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一夜未眠。
醫院VIP病房的陪護床並不舒適,但她徹夜難眠的原因並非床榻。淩晨四點,她終於合上膝上型電腦,螢幕暗下去的同時,她眼底最後一點微光也熄滅了。
財務窟窿比她想象的更可怕。不是簡單的資金鏈斷裂,而是係統性的財務崩塌。父親林國棟簽字的一份份對賭協議、一筆筆隱形債務像多米諾骨牌般層層堆疊,隻等第一張牌倒下。
而現在,牌局已經失控。
“林總,您休息一會兒吧。”助理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一杯熱咖啡放在床頭櫃上,“天快亮了。”
林薇揉了揉痠痛的太陽穴,目光落在病床上。父親依然昏迷,呼吸機有節奏地響著,那張曾經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臉如今蒼白得像個紙人。就在三個月前,他還意氣風發地宣佈要將林氏集團帶入世界五百強。
一切都是假象。
“公司那邊有什麽訊息?”林薇壓低聲音問,不想吵醒其實根本醒不來的父親。
助理麵露難色:“幾個董事一早來電話,說今天必須見到您。還有...稅務局來了覈查小組,說是例行檢查,但來得太巧了。”
太巧了。林薇在心裏冷笑。顧宸出手比她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
晨光熹微時,她簡單洗漱,換上前一天穿的職業裝。鏡子裏的女人依然妝容精緻,隻有眼底細密的血絲暴露了她的疲憊。她塗上正紅色口紅,像戰士披甲。
早晨七點,她踏出醫院大門,一群記者如餓狼般撲了上來。
“林小姐,傳聞林氏集團即將破產是真的嗎?”
“您父親突發腦溢血是否與公司危機有關?”
“顧氏集團是否會伸出援手?”
閃光燈像利刃劃破清晨的薄霧,林薇在保安的護送下一言不發地坐進車裏。隔著深色車窗,她看見那些貪婪的麵孔,彷彿嗅到血腥味的鯊魚。
這一切,都是顧宸安排的媒體盛宴。
回到林氏大廈,氣氛比醫院還要壓抑。每一個員工都低著頭快步行走,不敢與她對視。當她走進頂層會議室時,等待她的是十二張凝重的麵孔。
“薇薇,你總算來了。”副董事長趙叔站起來,他是父親的老戰友,此刻卻目光閃爍,“情況很不樂觀。”
“有多不樂觀?”林薇在主位坐下,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討論自己家族的生死存亡。
財務總監調出投影,紅色的數字像血一樣刺眼。
“我們最大的問題是三個月後到期的二十億公司債,而目前可用流動資金不足三億。更嚴重的是,”他切換頁麵,“上週開始,市場上出現大量做空我們股票的機構,債券也被神秘資本低價收購。如果繼續下去,不出一個月,我們就會觸發強製平倉條款。”
“誰是幕後買家?”
會議室一片寂靜。
“是顧氏,對嗎?”林薇直接點破。
趙叔歎了口氣:“薇薇,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顧宸昨天派人傳話,說他依然願意談談。五十億注資,這對我們是救命錢。”
“條件是讓我嫁給他?”林薇冷笑,“在座各位都是看著我長大的叔叔伯伯,你們就甘心把我賣了換錢?”
一位較年輕的董事忍不住開口:“林總,話不能這麽說。商業聯姻自古有之,顧林兩家若能聯手,對集團未來發展也是好事。”
“好事?”林薇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麵上,“你們真以為顧宸是想聯姻?他是在複仇!十年前我父親在顧家危機時撤資,導致他父親跳樓自殺。現在,他是來討債的!”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在座的老人都記得那段往事,隻是沒人想到那個十八歲的少年十年後會以這樣的方式捲土重來。
“即便如此,我們還有選擇嗎?”趙叔疲憊地問,“銀行已經拒絕延期,其他投資方一聽顧氏的名字就避而不談。要麽接受顧宸的條件,要麽宣佈破產。林氏三萬名員工,林家三代基業,你父親一輩子的心血...薇薇,感情用事救不了公司。”
林薇環視一圈,終於明白了一個殘酷的事實:這裏沒有盟友。在生死存亡麵前,忠誠和情誼都是奢侈品。
“給我三天時間。”她說,“三天內,我會找到解決辦法。”
“如果找不到呢?”
