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是第一個回歸的意識。
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從四肢百骸刺入,匯聚到大腦,攪動著混沌的黑暗。林薇試圖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得如同焊死,隻有模糊的光感透過縫隙滲入,帶著醫院特有的、冰冷的消毒水氣味。
她動了動手指,傳來一陣痠麻和束縛感。手臂上似乎貼著什麽東西,有細微的、規律的滴答聲在耳邊響起。
心跳監測儀。靜脈輸液。
她沒死。車禍之後,她被送到了醫院。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髒猛地一縮,強行驅散了部分昏沉。她努力聚焦視線,模糊的白色天花板逐漸清晰。是間單人病房,陳設簡單,除了必要的醫療裝置,別無他物。窗戶被厚重的窗簾遮著,分不清晝夜。
她試著抬了抬另一隻自由的手,牽扯到肋部和肩胛的傷處,一陣尖銳的疼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但比身體疼痛更清晰的,是腹部那種奇異的、微弱的牽拉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本能聯係。
孩子……還在。
這個念頭讓她在劇痛中滋生出一絲虛弱的慶幸。在車輛失控翻滾的最後一刻,她不顧一切護住小腹,那句脫口而出的“孩子是你的”,與其說是情急之下的籌碼,不如說是一種瀕臨絕境時母性的本能爆發。她不知道顧宸有沒有聽見,聽見了又會作何反應。
她緩緩移動目光,審視著房間。門口似乎有人影晃動,是看守。她毫不意外。顧宸不可能放任她獨自待在醫院。
視線最終落回自己正在輸液的手臂。透明的軟管連線著她的手背和掛在銀色支架上的輸液袋,裏麵的液體一滴一滴,勻速下落。一切看起來正常,符合一個車禍後傷患的治療流程。
然而,一種長期在顧宸掌控下培養出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讓她感到一絲異樣。那貼在腹部麵板上的、圓形的、冰涼的胎兒監測探頭……存在感似乎過於清晰了。不僅僅是物理上的觸感,還有一種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不同於監測儀本身規律脈衝的……某種訊號幹擾般的錯覺?
她閉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去感知。除了胎兒監測儀發出的、平穩的“噗通、噗通”聲,在更深的層麵,似乎確實有另一種極其細微的、頻率固定的電子脈衝,透過腹部的肌膚,隱隱傳來。
不是錯覺!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壓過了身體的疼痛。顧宸!他怎麽可能放過任何掌控她的機會!在她昏迷期間,他完全有機會做手腳!這個監測器……裏麵一定有東西!
憤怒和一種被徹底窺視、連最後一點隱私都被剝奪的惡心感,讓她渾身發冷。她不能再待在這裏,不能任由這個可能藏著追蹤甚至其他未知功能的東西繼續貼附在她和孩子身上!
她猛地睜開眼,眼神銳利如刀,掃過房間。看守在門外,暫時沒有進來的跡象。輸液不能貿然拔掉,會引起注意。但腹部的監測器……
她咬緊牙關,用那隻自由的手,一點點掀開身上的薄被,再小心翼翼地撩起病號服的下擺。那個圓形的、帶著連線的監測探頭,果然緊緊貼在她的小腹上。
沒有時間猶豫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忍著肋部的劇痛,側過身,用指尖摸索著探頭的邊緣。粘得很牢。她屏住呼吸,指甲用力摳進邊緣的縫隙,感受到膠布剝離麵板時細微的刺痛。
一點,一點……終於,探頭被她掀開了一角。她毫不猶豫,猛地用力一扯!
