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站在臥室中央,感覺自己像一尊被瞬間抽空靈魂的石膏像。地毯上的手機螢幕已經暗了下去,但那幾十封郵件的標題,尤其是最後那封群發給顧氏高層的、帶著羞辱性介紹的郵件,如同燒紅的烙鐵,在她腦海裏反複灼燒。
“介紹一下,我的未婚妻林薇,有些調皮的小愛好,讓大家見笑了。”
每一個字都淬著毒,帶著顧宸特有的、居高臨下的嘲弄。他不僅撕碎了她所有隱秘的行動,將她**地暴露在監控之下,還要親手將她釘在“行為不端”、“試圖竊取商業機密”的恥辱柱上,徹底斷絕她可能尋求外界幫助的任何微小程式。從此,在那些可能知情、可能握有權勢的人眼中,她林薇,就是一個不安分、需要被“未婚夫”嚴格管束的女人。她的任何指控,都會先被這封郵件打上“調皮小愛好”的標簽。
窗外,那些原本固定角度的監控攝像頭,如同訓練有素的獵犬,黑色的鏡頭齊刷刷地對準陽台上的那個花盆,那個她剛剛埋下U盤、以為能暫時保住證據的地方。冰冷的凝視穿透玻璃,穿透窗簾的縫隙,釘死在那片看似安全的土壤上。
他什麽都知道。從她拿出麻醉劑,不,或許從更早,她動了反抗念頭的那一刻起,她所有的掙紮,所有的自以為是的隱秘,都在他眼皮底下,成了供他觀賞的戲劇。那杯酒,他的“昏迷”,那帶著針頭的撫摸……全是戲弄!是為了讓她自以為得手,是為了讓她帶著竊取的“鑰匙”和“罪證”,一步步驗證他的絕對掌控,最終迎來這致命的一擊。
羞辱,憤怒,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她脊椎壓垮的無力感,如同冰與火交織的潮水,反複衝刷著她。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軟肉裏,疼痛讓她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沒有當場崩潰。
不能哭,不能喊,不能讓他看到自己徹底被擊垮的樣子。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手機。螢幕解鎖,郵箱界麵依舊刺眼。她沒有再去點開那些視訊,隻是盯著發件人“顧宸”那兩個字,眼神一點點沉澱下來,從最初的驚惶羞辱,逐漸凝結成一種近乎冰冷的堅硬。
他以為這樣就能讓她徹底屈服?他以為剝光她的尊嚴,扭曲她的形象,就能讓她變成一具聽話的行屍走肉?
不。
林薇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窗外那些冰冷的鏡頭。她甚至能想象出,此刻在某個螢幕後麵,顧宸正端著酒杯,悠閑地欣賞著她此刻的“慘狀”。他期待看到她崩潰,看到她哭泣,看到她跪地求饒。
她偏不。
一股極其強烈的反叛意誌,如同瀕死之火遇上了狂風,驟然在她心底爆燃起來。他要她當籠中鳥,她偏要折了這籠子!他要她當替身,她偏要撕碎這劇本!
這U盤,這證據,絕對不能留在這裏。顧宸隨時可能派人來取走,或者,他更享受看著她明知證據暴露卻無能為力的煎熬。
必須盡快轉移。
但怎麽轉移?在顧宸如此嚴密的監控下,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招致更可怕的後果。直接帶出去?不可能。別墅內外遍佈眼線,她甚至連獨自出門的自由都被嚴格限製。
需要一個契機,一個合理的、不會引起懷疑的理由。
接下來的兩天,別墅裏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顧宸沒有再出現,彷彿那晚的郵件傳送後,他就失去了繼續戲弄她的興趣。但林薇知道,這平靜隻是假象。那些無處不在的監控鏡頭,時刻提醒著她,她仍處於嚴密的監視之下。
她表現得異常“溫順”。不再試圖觸碰任何電子裝置,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臥室或者畫室裏,安靜地看書,或者對著畫布發呆,偶爾在花園裏散步,也絕不靠近陽台那個花盆區域。她甚至開始按照營養師的要求,規規矩矩地進食,不再像以前那樣帶著明顯的抗拒。
她在等待,也在暗中觀察。
機會出現在第三天下午。管家通知她,明天顧氏集團有一個重要的董事會,作為顧宸的未婚妻,她需要陪同出席。
“顧先生吩咐,請您務必出席,展示顧氏家庭的……和諧。”管家傳達這話時,語氣平板,聽不出任何情緒。
林薇垂著眼睫,乖巧地應了一聲“好”。
董事會……顧氏高層……那群收到郵件的人都會在場。顧宸是要她在那樣的場合下,親自去印證那封郵件裏的“調皮”形象嗎?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扮演一個被馴服的、無足輕重的附屬品?
