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回到自己房間,反鎖了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劇烈喘息。
密室裏那件校服標本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她腦海裏反複閃現——過於平整的衣領,彷彿被什麽東西長期固定過;袖口內側那點不明顯的汙漬,顏色發黃,質地發硬;還有那幾根細微的纖維,此刻正被她緊緊攥在手心,幾乎要被汗濕。
她快步走進浴室,開啟水龍頭,借著嘩嘩的水聲掩蓋,小心翼翼地攤開手掌。那幾根從校服袖口內襯取下的纖維很短,顏色接近米白,與校服本身的白色棉質不同,手感更硬挺一些,帶著一種不自然的脆感。她不敢確定這是什麽,但直覺告訴她,這絕非普通織物磨損留下的線頭。妹妹林蕾失蹤那天,穿的就是這件校服。
林薇找出一個原本用來裝首飾的密封小塑料袋,極其謹慎地將這幾根纖維放了進去,封好口。然後她掀開馬桶水箱的蓋子,用防水膠帶將這個小袋子粘在了水箱內側的頂部,重新蓋好。做完這一切,她才感覺心跳稍稍平複了一些,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寒意。顧宸不僅是在精神上、行為上將她塑造成林蕾的替身,他甚至在監控她的身體,那些每日精準記錄她飲食攝入的表格就是鐵證。他到底想幹什麽?僅僅是控製?還是…更可怕的,某種不為人知的實驗?
她看著鏡子裏那張與林蕾有七分相似的臉,胃裏一陣翻攪。這張臉,這個身份,曾經是她與妹妹之間最親密的紐帶,如今卻成了禁錮她的枷鎖,一個被精心設計的陷阱。
晚餐時,氣氛壓抑得讓人食不下嚥。
長長的餐桌上隻有他們兩人,銀質餐具碰撞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水晶吊燈的光線傾瀉下來,將顧宸的臉分割成明暗兩半,他吃得慢條斯理,姿態優雅,彷彿白天書房裏那短暫的異常從未發生過。
林薇低著頭,小口吃著盤子裏的食物,每一口都味同嚼蠟。她強迫自己吞嚥,腦子裏卻在飛速運轉,分析著每一種食材可能被新增的東西,回憶著那些檢測記錄上的資料。她必須保持體力,必須保持清醒。
“不合胃口?”顧宸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聲音聽不出喜怒。
林薇抬起頭,努力扯出一個溫順的弧度:“沒有,很好吃。”她模仿著記憶中林蕾用餐時的小習慣,微微歪著頭,用叉子輕輕撥弄了一下盤中的一顆西蘭花。
顧宸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像是蒙著一層看不透的霧。他沒有再追問,隻是淡淡道:“吃完來書房一趟。”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林薇心頭一緊,握著叉子的指尖微微發白。
書房裏彌漫著雪茄和舊書混合的獨特氣味,那是屬於顧宸的,充滿掌控欲的味道。他坐在那張寬大的黑檀木書桌後,沒有開主燈,隻有一盞綠色的複古台燈亮著,在桌麵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林薇走進去時,他正拿著一份檔案在看,台燈的光勾勒出他側臉冷硬的線條。
“把門關上。”他沒有抬頭,語氣平淡地命令。
林薇依言照做,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她走到書桌前,隔著一段距離站定,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顧宸終於從檔案上抬起眼,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才將手中的檔案推到書桌的另一邊。“看看這個。”
那是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標題是幾個加粗的黑體字——**死亡證明書**。
林薇的呼吸驟然停滯,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凍住了。她死死地盯著那幾個字,視線往下移,看到了姓名欄——林蕾。身份證號碼,出生日期……所有屬於她妹妹的資訊,冰冷而準確地填寫在上麵。死亡原因一欄,寫著“意外墜亡”,地點是城郊某處懸崖,日期正是林蕾失蹤的那一天。
偽造的!這絕對是偽造的!