“嘶——”膠布撕拉的輕微聲響中,探頭脫離了麵板。幾乎在同時,腹部那種微弱的異常脈衝感消失了。
然而,就在她剛將扯下的探頭攥在手心,還沒來得及思考下一步該怎麽辦時,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麵無聲地推開了。
沒有腳步聲先行傳來,彷彿來人早已在門外靜候多時。
林薇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攥著探頭的手下意識地收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的軟肉裏。她抬眼望去。
顧宸就站在門口。
他換下了車禍時那身可能沾染了血跡和灰塵的衣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外麵套著黑色長大衣,衣襟敞開,顯得身姿依舊挺拔。隻是,他的額角靠近發際線的位置,貼著一塊醒目的白色紗布,邊緣隱隱透出點暗紅,那是車禍留下的印記。這讓他原本冷峻的麵容,平添了幾分戾氣和破碎感。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黑沉得嚇人,裏麵翻湧著一種極度壓抑後、近乎平靜的風暴。他的視線先是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審視,然後緩緩下移,掠過她掀開的病號服下擺,最終,定格在她緊緊攥著的、剛剛從腹部扯下的胎兒監測探頭上。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林薇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母獸,警惕地瞪著他,準備迎接他可能爆發的任何怒火或懲罰。
然而,顧宸並沒有立刻發作。
他反而極輕、極緩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溫度,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瞭然和掌控。他抬手,漫不經心地拂過大衣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對著門外,微微側了側頭。
一個穿著白色護士服、麵容刻板的女人,提著一個東西,低著頭,安靜地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小巧的、精緻的藤製嬰兒籃。籃子裏鋪著柔軟的白色羊絨毯,毯子的中央,微微隆起一個小小的輪廓。
林薇的呼吸驟然停止了。她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個籃子,血液彷彿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一種巨大的、混雜著恐慌、憤怒和難以置信的預感,攫住了她的心髒。
顧宸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林薇的臉,他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色,看著她瞳孔裏劇烈的收縮,看著她連指尖都在不受控製地輕微顫抖。
他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錐,鑿進她的耳膜:
“監測器裏的晶片,定位精度不超過十米。”他頓了頓,視線意有所指地掃過她攥緊的拳頭和那個被丟棄的探頭,語氣帶著一種殘忍的、宣告事實般的平靜,“你把它扯掉了。”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臉上,與她驚駭絕望的視線牢牢鎖在一起,然後,朝著那個被護士放在床邊椅子上的嬰兒籃,輕輕抬了抬下巴。
“想要孩子,”他輕笑一聲,那笑聲空洞而冰冷,帶著最終攤牌般的決絕,“就回來。”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徑直離開了病房。那名護士也緊隨其後,無聲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哢噠”一聲輕響,門被關嚴。
病房裏,隻剩下林薇一個人。
還有那個,放在離她病床不過幾步之遙的、靜默無聲的嬰兒籃。
世界彷彿在刹那間失去了所有聲音和色彩,隻剩下那個小小的籃子,像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漩渦,吸走了她所有的力氣和思考能力。
孩子……她的孩子?怎麽可能?!她明明才懷孕不久,孩子應該還在她的肚子裏!這一定是假的,是顧宸用來威脅她、逼迫她就範的又一個手段!是騙局!
可是……萬一呢?
顧宸的偏執和瘋狂,他掌控的那些隱秘科技,地下基因庫裏那些匪夷所思的記錄……“替身計劃”編號下的懷孕記錄……她被迫參與的基因注射實驗……一切的一切,都讓她無法百分之百地確信,這籃子裏裝的,絕對不可能。
那種源於母性的、最原始最深切的恐懼和牽掛,像藤蔓一樣瘋狂纏繞住她的心髒,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
她死死地盯著那個籃子,目光彷彿要穿透藤條的縫隙,看清裏麵那柔軟的白色毯子下,究竟藏著什麽。是空的?還是一個冰冷的玩偶?或者……真的是一個初生的、脆弱的嬰兒?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比剛才麵對顧宸時更加劇烈。扯掉監測探頭的手無力地鬆開,那個帶著粘性的小玩意兒滾落在地,發出細微的聲響,但她渾然未覺。
回來。
他用最直接、最殘忍的方式,斬斷了她所有逃離的可能。
空氣裏,消毒水的氣味變得無比刺鼻,混合著一種絕望的、冰冷的鐵鏽味。窗外,也許天亮了,也許依舊陰沉,但厚重的窗簾隔絕了一切。這個潔白、安靜、看似安全的病房,在這一刻,變成了比顧宸那棟別墅更令人絕望的囚籠。
林薇蜷縮在病床上,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目光空洞地望著那個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隔著無盡深淵的嬰兒籃,第一次,清晰地聽到了自己世界徹底崩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