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陳舊織物混合的、難以言喻的氣味。
林薇站在密室門口,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每一下都牽扯著緊繃的神經。這裏曾是顧宅某個不為人知的儲藏室,隱藏在二樓書房厚重的移動書架之後,她耗費了數日,才從顧宸偶爾流露的蛛絲馬跡和林蕾過去無意中提過的隻言片語裏,拚湊出這個可能存在的地點。剛才趁著顧宸被一個緊急越洋電話纏住,她才冒險一試,用一枚偽造的、帶有他部分指紋資訊的薄膜,觸發了書架背後極其隱蔽的電子鎖。
門開了,門後不是堆積的雜物,而是一個近乎無菌的、燈光慘白的空間。
不大,約莫十平米,四壁是冰冷的金屬麵板,正對著門的牆上,鑲嵌著一個巨大的玻璃陳列櫃。櫃子裏沒有珍玩古董,隻有一件物品。
一件疊放得整整齊齊,甚至能看出原本身體輪廓的——校服。
藍白相間的顏色,屬於林蕾高中時代的式樣。
林薇的呼吸驟然停止了一瞬。她認得這件衣服,袖口上還有一個她用同色絲線小心翼翼幫妹妹縫補過的、不起眼的破口。蕾蕾失蹤前的那段日子,似乎格外偏愛這件校服,經常穿著。
她一步步走近,玻璃櫃映出她蒼白失神的臉。離得近了,能更清晰地看到校服被儲存得何等妥帖,熨燙平整,連一絲褶皺都無,彷彿它的主人隻是剛剛脫下,轉身就會回來穿上。
但這妥帖裏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心。這不是懷念,這是……封存。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袖口那個熟悉的縫補痕跡上,指尖隔著冰冷的玻璃,虛虛拂過。為什麽會在這裏?顧宸為什麽要像儲存標本一樣,將蕾蕾的一件舊校服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在這暗無天日的密室裏?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竄入腦海。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為了扮演“溫順”而特意換上的絲質家居服,又猛地抬頭看向玻璃櫃裏的校服。
她記起,自從住進顧宅,她的衣櫃裏不知何時也多了幾件類似風格、甚至顏色都相近的衣物。當時隻以為是顧宸按照林蕾的喜好置辦,此刻想來,每一寸布料都浸透著刻意引導的寒意。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悶悶地疼。她強迫自己冷靜,目光如探針般在密室裏逡巡。除了這個顯眼的陳列櫃,靠牆還有一個同樣材質的工作台,台上空空如也,但台下有幾個帶鎖的抽屜。
鎖是密碼鎖。她嚐試了林蕾的生日,顧宸的生日,甚至他們初次見麵的日期,都顯示錯誤。最後,她幾乎是帶著一種絕望的嘲弄,輸入了自己的生日。
“哢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林薇僵在原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縫裏鑽出來,瞬間爬滿四肢百骸。他用自己的生日,來鎖住關於林蕾的……遺物?不,或許不是遺物。是“標本”。
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拉開了第一個抽屜。
裏麵是幾本厚厚的相簿。她翻開最上麵一本,全是林蕾的照片,從少女時期到失蹤前,各種場合,笑靨如花。很多照片的角度明顯是偷拍。顧宸的視線,早已在無人知曉的暗處,如影隨形地纏繞了林蕾多年。
第二個抽屜裏是一些零碎物品,發卡、用舊的鋼筆、一個有些掉漆的音樂盒……都是林蕾曾經珍愛的小物件。
當她拉開第三個,也是最底層的一個抽屜時,裏麵的東西讓她渾身的血液幾乎倒流。
不是林蕾的遺物。
是她的。
一疊列印整齊的表格記錄,日期從她入住顧宅的第一天開始,直到昨天。每一項都羅列著她每日的飲食選單,旁邊詳細標注著采樣時間、檢測專案代號以及一串串她看不太懂,但明顯是數值結果的資料。
她的早餐牛奶,午餐的沙拉,晚餐的湯羹……所有她入口的東西,都被秘密采集了樣本,在這裏進行著不為人知的檢測。
為什麽?
