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站在盥洗室的鏡子前,指尖輕輕劃過冰涼的玻璃表麵。鏡中的女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唯有嘴唇倔強地抿成一條直線。她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臉上,試圖驅散連日來的疲憊與不安。
距離上次在吊燈上安裝攝像機已經過去三天。顧宸沒有提起任何異常,但他的目光越來越頻繁地落在她身上,那種專注而審視的眼神讓她如坐針氈。
她必須加快行動。
擦幹臉上的水珠,林薇對著鏡子緩緩揚起嘴角,調整眼角眉梢的弧度,直到鏡中人呈現出溫順柔和的假麵。這是她每日必做的功課——練習如何更像一個安分守己的囚徒。
走出盥洗室時,她已經換上無可挑剔的乖巧表情。走廊上鋪著厚重的波斯地毯,吞沒了所有腳步聲。這座宅邸總是這樣安靜,安靜得讓人心慌。
廚房裏,她熟練地為顧宸準備早餐。烤吐司,煎蛋,現磨咖啡。女傭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沉默地看著她完成所有步驟。自從住進這裏,林薇堅持親自準備顧宸的餐食,這是她為數不多可以正大光明活動的機會。
“先生今天起得早,在書房。”女傭低聲提醒。
林薇點點頭,將早餐擺上托盤。經過中控室時,她狀似無意地瞥了一眼。保安正在更換智慧安防係統的密碼,這是每週一次的例行更新。她放慢腳步,眼角捕捉到螢幕上閃爍的數字序列。
1225。林蕾的生日。
她心髒猛地一縮,幾乎端不穩手中的托盤。顧宸竟然用她妹妹的生日作為安防密碼,這是深情,還是嘲諷?
穩住呼吸,她繼續走向書房。門虛掩著,她輕輕敲了敲。
“進來。”
顧宸坐在書桌後,麵前攤開著幾份檔案。晨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今天穿著深灰色襯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當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林薇感到一陣熟悉的寒意。
“您的早餐。”她將托盤放在書桌一角,聲音輕柔。
顧宸沒有立即用餐,而是靠向椅背,靜靜打量她。“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謝謝關心。”她垂下眼簾,避開他過於銳利的注視。
“沒有再做噩夢?”他語氣平淡,卻讓林薇後背發涼。
“沒有了。”她勉強維持著笑容,“可能是之前太緊張了。”
顧宸輕輕“嗯”了一聲,終於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今天有什麽安排?”
“我想去花園走走,修剪一下玫瑰。最近開得很好。”
他若有所思地點頭:“注意安全,別碰警戒線。”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林薇指尖發冷。他是在提醒她上次觸發警報的事,還是單純的關心?與顧宸相處就是這樣,每句話都可能藏著無數層含義,讓她不得不時刻警惕。
“我會小心的。”她輕聲應道。
顧宸終於開始用餐,她趁機告退。走出書房時,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門完全關上。
花園裏,玫瑰開得正好。晨露未幹,在花瓣上折射出晶瑩的光。林薇拿起花剪,開始修剪過密的枝條。這個活計是她爭取來的,顧宸似乎很樂意看到她對這些無害的消遣感興趣。
她小心地避開那些看不見的紅外警戒線,在花叢中穿行。在一叢開得最盛的紅玫瑰下,她蹲下身,假裝檢查土壤濕度,實則迅速將一枚微型相機埋入土中。這是她昨晚費盡心思才弄到的新裝置,比吊燈上那個更隱蔽。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輕輕舒了口氣。轉身時,卻險些撞上一堵人牆。
顧宸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悄無聲息。
“喜歡這些玫瑰?”他問,目光落在她剛埋下相機的那叢花上。
林薇心跳如鼓,勉強笑道:“很漂亮。特別是這叢紅色的,開得最好。”
他伸手,輕輕撫摸一朵半開的玫瑰,指尖劃過尖銳的花刺。“知道嗎?玫瑰最初是沒有刺的。後來為了自我保護,才長出了這些尖銳的東西。”
他摘下那朵玫瑰,遞到她麵前。“美麗的東西往往最危險。”
林薇接過玫瑰,花刺紮進她的指尖,滲出一滴血珠。她麵不改色地握著花莖,微笑道:“但也最迷人,不是嗎?”
顧宸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轉為更深沉的審視。“回去吧,起風了。”
他轉身離開,林薇看著他的背影,慢慢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掌心已被花刺紮得血肉模糊。
整個上午,林薇都在思考下一步行動。安防密碼的發現給了她新的思路。如果顧宸真的用林蕾的生日作為密碼,那麽其他地方是否也會有類似的規律?她需要驗證這個猜想。
午後,她以整理藏書為名,進入了顧宸的私人圖書館。這是宅邸中少數幾個她可以自由進出的房間之一。書架高聳至天花板,空氣中彌漫著舊書和皮革的特殊氣味。
她假裝翻閱書籍,實則仔細觀察書桌上的物品。一支鋼筆,幾本商業雜誌,還有一個上了鎖的抽屜。她輕輕拉動,紋絲不動。
“在找什麽?”
