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消毒水氣味頑固地黏在鼻腔深處,揮之不去。
林薇靠在父親病房外的長椅上,指尖無意識地劃著平板電腦冰冷的螢幕。那些錯綜複雜的財務資料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將她牢牢困在中央。父親突發腦溢血倒下的那個越洋電話,彷彿還在耳邊尖銳地響著。她連夜飛回國內,迎接她的不僅是躺在重症監護室裏人事不省的至親,還有林氏集團這艘突然觸礁的巨輪。
資金鏈斷裂。董事會成員閃爍其詞間,唯一指向的救命稻草,是顧氏集團,是顧宸。
那個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她緊繃的神經。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驅散連日奔波的疲憊和心頭沉甸甸的巨石。不能垮,現在還不是時候。她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螢幕上的一份舊郵件掃描件上。這是她從父親書房那台幾乎被遺忘的舊電腦硬碟裏,費盡心力恢複的資料之一。郵件日期是十年前,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域名,內容隻有寥寥數語,提及一筆當時看來微不足道的資金周轉,而收款方,隱約與顧家當時的某個殼公司有關。
為什麽是顧家?為什麽父親從未提起?
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她滑動螢幕,調出另一份檔案,是助理剛剛發來的、關於顧宸的公開資料梳理。履曆光鮮,無可挑剔,斯坦福商學院,華爾街精英,回國執掌顧氏後更是雷厲風行,將家族企業版圖擴張了數倍。她的目光在“教育經曆”一欄停留,高中母校——本市那所知名的私立國際學校,耀華中學。
林蕾,她那個如同清晨露珠般剔透、卻在一場遊艇派對後徹底消失無蹤的妹妹,當年讀的,也是耀華。
心跳,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十年前,林蕾失蹤那年,顧宸應該也正在那裏就讀。為什麽所有公開資料裏,關於顧宸高中時期的資訊都語焉不詳?甚至連一張畢業合照都難以找到?
一個模糊的念頭,帶著冰涼的觸感,悄然浮上心頭。
她立刻坐直身體,撥通了一個號碼。“張校長嗎?我是林薇。很抱歉這麽晚打擾您……是的,家父情況穩定了些,謝謝關心。有件事想麻煩您,我妹妹林蕾當年在耀華的學籍檔案,家裏想留存一份更詳細的副本,尤其是社團活動和……那一屆優秀畢業生的留念冊,不知方不方便調閱?”
電話那頭,年邁的校長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和歉意:“林小姐啊,令妹的事情我們一直很痛心。隻是……你也知道,學校前些年經曆過一次火災,部分紙質檔案受損嚴重,特別是十年前那幾屆的,很多都遺失了。電子檔案係統後來才完善,之前的備份也不全。恐怕……”
火災?遺失?林薇的指尖收緊。太過巧合的藉口。
“我明白,謝謝校長。”她掛了電話,眼神銳利起來。官方途徑走不通了。
夜色深沉,窗外的城市燈火如同破碎的星辰,灑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她拿起另一部不記名手機,發出了一條簡短的資訊。錢,有時候能敲開一些被刻意關閉的門。
幾天後,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被悄無聲息地送到她的臨時住所。裏麵是來自耀華中學“火災”後殘存的、未被錄入電子係統的零散記錄影印件,以及一份來自市教育局檔案庫的、更早時期的備份微縮膠卷列印件。
她坐在書桌前,台燈的光暈將她籠罩。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些泛黃的紙頁,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一行行掠過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照片。
找到了。
在一張略顯模糊的校田徑隊合影角落裏,她看到了少年時期的顧宸。身形清瘦,眉眼間已初具如今的輪廓,隻是那份陰鬱和銳利被青澀稍稍掩蓋。而在他身旁不遠處,穿著同樣隊服、笑得一臉燦爛的,正是林蕾。
他們竟然同時在校田徑隊待過。林薇從未聽妹妹提起過顧宸這個名字。
她繼續翻找。成績單,活動記錄,處分通告……關於顧宸的記錄,在高三最後一個學期,變得極其稀少,彷彿被人用橡皮輕輕擦去。最後,她的手指在一份學生違紀事件的摘要記錄上停住。
【日期:2013年5月17日】 【涉及學生:顧宸、林蕾(已故)】 【事件簡述:據報二人於校圖書館發生爭執,涉及私人財物損壞(一本精裝版《呼嘯山莊》)。顧宸情緒激動,有攻擊傾向,被勸阻。後續處理:內部調解,記錄存檔。(附件:事件詳細報告 - 狀態:缺失)】
《呼嘯山莊》。林蕾最喜歡的小說。她失蹤時,隨身攜帶的揹包裏,就裝著這本書。
附件缺失。又是缺失。
林薇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升起。爭執?攻擊傾向?因為什麽?
她不死心,繼續在那些故紙堆裏翻尋。終於,在一疊幾乎被當作廢紙處理掉的舊值班日誌的背麵,她發現了幾行用鉛筆寫下、幾乎被時光磨平的潦草字跡,似乎是某個保安或輔導員的隨手記錄:
【2013.5.20 晚11:30 顧姓學生家長到校,神色匆忙,與校長室密談逾兩小時。隨後,校辦緊急通知,封存並轉移特定學生(學號:GH2013***)全部在檔資料,包括電子記錄及實體檔案,要求級別:最高。指令來源:校董事會直接授權。】
學號雖然部分模糊,但結合日期和“顧姓”,指向性再明顯不過。
封存。轉移。最高指令。
顧家,在十年前,就動用力量,抹去了顧宸在耀華中學的大部分痕跡。為什麽?僅僅是因為一次同學間的爭執嗎?還是為了掩蓋更嚴重的事情?那次爭執和林蕾的失蹤,時間上如此接近……
林薇靠在椅背上,台燈的光線在她眼中凝成兩點冰冷的火焰。她以為自己走入的是顧宸為林氏佈下的商業陷阱,卻無意中撬開了通往更深、更黑暗真相的一條縫隙。這縫隙裏,彌漫著十年前就已開始的陰謀氣息,纏繞著她父親的沉默、妹妹的失蹤,以及顧宸那看似突兀、實則處心積慮的“強製愛”。
她拿起那張模糊的田徑隊合影,指尖輕輕拂過妹妹年輕鮮活的笑臉,最終落在那個神情陰鬱的少年臉上。
顧宸。你想要的,究竟是我,還是一個……替代品?或者,是某種扭曲的報複?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
她將所有的資料重新收進檔案袋,鎖進抽屜深處。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著,但這一次,驅動它的不再是絕望的恐慌,而是某種趨於冰冷的決心。
鴻門宴的邀請函還擺在桌上,燙金的字型在燈光下反射著幽光。
她知道自己必須去。不僅要走進他設下的商業棋局,更要踏入這片被他精心掩埋了十年的、關於過往的暗室。
這場遊戲,突然變得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險,也……更加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