐妙雲道,“胡虜來犯,總要應戰。戰場上刀劍無眼,若是敗了……”
“那就不能敗。”朱棣斬釘截鐵,“不但不能敗,還要贏得漂亮。”
“可是殿下,”徐妙雲輕聲道,“勝敗乃兵家常事。秦王等的,或許就是殿下的一次失利。”
朱棣停下腳步,轉頭看她:“你有什麼主意?”
徐妙雲走到地圖前,指著北平以北:“據臣妾所知,北平以北有三大部落:韃靼、瓦剌、兀良哈。他們互有矛盾,並非鐵板一塊。”
“所以?”
“所以殿下可以分而治之。”徐妙雲道,“拉攏弱的,打擊強的。先穩住一邊,再對付另一邊。”
朱棣眼睛一亮:“接著說。”
“韃靼勢大,但內部不穩。瓦剌雖小,但兵精將悍。兀良哈牆頭草,誰強跟誰。”徐妙雲分析道,“殿下到了北平,可先派人聯絡兀良哈,許以互市之利,穩住他們。再暗中資助瓦剌,讓他們去消耗韃靼。等他們兩敗俱傷……”
“本王再出兵收拾殘局。”朱棣介麵道,“好計策。但這需要時間。”
“所以殿下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打勝仗,是穩。”徐妙雲道,“穩住民,穩住兵,穩住邊。隻要北平穩住了,殿下就有時間佈局。”
朱棣看著她,眼中閃過讚賞:“這些,也是你父親教的?”
“有些是,有些是臣妾自己想出來的。”徐妙雲坦然道,“父親常說,為將者當知天時、曉地利、通人和。北平苦寒,天時不利;但那裡是殿下的封地,地利在我;隻要穩住人心,人和亦可圖。”
“說得好。”朱棣走到她麵前,忽然道,“到了北平,本王許你參讚軍務。”
徐妙雲一愣:“殿下,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朱棣道,“你是本王的王妃,也是徐達的女兒。徐家在北疆的影響力,不用白不用。”
徐妙雲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要借徐家的勢,也要用徐家的人。
但這也是她的機會。
“臣妾遵命。”
“不過,”朱棣話鋒一轉,“此事不可張揚。對外,你還是燕王妃,隻管後宅事務。對內……”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就是本王的謀士。”
徐妙雲心頭一震。
謀士。
這個詞太重了。
但她接下了。
“臣妾必不負殿下所托。”
船隊繼續北上,淮河兩岸的景色漸漸荒涼。樹木稀疏,田地貧瘠,偶爾能看見逃荒的百姓,麵黃肌瘦,眼神麻木。
徐妙雲看著那些百姓,心中沉重。
大明開國才九年,天下初定,但民生依然艱難。北平那邊,恐怕更苦。
“在想什麼?”朱棣走過來,遞給她一杯熱茶。
“在想到了北平,該怎麼讓百姓吃飽飯。”徐妙雲接過茶,輕聲道,“民以食為天。百姓吃不飽,殿下再能打仗,也守不住北平。”
朱棣沉默片刻,道:“父皇當年打天下時,常說一句話:‘得民心者得天下’。但坐天下久了,他好像忘了。”
這話說得大膽,徐妙雲不敢接。
朱棣也不在意,繼續道:“到了北平,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隻要能穩住民生,本王都支援。”
“謝殿下。”
船行至黃河渡口,天色已晚。船隊靠岸,準備明日渡河。
徐妙雲站在船頭,望著眼前這條奔湧的大河。河水渾濁,波濤洶湧,像極了這個時代——表麵平靜,內裡暗流湧動。
朱棣走到她身邊,也望著黃河:“過了河,就是北地了。”
“嗯。”
“怕嗎?”
“不怕。”徐妙雲轉頭看他,“有殿下在,臣妾什麼都不怕。”
朱棣笑了,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在這深秋的夜裡,給了她一絲溫度。
“徐妙雲,”他輕聲說,“本王忽然覺得,娶了你,或許是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徐妙雲心中微動,冇說話,隻是回握住他的手。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黃河奔湧向前,浪濤拍岸,聲聲如雷。
遠處,一輪殘月升起,冷光照在河麵上,碎成萬點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