一個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型。危險,但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第二天清晨,林薇起得很早。她挑選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及膝連衣裙,外麵搭一件淺駝色風衣,看起來得體又不會過於張揚。化妝時,她刻意加重了眼下的陰影,讓自己看起來帶著幾分疲憊的脆弱。
司機準時等在別墅門口。上車前,林薇狀似無意地看了一眼停在旁邊的一輛黑色商務車,那是顧宸手下常用的車型之一。
車輛平穩地駛出別墅區,匯入早高峰的車流。林薇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她在心裏反複推演著計劃的每一個細節。
快到顧氏集團大廈的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起,他們的車緩緩停下。旁邊車道,那輛熟悉的黑色商務車也並排停著。
就是現在!
林薇突然伸手,猛地推開了自己這一側的車門!同時,她整個人向外傾去,手臂看似下意識地伸向車外——
“吱——!”
刺耳的刹車聲和沉悶的刮擦聲幾乎同時響起!
那輛並排停著的商務車剛好在綠燈亮起時起步,車頭右側的後視鏡,結結實實地刮過了林薇伸出車外的小臂!
劇痛瞬間傳來!
“林小姐!”司機嚇得臉色煞白,急忙下車。
商務車的司機也慌忙停車跑過來,連聲道歉。
林薇捂著手臂,疼得額頭冒汗,臉色蒼白。她的小臂外側,被堅硬的後視鏡刮開了一道寸許長的口子,鮮血正汩汩地湧出來,染紅了米白色的衣袖。
“沒事……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她吸著冷氣,聲音帶著顫音,顯得格外柔弱可憐。
現場一陣混亂。司機立刻聯係了顧宸和集團內部的醫療團隊。很快,另一輛車來接她,直接駛向顧氏大廈的附屬醫療中心。
醫療室裏,醫生仔細檢查了她的傷口。“傷口不算太深,但需要清創縫合,包紮一下。注意不要沾水,定期換藥。”
林薇忍著消毒帶來的刺痛,輕聲問:“醫生,能用繃帶包紮嗎?紗布……我怕固定不好,活動不方便。”
醫生看了看傷口位置,點了點頭:“可以,用彈性繃帶固定會更穩妥些。”
很快,護士拿來醫藥箱,清創、上藥,然後用厚厚的紗布覆蓋傷口,最後用白色的彈性繃帶一圈圈纏繞固定,將她的左小臂包紮得結實實。
在這個過程中,顧宸一直沒有出現。隻有他的助理來過一次,確認了傷勢無大礙,並傳達顧先生的意思,讓她在醫療室休息,不必勉強參加董事會。
“不,”林薇抬起頭,眼神堅定,帶著一絲固執的倔強,“我沒事,隻是小傷。今天的會議很重要,我應該出席。”
助理似乎有些意外,但看她態度堅決,也沒再多勸。
包紮完畢,林薇獨自坐在醫療室的休息椅上,等待會議開始。她低頭看著自己被繃帶包裹的手臂,眼神幽深。疼痛是真實的,但她的心卻異常冷靜。
她輕輕活動了一下手指,確認繃帶纏繞的鬆緊度。然後,她的右手食指,極其隱秘地、小心翼翼地探入繃帶邊緣的縫隙。在那裏,早在包紮前,她就已經將一枚比指甲蓋還小的微型攝像頭,牢牢地粘附在了內側的紗布上。
鏡頭的位置,正好對準外側。
苦肉計。用一道真實的傷口,換來這層“合理”的繃帶,以及隱藏其中的眼睛。顧宸不是要她展示“和諧”嗎?不是要讓那些收到郵件的高層看到她嗎?她就親自去,帶著這雙隱藏的眼睛,去看清他們到底在謀劃什麽!