一股混雜著憤怒、悲痛和荒謬的劇烈情緒猛地衝上頭頂,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她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聲音。他怎麽敢?他怎麽敢用這樣一張輕飄飄的紙,就試圖抹殺一個活生生的人的存在?
“簽了它。”顧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穿透她混亂的思緒,直抵耳膜。
林薇猛地抬起頭,眼睛裏燃燒著無法抑製的怒火,她真想衝上去撕碎這張可笑的紙,再撕碎眼前這個冷血的男人。可她殘存的理智死死地拽住了她。她不能。證據還沒找到,妹妹可能還活著,她不能在這裏功虧一簣。
她的身體因為極力的隱忍而開始控製不住地顫抖,從指尖到肩膀,細微卻無法停止。她看著那份死亡證明,彷彿看著一張吞噬她妹妹靈魂的血盆大口。
就在這時,顧宸忽然低低地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玩味。他站起身,繞過書桌,一步步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帶來的壓迫感讓她幾乎窒息。
他沒有碰她,隻是微微俯身,靠近她耳邊,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聲音低沉得如同魔鬼的絮語:
“抖什麽?”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鼓勵”和“安撫”,“簽了它,你才能名正言順地…當活著的林蕾。”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林薇的心髒,瞬間凍結了她所有的憤怒和掙紮。
她明白了。
他不僅要她從裏到外變成林蕾,他還要她親手用這張偽造的死亡證明,從法律上、從名義上,徹底“殺死”作為“林薇”的自己。他要她成為這場偷天換日陰謀的……共犯。
隻有林薇“死”了,活著的“林蕾”才能合理合法,才能完全屬於他顧宸。
巨大的恐懼和寒意沿著脊椎一路蔓延,讓她渾身冰冷。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顧宸,他眼底沒有半分玩笑,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偏執的瘋狂。
她的顫抖奇跡般地停止了,不是因為平靜,而是因為一種更深沉的、墜入冰窟般的絕望和清醒。
顧宸直起身,從西裝內袋裏取出一支昂貴的鋼筆,旋開筆帽,塞進她冰涼僵硬的手裏。他的手指溫熱幹燥,與她冰冷的麵板形成鮮明對比,觸碰的瞬間讓她幾乎想要嘔吐。
“簽吧。”他退回書桌後,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像是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等待最終的落幕。
林薇低頭看著手中的鋼筆,筆身沉甸甸的,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她又看向桌上那份死亡證明,“林蕾”兩個字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紙張。
在這一刻,她不再是林薇,也不再是林蕾的替身。她是即將簽署自己靈魂賣身契的囚徒,是即將把妹妹推向萬劫不複深淵的幫凶。
筆尖落在簽名處,她停頓了片刻,然後,用一種模仿了無數次、幾乎與林蕾本人無異的筆跡,流暢而清晰地,寫下了“林薇”兩個字。
寫完最後一筆,她彷彿被抽幹了所有力氣,手指一鬆,鋼筆掉落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從此,世界上再也沒有林薇了。
至少,在顧宸為她打造的這座黃金牢籠裏,沒有了。
顧宸滿意地看著那份簽好名的檔案,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他拿起檔案,仔細地吹了吹未幹的墨跡,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什麽珍寶。
“很好。”他抬眼,看向臉色蒼白如紙的林薇,眼神裏有一種近乎溫柔的殘酷,“從現在起,你就是蕾蕾。”
林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像。她感覺不到悲傷,也感覺不到憤怒,隻有一片死寂的荒蕪。她用自己的名字,為自己的生存畫下了一道屈辱的界限,也為尋找真相的道路,鋪上了一層最黑暗的基石。
顧宸將檔案鎖進書桌的抽屜,那一聲清脆的落鎖聲,像是最終敲定的棺蓋。
他再次看向她,語氣恢複了平常的淡然,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林薇僵硬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書房門口走去。她的背影挺直,腳步平穩,看不出任何異樣。
隻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每一步,都讓她更加堅定。
顧宸,你等著。今日我親手“埋葬”了自己,他日,我必親手為你掘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