“那我就如你們所願,嫁給顧宸。”
離開會議室,她立即開始打電話。大學時代追求過她的房地產大亨、曾受父親恩惠的網際網路新貴、一直想與林氏合作的海外財團...她動用了所有人脈,得到的回應卻出奇一致:愛莫能助。
最後一個電話打給父親最信任的老朋友,宏達集團董事長。
“劉叔叔,您是我父親四十年的朋友...”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最終傳來一聲歎息:“薇薇,不是叔叔不幫你。顧宸昨晚親自來找過我。他說...誰敢幫林家,就是與顧氏為敵。對不起。”
電話結束通話的忙音像喪鍾一樣敲響。
下午兩點,真正的風暴來臨。
“林總,不好了!”秘書衝進她的辦公室,臉色慘白,“樓下...樓下來了好多供應商,說要結清貨款,否則就不走了!”
林薇走到窗邊向下望。林氏大廈門口黑壓壓地聚集了上百人,舉著“還我血汗錢”的牌子。其中好幾家供應商與林氏合作超過二十年,父親從未拖欠過他們一分錢。
“請供應商代表上來談。”她吩咐道。
十分鍾後,五位最大的供應商代表坐在了她對麵。為首的張總是個東北漢子,從前見到她總是笑嗬嗬地問“大侄女什麽時候來家裏吃飯”,此刻卻麵色鐵青。
“林總,我們小本生意,經不起拖啊。”他不再叫她大侄女,“三個月的貨款,六千多萬,今天必須結清。”
“張總,林氏暫時遇到困難,但絕不會倒下。請您寬限一個月,我保證連本帶利...”
“別畫餅了!”一個年輕些的供應商粗暴地打斷她,“誰不知道林家要完了!今天拿不到錢,我們就不走了!還要聯係媒體曝光你們!”
林薇認識他,王建,一家小型配件廠的老闆。三年前他的工廠瀕臨倒閉,是父親主動提前支付了五百萬貨款才救活了他。
“王總,當初林家是怎麽幫你的,你都忘了?”
王建眼神閃爍,但依然強硬:“商業歸商業,恩情歸恩情。今天我必須拿到錢!”
談判陷入僵局。林薇明白,這些人不過是顧宸棋局上的卒子,被推出來逼她走入絕境。
送走供應商後,她已經精疲力盡。窗外天色漸暗,烏雲低垂,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她回到父親辦公室,這裏還維持著他倒下那天的樣子。桌麵上散落著檔案,茶杯裏的半杯水已經發黴,那張全家福裏,妹妹林蕾笑得無憂無慮。
林蕾。想起妹妹,林薇的心一陣刺痛。八年前,十八歲的林蕾在參加完顧家遊輪派對後神秘失蹤,警方搜尋數月無果,最終認定為溺水身亡。那是林家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她拉開父親書桌最底層的抽屜,那裏存放著重要印章。手指觸到一個硬質筆記本,她下意識地拿了出來。
深棕色皮革封麵已經磨損,是父親多年的記事本。她本不該窺探,但一種直覺驅使她翻開了它。
最後幾頁,幾行潦草的字跡吸引了她的注意:
“蕾蕾失蹤與顧家有關...證據...保險櫃...”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翻到下一頁,夾著一份抵押檔案影印件——林氏集團總部大樓和三處主要工廠已被抵押給一家海外離岸公司,抵押金額低得可笑,而簽署日期正是父親發病前一天。
檔案末尾,是父親顫抖的簽名和他從不離身的私章印記。
林薇癱坐在父親的真皮轉椅上,手中的檔案飄落在地。窗外,第一道閃電劈開烏雲,雷聲接踵而至。
她終於明白了。
顧宸的複仇計劃遠比她想象的更周密、更殘忍。他不僅要她的人,要林家的產業,還要徹底碾碎他們父女之間最後的信任。
父親早知道顧宸與妹妹的失蹤有關,卻依然簽下了這份等同於自殺的抵押合同。為什麽?是被迫,還是另有隱情?
雨點猛烈地敲擊玻璃窗,彷彿無數雙手在拍打求救。林薇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父親,第一次感到徹骨的寒冷。
她摸出顧宸助理給她的那張卡片,燙金的私人號碼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反光。
懸崖已至,退無可退。
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懸停良久,最終,她按下了那串號碼。
電話隻響了一聲就被接起,彷彿對方一直等在另一端。
“林小姐。”顧宸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低沉而篤定,“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
林薇閉上眼睛,雨水在玻璃上縱橫交錯,像眼淚,又像囚籠的欄杆。
“你要什麽?”她問,聲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平靜。
“明天下午三點,我的辦公室。”他說,“記得帶上你的簽字筆。”
電話結束通話。林薇走到窗邊,俯視著被暴雨籠罩的城市。霓虹燈在雨幕中暈染開來,像一幅被打濕的油畫。
在她腳下,林氏大廈如同風雨中飄搖的孤舟。而她,必須成為船長,即使前方是顧宸精心佈置的漩渦。
她拾起地上那份抵押檔案,一點點將它撕碎。紙屑如雪片般落入垃圾桶。
戰爭已經開始,而她,絕不會不戰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