顧宸在檢測什麽?她的健康狀況?還是……她在不知不覺中,服下了什麽?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她扶著冰冷的金屬工作台邊緣,才勉強站穩。那些她曾以為是顧宸掌控欲體現的、不容更改的每日餐單,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精密而恐怖的監控。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件校服標本。檢測……藥物……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她猛地轉身,重新撲到玻璃陳列櫃前,幾乎將臉貼了上去,死死盯著那藍白相間的袖口。縫補的痕跡旁邊,似乎……有幾點極其不顯眼的、顏色略深的汙漬?
如果不是知道妹妹有咬筆頭、偶爾無意識啃咬袖口的習慣,如果不是此刻被檢測記錄點醒,她絕不會注意到這些微小的差異。
這裏,或許能驗出什麽。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遏製。她需要證據,需要確鑿的、能將顧宸的瘋狂釘死的證據!
她迅速環顧密室,在工作台一角發現了一個小巧的、似乎是用來處理細小物品的工具盒,裏麵有鑷子、放大鏡,甚至還有幾片未使用過的、用於封裝微小證物的透明樣本袋。
沒有絲毫猶豫,她用鑷子尖端,極其小心地,從玻璃櫃門幾乎微不可查的縫隙伸進去——這櫃門並非完全密封,或許是為了保持某種“呼吸”?——輕輕刮蹭那袖口汙漬所在區域的布料纖維。極其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那麽一點點。
她的動作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生怕觸動任何可能存在的警報係統。汗水從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工作台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成功了。幾縷微小的藍色和白色纖維,帶著那可疑的汙漬,被她成功取出,迅速裝入樣本袋,緊緊攥在手心。
就在這時,“嗡——”的一聲輕微震動從口袋傳來。
是她的手機。一個預設的、代表顧宸可能即將結束通話或離開當前位置的警示訊號。
林薇渾身一凜,瞬間將樣本袋塞進貼身的口袋,飛快地關上所有抽屜,抹去工作台上可能留下的指紋,倒退著離開密室,輕輕合上書架。
當她背靠著冰冷的書架背麵,感受著木質紋理硌在背上的細微痛感時,才發覺自己渾身上下已經被冷汗浸透。手心裏的樣本袋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髒抽搐。
走廊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是顧宸。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狂跳的心髒和紊亂的呼吸,臉上迅速調整回那副練習了千百遍的、帶著些許依賴和茫然的溫順表情,邁步從書架側麵走了出來。
顧宸正好走到書房門口,他似乎剛結束通話,眉眼間還殘留著一絲商場上殺伐決斷的冷厲,看到她從書架旁轉出,目光銳利地掃過她全身。
“在這裏做什麽?”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林薇垂下眼睫,掩飾住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悸,聲音放得輕柔,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委屈:“睡不著,想找本書看。你這裏的書……都好深奧,看不太懂。”她隨意指向一個放著經濟學著作的書架。
顧宸盯著她看了幾秒,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她靈魂深處隱藏的秘密。就在林薇幾乎要撐不住這平靜的假麵時,他忽然伸手,拂開她額前一縷被冷汗黏住的發絲,指尖帶著一絲夜色的涼意。
“看不懂就別看了。”他的語氣聽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回去休息。”
林薇順從地點點頭,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側身從他旁邊走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似乎聽到他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落入耳中,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的戲謔。
她的後背瞬間僵直,強忍著沒有回頭,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回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反鎖。
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她才允許自己大口喘息,像一條離水太久瀕死的魚。
攤開手心,那裝著袖口纖維的樣本袋已經被汗水濡濕。
校服標本,每日飲食檢測……顧宸不僅在精神上將她打造成林蕾的替身,更在物理層麵、在身體內部,進行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改造或監控嗎?那袖口上的藥物殘留,是否就是林蕾失蹤、甚至遇害的關鍵?
謎團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而她已經身陷其中,無法抽身。
獵人與獵物的遊戲已經開始反轉,但她此刻清晰地意識到,顧宸為她佈下的網,遠比她想象的更加幽深、更加無處不在。
她低頭,看著掌心裏那微不足道卻可能至關重要的證據,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標本……她絕不會成為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