顧宸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林薇猛地轉身,手中的書掉落在地。
“我...我想找些書看。”她彎腰拾起書,努力平複慌亂的心跳。
他走近,從她手中接過那本書。“《雙城記》?”他輕笑,“‘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確實適合現在讀。”
他將書放回書架,手指劃過書脊。“我記得蕾蕾也很喜歡這本書。”
林薇屏住呼吸。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起林蕾。
“是嗎?我不知道。”她輕聲說,小心控製著語氣中的情緒。
顧宸轉頭看她,目光深邃:“你們是雙胞胎,但喜好很不同。”
“我們...性格確實不太一樣。”她謹慎地選擇措辭。
他沉默片刻,突然問道:“你會寫毛筆字嗎?蕾蕾的字很漂亮。”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林蕾從小練習書法,而她對此一竅不通。這是個試探,她可以肯定。
“不會。”她老實回答,“我更喜歡硬筆書法。”
顧宸點點頭,看不出是滿意還是失望。“來吧,我教你。”
他不由分說地拉著她的手,來到書桌旁。鋪開宣紙,研墨,然後將一支毛筆塞進她手中。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手臂環過她,握住她拿筆的手。
“放鬆。”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手腕要穩,筆鋒要利。”
在他的引導下,毛筆在宣紙上劃過,留下濃淡相間的墨跡。林薇全身僵硬,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如弦。他靠得太近了,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氣,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體溫。
“看,這樣就好了。”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宣紙上是一個“安”字,筆鋒淩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控製力。
林薇放下毛筆,指尖沾上了墨跡。“很美的字。”她輕聲說。
顧宸注視著她,突然伸手擦去她指尖的墨跡。“去洗洗手吧,晚餐時我有事跟你說。”
他離開後,林薇在圖書館裏呆立良久。剛才的互動看似親密,實則充滿試探。他提起林蕾的喜好,教她寫毛筆字,每一步都在測試她的反應。
晚餐時,顧宸果然提起正事。
“明天有個商業晚宴,你陪我出席。”他切著牛排,語氣不容拒絕。
林薇抬頭:“我以為...我不適合出現在那種場合。”
“為什麽不適合?”他挑眉,“作為我的未婚妻,你很適合。”
未婚妻。這個詞讓林薇胃部一陣抽搐。這場戲,他還要演到什麽時候?
“我需要準備什麽嗎?”她強迫自己平靜地問。
“禮服會送到你房間。”他放下刀叉,注視著她,“記住,明天的晚宴很重要。顧氏藥業正在洽談一筆重要投資,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
這是警告,再明顯不過。
“我明白了。”她低頭繼續用餐。
晚餐後,林薇回到房間,思緒紛亂。晚宴既是危機,也是機會。在那種公開場合,也許她能找到與外界的聯係,或者至少收集到更多關於顧氏藥業的資訊。
她走到書桌前,攤開信紙,開始模仿林蕾的筆跡。這是她從小就會的技能,雙胞胎之間總有些旁人無法理解的聯係。林蕾寫字總是帶著特有的弧度,每個撇捺都優雅流暢。經過練習,林薇已經能模仿得**不離十。
她寫下一句簡單的話:“想起我們一起看星星的那個晚上。”
然後將紙條摺好,塞進枕頭底下。這是一個冒險的舉動,但她需要測試顧宸的反應。如果他真的對林蕾如此執著,那麽看到熟悉的筆跡,一定會有所觸動。
深夜,林薇躺在床上假寐。當時鍾指向淩晨兩點時,房門被輕輕推開。顧宸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屏住呼吸,看著他緩緩走近。他在床邊站立片刻,然後伸手從枕頭下取出那張紙條。展開,閱讀。
即使閉著眼睛,林薇也能感受到他瞬間繃緊的身體。房間裏安靜得可怕,隻有他沉重的呼吸聲。
突然,紙張被撕裂的聲音劃破寂靜。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張紙條變成碎片,散落在地毯上。
林薇的心沉入穀底。他識破了她的試探。
但出乎意料的是,顧宸並沒有離開。他蹲下身,開始一片片拾起那些碎片。月光下,他的動作緩慢而專注,彷彿在拚湊什麽珍貴的東西。
過了很久,久到林薇幾乎要真的睡去,她聽到一聲極輕的呼喚。
“蕾蕾...”
那聲音如此痛苦,如此脆弱,完全不像平日裏的顧宸。林薇幾乎要睜開眼確認是不是他發出的聲音。
然後是腳步聲,房門輕輕合上。
林薇睜開眼,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地毯上那些白色的碎片上。她起身,赤腳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些被撕碎又試圖拚湊的紙片。
這一刻,她終於確定了一件事:顧宸對林蕾的執念,遠比她想象的更深。而這種執念,既是她的囚籠,也可能成為她唯一的武器。
她拾起一片碎紙,上麵是林蕾特有的筆跡弧度。夜色深沉,彷彿能吞噬一切秘密。而在這場危險的遊戲中,她剛剛窺見了一絲曙光。