會議時間快到,林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將受傷的手臂自然垂在身側,邁步走向頂層的董事會會議室。
推開厚重的會議室大門,裏麵橢圓形的長桌旁已經坐滿了人。都是顧氏的核心高層,其中幾張麵孔,她依稀在之前的晚宴上見過,也正是那封群發郵件的收件人。
她的出現,讓原本有些嘈雜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帶著各種複雜的情緒——探究、審視、好奇,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源自那封郵件的輕蔑。
林薇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同細針,紮在她身上。她微微挺直脊背,臉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傷痛引起的蒼白和隱忍,目光平靜地迎向那些視線。
顧宸坐在主位,在她進來的那一刻,抬眸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隻是在她包紮著繃帶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淡漠地移開,彷彿那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細節。
“坐。”他指了指他右手邊空著的一個位置,語氣平淡。
林薇依言走過去,安靜地坐下。她將受傷的手臂放在桌下,但繃帶的存在感依舊強烈。
會議開始。議題圍繞著顧氏藥業下一個季度的戰略佈局和資產調整展開。大部分時間,林薇都垂著眼眸,看似專注地聽著,實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隱藏的攝像頭上。她需要找到合適的角度,讓鏡頭能捕捉到顧宸麵前的檔案,或者他正在闡述的關鍵內容。
機會出現在中場休息後。顧宸親自講解一項關於旗下部分醫療資產轉移和重組的提案。他站起身,走到前方的電子螢幕前,調出了詳細的資產列表和轉移路徑圖。
“……這部分長期護理醫院和配套的康複中心,盈利能力持續下滑,且與集團未來聚焦尖端生物科技的戰略方向不符。建議將其剝離,轉讓給旗下新成立的‘晨曦醫療基金’進行管理……”顧宸的聲音冷靜而富有權威,手指在螢幕上劃過,指出一個個機構名稱和轉移金額。
林薇的心跳驟然加速!晨曦醫療基金?她記得這個名字!在之前那個U盤裏,在“涅槃計劃”的關聯檔案中,她似乎瞥見過這個基金的名字,它與一些非法的基因編輯和藥物試驗專案資金流向有關!
他是在轉移資產!將那些可能涉及非法勾當、或者便於進行隱秘實驗的醫療機構,從顧氏藥業明麵上的體係中剝離出去,轉移到這個看似獨立的基金名下,以便更好地隱藏!
她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將受傷的手臂看似無意地、更貼近桌沿,確保隱藏的攝像頭能清晰地捕捉到螢幕上的內容,以及顧宸此刻冷靜到近乎無情的側臉。
微型攝像頭無聲地工作著,記錄下這關鍵的一幕。顧宸低沉而清晰的聲音,螢幕上的圖表和數字,以及會議室裏其他高層或讚同或沉思的表情,都被納入那小小的鏡頭之中。
林薇低著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她終於抓到了!抓到了他正在進行的、實質性的非法行動的證據!這比那些關於“替身計劃”的實驗資料,更能直接指向他的罪行!
然而,就在她內心被這重大發現衝擊時,主位上的顧宸,講解的聲音微微一頓。他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螢幕上,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林薇捕捉到了。
一股寒意,猛地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知道她的傷?知道這繃帶?知道這隱藏的眼睛?
這個念頭如同鬼魅,驟然攫住了她的心髒。
會議還在繼續,顧宸平穩地闡述著他的計劃。而林薇坐在那裏,手臂上的傷口隱隱作痛,繃帶下的攝像頭彷彿變成了一個滾燙的烙印。
她以為自己佈下了棋局,卻再一次感到,自己彷彿始終站在他預設的棋盤之上。這一次,她拍下的,究竟是她反擊的證據,還是他故意展示給她看的、另一個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