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白襯衫,領帶是深灰色的。側臉在燈光下輪廓分明,下頜線像刀裁的一樣。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微微偏頭,朝側幕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知意猛地縮回頭。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接下來有請獨立珠寶設計師沈知意,為我們帶來她的最新作品——‘初見’。”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端著首飾盒走上舞台。聚光燈打在她身上,墨綠色的裙擺在燈光下泛著絲絨的光澤。
她走到舞台中央的講台後麵,把麥克風調到合適的高度。聲音平穩,笑容得體。
“大家好,我是沈知意。今天要分享的作品叫‘初見’。”
她把項鏈從首飾盒裏拿出來,舉到燈光下。月光石在強光下呈現出藍色的暈彩,像一小片被凝固的月光。
“這顆月光石產自斯裏蘭卡,它的藍光非常純淨,幾乎沒有雜質。我拿到它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它像極了月光照在水麵上的第一道波光。”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了下來。
“所以我用碎鑽做了漸變的鑲嵌,從主石向兩邊擴散,模擬光暈擴散的效果。遠看是一團柔和的光,近看才能看到每一顆碎鑽的切麵。這就像人與人之間的第一麵,可以說是遠看是一個模糊的印象,走近了,才會看到細節。”
台下響起了掌聲。
沈知意微微鞠了一躬,準備下台。
“沈小姐,請留步。”主持人叫住了她,“能不能告訴我們,‘初見’這個名字有什麽特別的含義嗎?”
沈知意握著麥克風的手微微收緊。
這個問題不在排練範圍內。
她看了一眼台下。顧深庭正看著她,表情看不出什麽,但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這個名字,”沈知意頓了一下,“來自於一個夜晚。那天晚上的月光很好,我遇到了一個人。後來我就想,如果把那一刻的光做成一件首飾,會是什麽樣子。於是就有了‘初見’。”
台下有人發出了善意的笑聲和低語。
主持人又問:“那個人知道嗎?”
沈知意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再次鞠了一躬,端著首飾盒走下了舞台。
後台的工作人員接過首飾盒,對她豎起大拇指:“講得太好了。”
沈知意笑了笑,拿起自己的手包,準備回到座位上。
她轉過走廊的拐角,差點撞上一個人。
顧深庭站在那裏,像是專門在等她。
走廊的燈光比宴會廳暗很多,他的臉一半在光裏一半在陰影中,那雙黑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你戴了。”他說。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他在說什麽——耳環。銀杏葉的那對,他注意到了。
“是啊,這對耳環適合配這條裙子。”她仰起臉看著他,嘴角帶著笑,看著很鎮定。
“為什麽適合?”
沈知意被他問得有點招架不住。這個男人太會問了,精準地往她不想回答的地方戳。
“因為今天的裙子是墨綠色,銀色配墨綠,很搭。”她說。
“上次的裙子是什麽顏色?”
沈知意被問住了。上次她去他辦公室匯報設計稿,穿的是一套藏青色的西裝裙。藏青色配銀色,其實也很搭。
他記得她上次穿的是什麽顏色。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編不下去了。
走廊裏安靜了兩秒。遠處宴會廳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音,襯得這段走廊更加安靜。
“沈知意。”顧深庭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撥動了一下。
“嗯?”
“你剛纔在台上說,那天晚上的月光很好,你遇到了一個人。”
沈知意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
“那個人,”顧深庭微微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近到能看清她眼尾那顆小小的痣,“是我嗎?”
沈知意的腦子“嗡”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
在之前的幾次交手中,他從來都是迂迴的、克製的、把答案藏在一層又一層的試探下麵。
今天不知道怎麽了,像是耐心用完了。
她應該否認。應該說“我隨便說的,忽悠主持人的”。應該笑著打哈哈混過去。
但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雙眼裏麵有光,不是燈光,不是反射,是一種她從來沒在別人眼睛裏見過的、灼熱的、帶著某種危險訊號的光。
“顧總,”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你在台下聽得這麽認真?”
“你的每一個字,我都聽了。”顧深庭說,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調情。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自己的心跳。
“那顧總應該也聽到了,我主要說月光很好,重點不是人。”
顧深庭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笑,更像是,嗯,篤定她逃不掉的自信。
“沒關係。”他說,“你不說,我也知道。”
他側身讓開,示意她先走。
沈知意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肩膀幾乎擦到了他的手臂。
那一瞬間,她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雪鬆、冷空氣,還有一點點紅酒的氣息。
她加快腳步,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深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剛才她經過的時候,他的手差點抬起來,去碰她的肩膀。
差一點。
他收回手,插進褲兜裏,慢慢走回了宴會廳。
沈知意回到座位上的時候,薑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眼睛瞪得溜圓。
“你去哪了?去了快十分鍾!”
“後台。”沈知意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後台離這裏隻要走兩分鍾。”薑糖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你臉紅了。”
“燈光打的。”
“燈在你頭頂上,打不到臉上。”
沈知意沒理她,把水杯放下,假裝在看桌上的選單。
旁邊的座位空著。顧深庭還沒回來。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又飛快地收回目光。
薑糖把這一切看在眼裏,歎了口氣,小聲說了一句:“你們兩個,真的夠了。”
晚宴繼續進行,顧深庭過了幾分鍾纔回到座位上。
他坐下來的時候,沈知意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靠了過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中間隔著一個扶手。
台上在表演節目,燈光暗了下來。黑暗中,沈知意感覺自己的手背被什麽東西碰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顧深庭的手指,正搭在她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
隻是一根手指,小指,輕輕地搭在那裏,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故意的。
沈知意沒有縮回去。
她也沒有動。
黑暗中,兩個人的手指就那麽挨在一起,隔著不到一厘米的距離,誰都沒有再進一步,誰都沒有退一步。
表演結束了,燈光亮起來。
顧深庭的手指已經收回去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異樣,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像是在討論剛才的節目。
沈知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那根手指留下的觸感還在,像一小塊烙鐵,燙進了麵板裏。
她把那隻手縮到桌子下麵,攥成了拳頭。
薑糖在旁邊看到了整個過程,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裏發出土撥鼠的尖叫。默唸著:你們兩個,趕緊在一起吧,太ai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